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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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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九,難得出現和煦的天候,太陽高高掛空中,是個大采購的好日子。

基本上以小套房的吃喝情況來說,平日囤積一些調理食品已算充裕,實在沒有「大采購」這三個字的用武之地,不過今兒個可不同。

孫家大娘以重金五百元重賞採購人員;李家大媽亦以相同的價碼重賞勇夫。實因冬天一到,一般正常人是能不出門,就抵死不出門。何況又有人可以支使,不善加應用更待何時?

於是,下午沒課的李舉韶借來了丈母孃的中古型小轎車,將兒子背在身前,買菜去也。

「爸爸──」吃著自己的小雞腿,坐在超市買菜籃內的娃娃御用座,不時抬頭看父親,並且指著琳琅滿目的貨架興奮地呀呀怪叫,引來眾人驚豔的眼光不捨移開。

今天的李毓穿得可帥了。

一頂白色海軍帽戴在頭上,上身穿白毛衣,下身穿藍色吊帶褲,足蹬短靴,十足十小帥哥的派頭,承襲了父親的白膚紅唇,簡直可以去拍奶粉廣告了,保證比什麼名主播推薦更有賣點。

「寶貝,買高麗菜好不好?」他拿高麗菜當籃球玩。

「唔伊──」

「什麼?青花菜比較好,有抗癌功用?ok!青花菜四朵。」四朵青花菜成了菜車內第一樣戰利品。

與兒子玩得很樂的李舉韶又以同樣的方式挑了不少菜,接著推到鮮肉品區

「呀呀──」

「我知道,我知道,要吃蹄膀嘛!還有五花肉、鱸魚、雞肉片,再來一盒蝦也不錯。」

「嗯咿!」小孩子很有主見地指著雞腿,堅持不肯收回手。

李舉韶只好拿了一小盒入菜籃。

「爸爸!」這次的叫聲諂媚得不可思議。原來「路過」了零食區,他的爹「不小心」忘了小孩子渴望吃棒棒糖的心意,居然打算筆直走開。

「兒子,吃糖不好耶,瞧瞧你辛辛苦苦才長了這麼幾顆牙充門面,要是因為吃糖而蛀光了,那未來六年的乳牙期,你要怎麼過呀?」不行,小祖宗的臉愈來愈扭曲,恐怕有山洪爆發的嫌疑──「好吧,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他嘆氣地將棒棒糖塞到兒子手中。當然,也免不了為自己與老婆買了好幾樣零食,反正都破例了嘛!既然不能同上天堂,那就一同下地獄吧!瞧他們一家子多麼團結一心、相親相愛呀!

才正想再繞一圈超,看看是否有遺漏,不過一位故人已然前來相認……

「哎!你怎麼在這裡?好巧!」錢思詩一臉素淨,膚色白得悽慘,大概已有多年不曾讓皮膚見天日了。身上穿的,也是符合大專生身分的樸素衣著。

「你住附近?」李舉韶挑高了一邊的眉,問著。

「我住a區,路過這邊,順便進來買一些用品。」她仔細地打量他,笑了:「你們父子真的太像了,為何不乾脆穿父子裝呢?多可愛。如果我是束雅,一定會這樣為你們打扮的。」

他只是笑。不發表什麼高見:

「我得把菜送回家了。先走一步。」

「如果你不急的話,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她追著他問。

「什麼?」直接離開未免絕情,他應付地問著。

「我家的燈泡要全換新的,我不會。」她對他眨著小鹿般無辜的眼。

「三八三九二0七。」他溜出七個數字。

「什麼?」這次眨眼眨得千真萬確。

「我同學的電話,他家開水電行,報上我的名字,完全免費。不必謝我了,只是隨口之勞。他會很樂意替美女服務的。」揮揮衣袖,結帳去也。

留下暗自跺腳的清秀佳人,以及一大片悲慘的暗色調,充做她的背景。

看到有人過得太知足、太幸福,是不是都有摧毀而後快的衝動?錢思詩靠在床頭,點燃一根涼煙逕自沉思著。

青澀的小戀曲本質上乏善可陳,理所當然每一對都該以分手收場。世上有什麼是不會變的呢?何況當女人的眼界更加海闊天空以後,毛頭小子又哪入得了眼?

所以嚴格來說,李舉韶並不那麼令人想染指。畢竟除了學歷、外表、性格都出色外,並沒有錢財來令人心動。也許十來年以後他會是才俊,但她可沒興趣陪男人吃苦;把自己打扮得美麗,去分享男人的成功不是更好嗎?

但為何硬要想法子接近他呢?也許想得到他的念頭起自想破壞一對知足幸福的夫妻感情。沒理由全天下的小男生、小女生皆以分手收場,而他們猶自活在延續的童話世界中,不知道何謂分手變心。

他們……會令人自慚形穢。

曾經,她也有過小孩的。但當年高一而且毫無擔當的兩人,決定以解決不該來的小生命來粉飾太平。畢竟,墮掉一枚狂歡後的「麻煩」,比面對兩家親友打罵來得簡單得多;何況,那時他們只是個懂享樂、不懂責任的小孩子,誰要年紀輕輕的拖著一個小孩過日子?何況他們未來的日子還長呢!

他們不要一枚小胚胎來阻礙他們的愛情,然而事實上,當他們開始輕賤生命之後,所謂的愛情也顯得毫無價值了。

與紀漢林分手一點也不值得悲傷,悲傷的是初戀幻滅成了人生必經之路。導致後來縱情聲色。

如果她已不再是處女,那麼與一個男人,或一百個男人上床又有什麼差別?所以她選擇了一條最實際的路──與其因愛而上床,不如因錢而上床來得實際。

女人怎麼可能會沒有處女情節呢?只可惜對「愛情」太沈迷,奉獻得太快,一旦分手收場,便索性沉淪了。因為相信不再是處女的自己,再也得不到幸福;更相信愛情本身只是男人用來取得身體的手段罷了。

所以,向男人收取錢財,才算真正的貨銀兩訖吧!

這樣想絕對沒錯的!錯的是有人居然沒有招致這種自棄的下場。

為什麼孫束雅一路平坦?功課好、相貌佳,懷了孕便理所當然地嫁人;而婚姻本身也沒有壓垮他們那對小夫妻,沒讓他們承受嘗禁果之後的種種苦楚。他們依然過日子、順利地上學,除了多了一個小孩外,他們仍過著當初的生活。

他們的雙親願意原諒他們、接納他們,並且一同來解決問題。這些,都是墮胎的女學生們想也不敢想的美景。絕大多數的人選擇逃避,也有坦然以對的女子遭家人遺棄,但──也更有著願意接納的家長。

自己浸在汙水中,便見不得有人乾淨且清爽,巴不得一同拖下來和著。那麼,世間的女子便不再有何不同了。

第四根涼煙又捻滅於菸灰缸中。

浴室的門被開啟,走出一名豐滿無比的女子,毫不在意地顯露自己肉彈的身材。

「喂!別弄溼我的地毯,很貴的。」錢思詩厭惡地警告著。

「放心啦,等我找到新戶頭,叫他給你換新地毯。」豐滿女子搶過剛點燃的煙抽著:」嘖,要不是被高董撞見我與他的司機在搞,那幢公寓早該是我的了!真他孃的,還甩了老孃一巴掌!他自己又好到哪裡去?改天我要是釣到一名黑道大哥,包準率人將他海扁成豬頭。」

「課呢?不去上了?」基本上,她們仍是學生身分,一些變態闊老最愛玩這種調調,八成是日本a片看多了,因此她們儘管翹課翹得兇,仍不忘每學期去貢獻那間學店豐厚的註冊雜費。

「拜託,上什麼上?都沒錢花了。又帥又年輕的男人到哪裡找呀?為什麼小說中有一堆名為男主角的凱子四處碰見落難女主角,而我卻連只蟑螂都釣不到?我也很需要有錢又英俊的男主角來救贖我呀!我每個月也是要拿十萬回家養腎臟病的老媽子,資格很夠了,男主角還不死出來?」

「小糖,臺灣只有肥禿富翁,又老又醜,沒有英俊多金的白馬。」錢思詩冷笑。

「咄!所以錢難賺。還不如學林大媽,仲介小孩。聽說最近有一對華僑夫妻想收養臺灣小男孩,出價一百萬,只可惜手腳慢了點,上回丟在她們孤兒院門口的男嬰,早就以五十萬脫手了。不孕症真是個賺錢的商機。」

「那是犯法的,少做。那個女人早晚會被打死。表面上做慈善,私底下販嬰,搞不好出賣的小孩不是孤兒,而是從別人手中偷來的。」

「對呀,可是又怎樣?反正小孩被抱走,還可以再生嘛。也有一些未婚媽媽不想要小孩,可脫手又可賺錢,而那些不孕的夫妻也可以得到幸福,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小糖坐在床上笑道:「可惜我們附近沒有小孩子,如果長得可愛,賣到兩百萬也不是問題。」

小孩?小男孩?……

錢思詩怔了怔,歹念突起。

也許,她該找機會帶他們的小孩出門玩一玩才是。當然,犯法的事她不敢做,但……讓他們著急一下也不錯嘛!

這只是小遊戲而已,真的。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年末,基本上是個不錯的好日子,送舊迎新的節日中,總想討一個吉祥。任何一種來自非歡樂所發出的聲音都是不該的。

「哇……哇……嗚哇……」

別懷疑,這是小孩子的哭聲。如果判斷得更精確一些,可以說,這是一名很小的娃娃哭聲,莫約一週歲上下。這種痛不欲生的哭法,絕非小小的打一下、餓兩下可以製造出來的,通常只有受虐兒的哭聲才會這麼悽慘。

沒錯!本故事中最最可愛逗人的小小主人翁被打了!縱使隔著尿布被海扁了十下,疼痛有限,但敏感的小嬰兒當然知道大人在生氣,不是在與他玩,哭聲當然就更可憐兮兮了。

「我不會原諒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我要與你絕交,我要……我要一百年不理你!哼!」欲哭無淚的小媽媽正忙著將一本支離破碎的數學筆記拼湊回原樣。這一本筆記是老公為她做的考前大補帖,共有三十頁,此刻被撕成了三百頁不止;而一邊還有一本英文課本待修理。

天呀!地呀!亡了她吧!這個不孝子是生出來搞破壞的嗎?

她也不過陪兒子小睡一下下,哪裡知道半小時醒來後,她的小惡魔早已溜下床去興風作浪了。並且還獻寶地給她看撕出來的成績,「媽媽」、「媽媽」熱情地叫!結果她回應以十個熱情的板子,讓他「痛快」到最高點。

「媽媽……鳴……」李毓半走半爬地再一次爬到母親的視線範圍哭,期望得到憐惜的一摟。

不過孫束雅很孩子氣地又轉開了身子,成了背對著兒子的坐姿。

「嗚哇……」李毓索性不再追隨母親的正面,也不再被動地索取擁抱,而是自力救濟地爬到母親身後,小手大張,摟住母親的後腰,將臉埋在厚實的毛衣中,撒嬌地哭著。

李舉韶進門來就是看到這幅景象。

滿屋的碎紙,一大一小坐在地板上各自泫然欲泣──小的那一個大概是哭過頭了,只餘抽泣聲可聞。

「怎麼了?」將大衣掛好,首要的就是抱過一臉涕淚的寶貝兒子……唔,好髒,連忙抽紙巾為他淨臉。

「爸爸……哇……」小傢伙見有人理他了,連忙賣力地表演哭功,以謝支援愛護。哭了那麼久,總算有人願意理他了,好感動……嗚……

李舉韶問道:

「老婆,怎麼了?你打兒子嗎?不然他幹嘛哭。」他堅決反對家庭暴力,絕不容許這種事在他的家中發生。

「他撕破我的課本、筆記本。他欠揍!」孫束雅粘得心火很旺,忍不住又丟過去一道死光。惹得兒子又開始硬嚥。

「上回他撕了你的國文課本,你並沒有怎樣啊!這次打人就不對。你要知道,成長中的孩子如果在暴力家庭中長大,會造成人格上重大的傷害,於是社會上的敗類啦、混混啦,便增多了。小時候被傷害的人,長大了也會去傷害別人,這種反社會人格會使我們美好的世界充滿暴戾之氣,所以,我希望你與我一樣做一個文明人,千萬要有相同的教育理念……咦,那是什麼?」演講得不亦樂乎的小爸爸被一疊稀巴爛的紙張吸引住,依稀彷佛有點面熟……

孫束雅很溫柔地微笑,抱過兒子才幸災樂禍回答:

「你後天要交的行銷個案報告。」

天!他花了十天才做完的分析報告……

「讓我宰了那免崽子!」慈父當下變臉成公夜叉,直向小傢伙張牙舞爪而去。

「愛的教育呢?」孫束雅心情很好地退了步。

「狗屁!」他前進了一步。

「文明人的說辭呢?」她又退了一步。

「當野蠻人比較方便!」他撲身而上。一家三口沉淪在床上,尖叫、大笑、哀號兼有之。

「爸爸!」小嬰兒笑呵呵地爬向父親,直貢獻著他熱情的口水,待他坐穩在父親的胸膛上之後,雙手高舉,宣示自己的勝利。

大手意思意思地拍了兒子的安全氣囊兩下,就聽得尿布非常賞臉地回應大大的「波波」聲,略感安慰。

他的作業……嗚……這下子換他要哭了。

「這小子為什麼近來者有破壞狂的行為?」他哀嘆地問一邊的老婆。

「大哥說十個月大的小孩對聲音很好奇,也喜歡做重複的動作當遊戲,訓練自己的感覺統合能力。我丟給他電話簿他不撕,對我們的課本倒是愛得很。」她不善地喵他:「喂,我家可沒有這種毛病,倒是你家八成有。所以你必須負責任,少怪到我這邊。」

「少來,別想要我幫你粘課本,我作業還得重做才命苦。」

她將兒子拉躺在兩人中間,捏著他的鼻子玩。

「那今晚別去參加t大的晚會了。」

呀!差點忘了!他跳起來:

「不行,快準備,我們要去。昨天我已與大姊聯絡過了,小毓寄她玩。」他開始收拾兒子的必需品放到外出袋中。

孫束雅懶懶地,不想起身:

「拜託,又不好玩,頂多可以白吃白喝,可是我怕見到一些討厭的女人後,一點胃口也沒有了。」

李舉韶拿來背袋,將兒子抱坐在床上,替他穿上厚外套後,才背在身前:

「那不是重點啦!我告訴你哦,我們有機會得到t大攝影協會提供的十萬元獎金與一架單眼相機。」

「去偷嗎?」她嗤之以鼻,以她老公那種學了三分鐘攝影便自稱大師的呆瓜而言,妄想去與人競爭獎金?少來了!不過他……幾時參加了?

「拜託!我何必,那十萬元穩是我的了。今晚展示了二十幅入選的作品,其中一幅就是我的作品。而就我看,其它十九幅實在無病呻吟得很,丟到淡水河還嫌汙染水源哩!」

自大之人,必有自卑之處。她懷疑地瞄他:

「老公,你拍了什麼東西去競選?」

「我們兒子。我在他身上拍了十來卷,不善加利用怎麼可以?如果錢到手了,我們以後就有機車可以代步,多好呀!來,快換衣服,該走了。」

她挑出一件寶藍厚洋裝換著。仍不改懷疑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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