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談其它過往了。今天我來,便是要把失物歸還,並且索求你的允諾。」
「什麼?」她屏息問。
「一場婚禮。」
※※※
一九九一年的初夏,速水裕之夫婦痛失愛女。甫從短大畢業的速水詠子,努力攢足了一筆旅行基金,準備在投入職場前先好好的出國玩一趟。到美國玩了十天後,參加了豪華郵輪至阿拉斯加八天的行程。
原本一切都該美好的,但一場驟來的豪雨引發了船難,致使當夜有十數個人落海,極力搶救下,仍是有三個人失蹤,並且至今沒有打撈到遺體。
速水夫婦隨著搜尋隊尋找了半個月未果,心力交瘁之下,幾乎崩潰。尤其性情脆弱易感的速水夫人更是因此而一病不起。
衛極那時剛從研究所畢業,一直陪同飛來美國打撈遺體的姨丈姨媽。到了授索隊宣佈放棄之後,病倒的二老還是在衛極的打點之下回北海道。
二十五歲的他雖已迫不及待想與大學時期好友投入職場開創自己的事業,但精神日漸耗弱的姨媽讓他放不下心,不必自己的母親拜託,他責無旁貸的留下來陪伴二老。
直到有一天,姨媽突然渾身溼透,又哭又笑的扯著他往外跑,大叫著詠子回家了!
他與姨丈都驚駭的以為姨媽瘋了!
到了溪邊,他們看到了一名溺水的少女。不可思議的是那少女竟與落海的速水詠子有五分相像。
他們救起了一名失憶的少女,並且給了個名字:速水詠子。
連神智仍清明的速水裕之也將滿腔對愛女的思念灌注在失憶少女身上,更別說速水夫人了。
失憶的少女只會粗淺的日文,而中文與英文卻相當流利。衛極猜不出她來自何方,是相同與他是華僑或是來自大陸?臺灣?新加坡?
但後來那也不重要了。反正不會有人一輩子失憶不是嗎?重要的是他們彼此吸引。
隨著她聰明的發現自己是替身,而非眾人所加諸的速水詠子身分,她開始急切要想起她是誰。但她總是想不起來。後來陷入了熱戀,其它再也不是第一重要的事了。
失憶的少女最後在速水夫婦懇求下,以速水詠子的身分與衛極結婚,當成是慰藉兩者的心願。事實上,若當時的她想結婚,唯一可行的也就只有這種方式。
再然後,仍不放棄找回自己記憶的少女數次前往京都,因為她對京都的印象很深刻。最後一次,因為丈夫有事正忙,她擅自前往,卻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衛朗早在父親懷中沉睡。衛極簡單地說明了紅葉失蹤那一段時間的生活。
以前總怨他不肯爽快說明一切。如今他說了概括,卻讓她有恍惚不已的感受。
晚餐時的求婚已使她大腦渾沌不已,再加上這一場宵夜大餐,她轟然的腦袋無力消化。
「那……速水夫婦他們呢?」雖是曾經歷過的,然而她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起起伏伏的心情下,只有一片紛亂。
「你失蹤後,他們便移民到阿根廷,再也不踏上日本這片傷心地了。三年前已相繼過世。」
「很遺憾我們父女倆來不及對他們道聲感謝。」裴智宏深深說著。一直以來,他都很希望能親自向援助過女兒的人道謝。
「不。事實上,姨丈他們一直都很感謝紅葉的出現,不然他們可能熬不過喪女之痛。」他看向一逕深思的紅葉問道:「你感覺如何?」
「像聽了一個故事,還理不出頭緒。」她虛弱的微笑著。
沒有真實感!不是經由自己想起來的過往,由別人口中說出來,的確像是聽了一個故事。隱隱約約,塵封緊閉的記憶像有些微應和的震動,但一切仍是那麼不真實。
她必須好好整理一下,似乎還有什麼疑點未釐清,應該還有一些什麼事的……。
「衛極,這麼說來你與我女兒八年前的婚姻,其實是不成立的,但你們有過一年多的婚姻生活?」裴智宏試著找出不對勁的地方。
「是。」
「為什麼不肯等她恢復記憶?」
「她花了八年,卻一點也想不起來失去的記憶。由此看來。當年我的決定沒有錯。何況這也是速水夫婦的要求,即使是替身、移情作用,他們仍希望以此安慰自己女兒有了歸宿。我姨媽雖然在美國長大,但很具中國傳統思想,形式上,也算是把表妹的魂魄歸到我衛家安憩。」
裴智宏嚴厲審視他。
「你有兩個妻子,哪一個才是你中意的?」
兩雙相似的眸子同時看著他,並等著他的回答。衛極不答反問:「你認為我娶你的原因是什麼?」
灼熱的眼神向她心口焚燒,不難解讀他的心思,她有些羞赧的低下頭,然後堅定的道:「不管過去或現在,你必定因為我是我而娶我。」無論她怎樣的喪失記憶,都絕對改不了她的本性。她裴紅葉從來就不是會為愛委曲求全的人。
「沒錯,至少你終於弄懂了這一點。」他點頭。皺了一整個深夜的眉舒展些許。
「很晚了,我看你們父子今晚就住下吧。如果我們還得討論一場婚禮的話,我個人建議是訂婚半年,明年定婚期。」裴智宏伸了伸腰。一直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想不起來。唉,老了,也累了。
「爸,這一點我與衛極談了再說,好嗎?我上去打理一下客房,讓他們父子睡。您也該休息了,讓我們都靜下來想一想,明天早上還可以再談一次。」
裴智宏同意:「也對。談了那麼久,的確需要花腦筋想一下。」
待裴紅葉轉身上樓,裴父才了下頭,看向衛朗純真、漂亮的睡臉,想到了他要問的。
「為什麼剛才的故事裡沒有提到朗兒?」
「因為你們不認為他該存在。」衛極抱起兒子,不料裴智宏向他伸出雙手,兩人眼光沉沉的對上。
他道:「我一直覺得他與我們裴家關係很深。你知道,我相信能開啟玩具盒的人,一定與裴家有深刻的聯絡。」
衛極讓他抱過兒子。
「紅葉肯定她沒生過小孩。」
「如果你還算了解裴家人,」裴智宏在衛極眼中找到他想知道的蛛絲馬跡。「那你就該知道裴家人在私人情感上一向避重就輕。加上紅葉又有著她母親太過實際的性格。我開始明白她為什麼想不起來失憶那一段了。你能明白嗎?」他摟緊懷中的孩子,深吸口氣,卻平息不了悸動。
衛極與他未來岳丈對視良久。
「她總是把她最重視的事物藏得最深,也從不讓脆弱的情緒干擾她。」
「也許是我的錯。我們總是教導她別讓對手抓到弱點加以利用。所以她不交太黏膩的朋友、不談感情。她必須隨時讓自己堅強得像女超人。小子,我不得不說,如果紅葉沒失憶過,你根本追求不到她,而且還讓我的外孫誕生。」最後一句,幾乎哽咽,並且肯定裡暗有探詢的深意。
衛極搖搖頭,臉上帶著自負的笑。
「第一,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遇到她,我都會追求到她。事實擺在眼前,我並不是抬出丈夫身分,迫使她接受今日的我。第二,如果紅葉同意,我們會有的孩子不止朗兒一個。」
「提醒我別試圖與你對立。」他笑。「你簡直狂妄得令皺眉,我那些朋友怎麼盡說你溫文可欺?」
衛極微笑聳肩,明白了裴智宏已徹底接受他了。這很好。雖然他從不以為老人家同意與否可以動搖他分毫。
「謝謝你將我的外孫教得這麼好。」
「不客氣。」
「只是為什麼要這麼迂迴?除了要紅葉心無掛礙的接受你之外,還有什麼嗎?」裴智宏好奇。
衛極點頭。
「我做了一些功課。如果一年前我突然跑到紅葉面前,告訴她我是她丈夫,您以為會如何?」
「馬上被丟出大樓。」
「是的。」衛極一點也不懷疑。
「但你有證據,小朗更是活生生的證明。」
「是。但我不要她因為血緣、證據那些緣故而接受我們父子。何況這也是我認識真實世界裡的她的好機會。」
裴父搖頭嘆息。
「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頑劣固執的男人?」
「有,令嬡。」
兩個男人相視而笑。
※※※
習慣每日早晨六點左右醒來。她眨了眨眼,首先感覺到一隻橫過她柳腰的手臂正壓著她:再感覺到枕下有一隻胳臂環著她肩頭,形成親暱佔有的姿態。
呵!她的香閨進佔了一個男人。
很奇怪,但並不感到難以適應,彷佛一切理所當然該是這樣。是因為知道兩人當過夫妻嗎?還是身體早已對此熟稔?
無論如何,在未失去記憶的現在,她是「第一次」與男人分享一張床。天哪,父親與朗兒也在宅子中過夜哩。她得想想為什麼昨夜原本在談婚禮他們各自有堅持,後來為何會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激情?
她知道這一定會發生,畢竟夢裡溫習過數次。看不真切春夢的實景,但氛圍卻是火辣得令她醒來良久也忘不掉。衛極的吻常給她自制的疑惑明明是火熱至極的吻暈她了,那般放肆又怎會給她他正在剋制的感覺?
昨夜她才瞭解,他的確是在剋制。他總是想做的比深吻多更多。但不合宜的場合、不臺宜的地點,加上她還不「認識」他,隔在陌生人的界線外,他怎麼做都是唐突。其實他一雙眼已夠放肆了,不然為什麼她甫見到他時會常常想逃?
他似乎疏曠了很久。昨夜是火熱、試探,並且由笨拙到配合一致的過程。他的生疏取悅了她。秘密的喜悅令她一睜眼就笑意盈盈。
抬頭看了他仍沉睡的臉,也不打擾。她決定探險。
先小心抬起他擱在她腰上的手臂。她認為她該看到些什麼。沒錯,有傷疤,呈圓圈狀。她真的狠狠咬過他對吧?血腥味似乎仍在口腔內,那快意仍在。
縫了九針。她猜,並且肯定。
但為什麼她會咬他?
也許她的夢境真實度比她自己猜測的多更多。原本她只信二成,現在至少提升到七成;她無法相信一個人的夢境來自百分之百的真實,全無美化的杜撰。
她認為她已知道了全部,但衛極似乎認為不夠。他深邃的黑眸深處總有幾分期盼,似乎懇求她再多做一些努力。是!她愧疚自己從未想起自己結過婚,連作夢也只夢著戀愛的一段,以及怕他的一段,居然不曾夢過婚禮!這可是人生大事哩。
衛極不要她經由他的解說而「接受」他是她丈夫,一直以來他希望她「想起」自己有丈夫(並且深愛著)。可惜你能對學商的人有什麼期待?除了在腦子內裝滿賺錢、投資、增值計畫外,誰會期待挖出一顆浪漫細胞?更別說為了夢境去無病呻吟、大作美夢成真的推演了。
事實上她會如此迫切想挖回八年前的記憶,從來就不是預期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而只想解開一切,好得回自己身心的平靜,不再任夢境干擾她日常作息。
她對不起他,她低嘆。轉身支肘看他的臉,以挑剔的眼光審視他,就像最嚴苛的美食家正面對著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
他輪廓立體,但不會過於有稜有角;他看來斯文俊逸,卻從來就不是軟骨頭。相較之下,她裴紅葉是太過鋒芒畢露了,世人給她的評價是圓滑、世故,優雅而手腕高強。這不是鋒芒太露是什麼?徒增對手戒心而已。而這人,輕易讓人撤下心防。
怎麼說來著?斯文可欺?偏偏她從不這麼認為。
也許是感應到有人在盯他,他睫毛動了下,緩緩睜開傭懶的眼,並且對她露出淺笑,壓下她後腦,便是晨吻。
她一點也不意外他會這麼做。也許他們夫妻間一直有這個習慣,她模糊的想著。
「早安,見到你真好。」他咕噥,聲音像陳年老酒一樣濃郁香醇,令她迷醉。
不知為什麼竟想流淚,脫口而出:「嗯,就不知道當我們老得連牙齒也掉光光,你是不是還能這麼對我道早安。」
他咧出大大的笑容,保證道:「五十年不變。」
她不知道,他們已逐漸把過去與現在疊合。她記不起一切,但她的身體記得,習慣記得,性格仍是一致。
衛極決定,如果她無法想起來也無妨了。至少從今以後他擁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