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是一片沉沉不見彼端的闃暗。
痛!撕裂全身細胞的痛楚正在蔓延,無止境的加深,沒有終點的擴散。
她感到自己快要死去!
無邊的痛楚引發她的恨怨怒嘆,所有負面情堵不斷炸裂出來,化為一串詛咒。她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那麼流利的嘶吼出罵人的話。
而她的拳頭,天啊!竟還有力氣招呼向她心愛的男人身上!如果她身體可以動的範圍更多,相信此刻她必定會在他俊朗的臉上一步一腳印!
「對不起!是!都是我的錯!你可以打我,但拜託你留點力氣……。」男人憂心如焚、汗如雨下,叨叨的絮念些什麼,在她的上方不斷的為她拭淚與汗。吵死人!
而她只想打他!為什麼?夢中的她是這麼愛他呀!
可是見到他的鼻青臉腫,居然讓她有著嗜血的快意!
好痛!好痛!痛得快爆炸了!
趁著他又伸手拭她的汗,她攫住他手,已然喪失神智的狠狠一咬……。
血腥味入喉,好多人在周身驚呼,似乎在叫她用力,也叫她鬆口。
不!她不!好痛好痛!
地想脫離現況,又不想鬆口。荒謬的想著:他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居然有人鼓吹她必須更用力?
突來的一股鬆弛感,又像是心頭緊繃多時的弦終於繃斷,耳鳴聲轟然,使得她聽不真切其他人在喳呼些什麼。
果然,咬他才是最正確的脫離痛苦良方!
瞧,現在不是好多了?痛楚仍在,但一點一滴的減輕中。
好壞的他,居然因為怕痛而不告訴她。早讓她咬不是皆大歡喜嗎?害她痛了那麼久……。
夢中的她,含著些微的血腥味,滿足的睡去。
筋疲力竭。
※※※
又一份傳真。
趁著暑假回中部與未婚夫相聚的羅蝶超捎來她補充的資料,補充的內容並不多,但有了確切的日期。
速水詠子發生船難的時間是七月份,而紅葉去日本然後失蹤卻是八月份。
最重要的,衛極與速水詠子卻是於當年的十月結婚!
簡單的一個明確日期,卻教裴紅葉陷入巨大的驚駭當中,幾乎要立即衝到衛極面前問個明白。但不行!她強自按捺下激動,逼自己先想過一遍再去找衛極。
你會不會懷疑與衛極結婚的人其實是你?
蝶起在傳真紙下方問了這麼一句。紅葉何嘗不是立即有這個想法!
衛極手上的婚戒是她替他套上的嗎?一波暗湧而上的喜悅,帶來一絲甜意……。
她曾結過婚嗎?低首瞧著自己光禿的十指,她的手指曾被套上屬於某人的印記嗎?
為什麼是速水詠子的名字?
有可能是當時失憶的她,需要一個名字去做戶政登記?也有可能衛極是娶他表妹的靈位。依中國人的說法是未婚而身故的女性需要以冥婚方式來收納她的魂魄,免於淪為孤兒。速水詠子的母親是華人,很有可能。
湧上來的疑惑太多,反而後者的可能性居大!何況還有個朗兒不是嗎?前陣子才過完八歲生日。目前二年級,算來是八足歲才是吧?可是這麼算來又不對了!一九九一年速水詠子死亡,她自己失憶,而衛朗出生……
朗兒是速水詠子生的嗎?還是另有其人?
問題一下子浮現太多,讓她無力細想。她必須請衛極給她一個解答:他娶的到底是誰?!
如果是速水詠子的牌位,那何必做戶政登記?是因為已經有了朗兒了嗎?
日本少女一向隨著開放潮流大膽且前衛的與人交往,也許他們先生了孩子,再考慮結婚也不一定……所以戶政上必須補登記……?
那麼她當時突然出現,便恰巧遞補了速水詠子的位置。乍失愛侶的男人什麼都做得出來不是嗎?一個容貌肖似又失憶的女子,太容易被當成他所期盼的那個人了。
是這樣嗎?
不行!她得問衛極!
正要撥電話,辦公室的門突然被開啟,一下子澆熄了她紊亂的心情,冷下一張臉。
「有事?」是林明修,此刻應該正在家中打包行李,準備往大陸分公司任職的人。
林明修臉上神情複雜難解,緊緊盯著她姣好而冷淡的容姿,不捨、眷戀、不甘、憤懣……。
「我從沒有想到私人感情會主導著我在裴遠的升降。」他只想知道她領導能力僅限於此而已嗎?對於生平第一次心折於其能力而放下感情的女子,不該如此不濟。
「如果你在指責我公私不分,那何不先反觀你自己?是誰先這麼做的?何況這並不是你高升到大陸的主因。你想打擊衛極,沒有人說不可以。畢竟商場上各種明刀暗槍是司空見慣的事,挨不過的人代表他沒本事。但你不該以裴遠的招牌去當成你私人恩怨的報復工具。你知道我的行事風格,從來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林明修也是她必須處理的問題之一。原本想約他明白餐敘的,此刻他自己來了也好。他是個人才,若以後不為「裴遠」所用,也不要讓他懷怨而去。
「你總是這樣嗎?將真心待你的男人丟到十萬八千里外,毫不留情。」林明修畢竟是成熟的人,對於她一針見血的指出他公器私用的行為,他無意狡辯。他確實那麼做了,也成功壞了衛極數條財路,至少有五家公司停止了原本欲與「威駿」簽約的意願。不過也在衛極一一說服了那些人、籤成了合約後,林明修氣怒之餘也有些服氣。至少裴紅葉中意的男人從不是能力遜於他的草包。當然,他還是會與衛極對立的。
他是個挑戰,讓林明修興起了亢奮的鬥志。
「如果你可以心平氣和的思考,就會知道前往大陸工作不是對你放逐,而是對你期許更高。而且,你必須冷靜下來。現在你對我感到生氣,對很多事難免想到偏激亡,你們林家人總會對感情激烈過度,但一段日子後,就會好多了。」
林明修抓住她的話尾:「包括我姊姊?」他多年來一直對姊姊林明麗感到不值,十多年無怨無悔的跟著裴智宏,沒得到名分不打緊,為他生了孩子卻被流放國外多年。是否曾發生過什麼他所不知道的事?
裴紅葉笑著搖頭。
「我從不過問我父親的事。不談這個了,我相信你只要冷靜了,便會發現我並不是你理想中的伴侶。你中意我的什麼呢?也不過是不若其他千金小姐軟趴趴、嬌滴滴、成日無所事事。我有能力、夠冷靜。你只是用一種挑事業夥伴的眼光來挑終身伴侶而已。早晚會有一個女人出現,讓你明白你曾中意我是多麼荒謬的事。」
「別當我是三歲小孩。」他皺眉。「我不得不說你很會拉攏人心。也許你在衛極那邊跌了一跤後,才會知道錯過我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你可以來找我。」感情如果可以收放自如,天下就不會有傷心人了。
「我的感情沒有二選一。如果不是他,也不代表我絕望到只剩你。記得嗎?我基本上是不婚的。」她對他那種根深柢固的大男人思想沒轍。不過他願意理智的與她對談,她就放心了。
「你真是懂得如何去劈碎男人的真心。」他瞪了她幾眼,嘆氣問:「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好嗎?」
「什麼?」
「為什麼是他?」學識、相貌、成就不分軒輊,為什麼他林明修被判定落敗?
「因為他有一個漂亮的孩子。」這樣說會不會令他好過一點?
這女人到此刻還在安撫他!
「也許你該下的人事命令是撤職令,而不是調職令。」他譏諷。怕養虎為患大可不必留人。
裴紅葉伸出右手。
「明修。我從不抗拒任何一種挑戰。如果‘裴遠’內部沒有與我旗鼓相當的人,那我將會非常無聊。在若鴻大到足以進入公司自擁山頭之前,失去了你,對公司對我,都將是至大的損失。‘太子派’需要你指揮。」
「可惡!」這回他真心大笑出來,用力握住她手,宣告道:「你會後悔的!當你被趕下臺的那一天,將會無時無刻的因為今天的錯誤決策而悔恨至死。」
這女人!不愧讓他戀慕了兩年,她資格十足。
「拭目以待。」她笑。
※※※
爺爺有客人。衛朗讓秘書阿姨帶出公司去買零食回來,本想讓爺爺一同分享,但聽到爺爺在忙,也就自己玩兒去了。他來到爺爺的私人會客室,便看到一個比他大一些的小孩正用力扳著玩具盒,像要開啟它,都快要把鎖釦的臉譜扳下來了。
「不可以這樣開啟啦。」衛朗好心的告訴那名背對他的男孩。
男孩聽到人聲,驚了一下,七手八腳的將玩具盒藏在身後,轉過身來是一張驕氣十足的臉。
「你是誰?」
「我是衛朗,你呢?」衛朗好奇的將一袋零食放下,走近他。
「我叫裴若鴻,以後的董事長!」小孩子睥睨的以鼻孔示人,但眼光不由自主的瞟向桌几上的零食。
「我以後是農夫喔。」衛朗站在高他半個頭的裴若鴻面前,介紹完了自己,便拉回主題:「你要開啟這個盒子嗎?我幫你開啟。」
「你打得開?」一瞬間,裴若鴻臉色乍青乍白,聲音充滿怒氣。
「對呀,很簡單的。我來開啟給你看。」他好心的要示範。
「不必!不許碰我家的東西!」裴若鴻用力一堆,將猝不及防的衛朗推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