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得小丹芙笑出天使純淨面孔。這不是個聒噪的小孩,有些怕生,有些奇特的成熟,再加上那雙閃動黠光的綠眸,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漂亮且聰明,而且像他。
東方磊自然而然地浮現一種類似父愛的情潮。也許是失去家人太多年了吧,致使他輕易感動。笑了一笑,就要轉身往二樓的扶梯走去。
一聲慌亂的腳步聲正巧由那方向傳來,間或傳著踉蹌,使人對來人的行路安全感到憂心。
「娃娃!我的老天,你怎麼自己跑下來了?」
古泉蓮吟如釋重負地低呼著,全然不在乎三寸高的鞋跟差點使她跌斷脖子。待她奔近時,才發現女兒被一個高大俊挺的東方男子抱在懷中,而她不知該為這情形感到感謝還是憂心──看起來像是男子撿到了丹芙,但某方面來看也可以看成這男子正在誘拐小孩子呀!
戴上她五百度的近視眼鏡,小心翼翼地接近他們。
小丹芙開心叫著:「媽媽,叔叔是好人。」
那個「好人」終於與她面對面了!
而她幾乎希望他永不會回頭!強烈的震驚罩上她所有感官,昏厥似乎是最好的逃避方式,但身為一個母親,已失去「柔弱」的資格,她只能低呼著:「我的老天……」
是東方磊!那個她以為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見到的男人,也是倒楣被她偷了種的人……
「你?」東方磊眯起了眼打量眼前這名美麗且奇異年輕的「媽媽」。
她令他熟悉,慣於記憶與思考的大腦正在整理某些塵封的記憶,當然更不會忽略她幾欲昏厥的表情與恐懼。
「我們見過。」他第一句話便是肯定句。
「沒有,我沒見過你!」古泉蓮吟伸手就要抱過小孩,驚嚇得不敢看他凌厲的眼。心中抖得都快散成碎片了。「孩子還我!」
東方磊沒有將丹芙交給她,反而伸出一手擒住她下巴,打量了許久:「中日美混血兒,七年前曾一度跟蹤過我的小女孩,是吧?」
古泉蓮吟只能倒抽一口冷氣,完了,她真的要昏倒了,但他接下來的動作又將她嚇回了神。
「走,咱們好好談一談。」
「談?有什麼好談的?娃娃不是你的孩子……」完啦!什麼叫「此地無銀三百兩」,古泉蓮吟已能會意,差點因為一時失言而咬掉自己的舌頭謝罪。
「嗯?」如果說先前他對那種可能性持完全否定的態度,也因眼前這位小美人倉皇失措的態度而起了八成的篤定。
「沒有,我……我是說……」古泉蓮吟已經嚇壞得口不由心,傾倒出來的話有一半是顛三倒四的。
「你還是什麼都別說吧!走。」牢握住她瘦小的肩頭,強將她給「擄」了出去。
不明內情的外人看來,這是一幅很棒的天倫之樂圖;至於實際情況嘛……看各人怎麼去想嘍!至少在小丹芙的眼中看來,情況並不太糟。
最糟的恐怕只有一個人了,而她還得絞盡腦汁給東方磊一個交代。唉!老天保佑她。
一般而言,不婚生子的媽媽在多年後被孩子的爹逮個正著的情形,應當是母親因愛生恨,萬般委屈;而父親則是暴跳如雷,指著母親大吼大叫。而前提是:兩人心中還深深愛著對方。
不過,他們這一對的情形是不能以「常態」來論定的,既不曾「上床」,也不曾「因誤會而分手」,而在多年後的現在當然更沒有火爆的場面──不過,快了。
古泉蓮吟心中悲慘地祈禱著。
此時他們已回到她的公寓,因為比較之下,她住的地方比較近,而東方磊急欲瞭解事件的真相。
真該死!要不是在乍見一刻倉皇失措,她也不會讓東方磊起疑,進而肯定他與她必有所關聯。這個生存在灰色地帶的人,擁有非常人可及的敏銳思緒,而她居然在一照面就兵敗如山倒,丟了一切籌碼。是她太害怕了?還是太笨了?
一踏入屋內,東方磊將小丹芙交到她手上,便四下巡視起她住的地方,包括她的工作室,以及滿牆的研究書籍,當然也無可避免地看到「試管嬰兒」方面的報告;看到這一櫃書時,他眼光若有所悟,也添上幾許怒意地掃了她一眼。嚇得古泉蓮吟又想昏倒了事!
老天,他不會自行演譯,然後下定論吧?彷佛早已肯定孩子是他的一般。他至少得求證一下呀!不是嗎?
「媽媽,你弄疼我了!」小丹芙掙扎著。
「哦,對不起。娃娃,你先回房間玩好嗎?」
「好。」
目送女兒回房後,才收回眼光。東方磊已坐在她前面,凌厲的眼光牢牢擒住她怯生生的眼。
「該死的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聲音很輕,很低沉,卻也蘊含不容忽視的嚴厲。
「我……我……」她急得口吃,嚇得一句話也擠不出來。嬌怯的身子直往沙發深處縮去,不自覺地幾乎將自己縮成一團來逃避。
東方磊在下一秒抓住她雙肩,要不是她是女人,他早一把提起她,揍她一頓再說了!
「收起你的恐懼!要昏倒也等把事情交代完了再去昏!」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睜得快要跳出眼眶了,他才有些挫敗地放鬆力道,明白了這小女人膽子相當的小……哼!這麼膽小的女人居然敢做這麼大膽的事──如果情況真如他所料想的話!
不過,方式可能要改一改。
「來,告訴我,你的名字?」即使他早已從丹芙口中知道。不過要誘哄出答案,得先讓對方失去戒心,他得慢慢來,好生壓住自己內心的憤怒。
東方磊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古泉蓮吟嚇得更呆了,一心想著他是否氣瘋了?明明他眼中的訊息是巴不得宰了她,怎麼他的口氣卻溫柔得醉人呢?
看著她依然沒有起色的呆面孔,東方磊漸漸沉不住氣,低吼了一聲:「丹芙是不是我的孩子?」
「是!呀……不……我是說……」在直覺地衝口說出答案後,蓮吟才警覺到自己犯了大錯。老天,他根本沒證據,而她居然輕易地被嚇出了答案?完蛋了,這下子他們之間永遠撇清不了關係了。
「他媽的,‘是’?你給我說清楚,我幾時與你上過床?還不小心留了種在你體內讓你生下孩子?」東方磊抑制的怒氣全展現在低聲咆哮中。
「我……我……」
他一把揪起她:「你再給我結巴一次看看!」
「放開我啦!」古泉蓮吟騰空的雙腳正努力地找尋地板,可見他將她提得滿高的。
見到她臉色泛青,東方磊終於意識到她好歹也是個女人,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太粗暴,即使她的行為該死透了。將她丟回沙發中,他煩躁得抽起煙,在她的前方踱起了步子,乾脆自己推演最接近的想法。實在是因為這個女人只會嚇個半死,「我」個不停,那麼,只有以他來假設答案,由她來點頭與搖頭了。
拷問這種「犯人」並不算棘手,而且她生嫩得很,比起二十年來他遇到的亡命之徒而言好解決多了。只是滿心的錯愕與狂怒使他亂了章法,無法平心靜氣,隨著答案的揭曉,他與她之間的關係霎時複雜得不可思議;並不是此時拷問個一清二楚就代表事情可以告終結了。
他們共同有了一個女兒!
就是這一點理由!該死的!這女人是怎麼做到的?打他十七歲開葷之後,與他上過床的女人從沒一個「有幸」孕育他的孩子,而這個與他素昧平生的小女人居然做到了?尤其重點是他們不曾上過床!
不,現在不是想那麼多的時刻,身為一個父親,他總該弄清楚孩子是怎麼來的吧?也許更壞的答案還等著他領受呢!夠他氣得中風提早老化都有可能。
「我們不曾上過床,對不對?」
他沉重的聲音挾其幽深的眼色掃向她,古泉蓮吟猛吞了一口口水,戰戰兢兢地點頭,漂亮的臉蛋湧上羞怯的潮紅。雖然已是一個孩子的媽了,但她仍是一個處子,聽他問這種話,想不羞怯都難。
東方磊沒有分神注意她的怪異,一逕沉浸在自己思維之中擷取所有重點加以吸收。再問:「那,你如何取得我的精子?我不曾上過精子銀行。」
「我……」她又緊張了。
他壓下嘆氣的慾望:「沒有人給你,對不對?」
「嗯。」
「那──」他雙手撐住她沙發兩邊的扶手:「你怎麼偷到我的種?為什麼我不知道?」
古泉蓮吟閉上眼,凝聚勇氣顫道:「麻……醉槍……我射了你一槍……」老天爺,她早知道做壞事會有報應的,但──怎麼來得這麼快呢?
他會恨她的,他一定會恨她,而她這輩子最怕承受的就是他的恨。可是,這個一身強悍深沉的男人,從不曾有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的記錄,他是「死神」不是嗎?與奸邪惡人周旋了大半輩子,所向無敵。而今,只要他想知道,她是怎麼也瞞不了的。
偷偷覷著他無情的面孔,心中再度嘆氣;他不會手下留情的,她知道。在他而言,她只是個小偷,再沒有其他的了。
東方磊正在回想六、七年前的記憶。印象中,他從未被射昏而不追究的,而那機會微乎其微,並且不曾發生在那些年。
「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我不記得?」
「在……巴克酒店的後面暗巷中,我……」
她的敘述因他表情的恍然而住了口,心驚膽戰地看他眼神由深思轉慍怒,有許多次,古泉蓮吟相信他正企圖一把捏死她的!
「說下去!」他漸漸想起了某些事。
古泉蓮吟戰戰兢兢地說起了當年的每一個細節,一雙惶然的眼直盯著自己絞動的雙手,知道東方磊會氣炸,但在害怕中,她卻又矛盾地鬆了一口氣。這秘密埋在心中七年了,猶如一隻沉重的包袱,以及累加而上的罪惡感,時時讓她羞愧得喘不過氣來。如今,她能一吐為快,讓孩子的爹明白這一切,不管結局是好是壞,至少,她永遠不必再擔心下去了。
說完後,她依然不敢抬頭,像被告等法官裁決一般,她的命運在此刻全操縱在他手上。
東方磊並沒有預期中的火山爆發。可以說是因為活了近四十年,世面見多了,不會太容易發怒;也可以說是最大的怒氣在得知小丹芙是他女兒時已發揮過了,再沒更多的氣了;也或者,是一種接近欽佩的心情取代怒意吧!
是的,欽佩!
這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居然能在十八歲那年輕易制伏了他五分鐘,還讓他不知不覺?三十九年來前所未有,連那些危害世人的大奸大惡之徒都沒她的高竿。五分鐘!五分鐘足夠他東方磊死一百次了。
可是,接下來的問題可就不怎麼令人舒服了。東方磊一手托起古泉蓮吟幾乎埋到脖子中的下巴來與他直視。眼神有些冷冽地低問:「為什麼要偷我的種?為什麼是我?」如果她當真想孩子想瘋了,大可與她的愛侶生一個,好過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不然,多的是精子銀行可以供她選擇,她何須大費周章偷他的種?他沒有忘記她曾暗中跟蹤他數個月的事實。
天哪!這樣的拷問無止境嗎?古泉蓮吟虛弱地低嘆著,最困難的是,她無法給他真實的答案。
她不禁天真地幻想著,如果她對他丟擲一個媚眼,然後狐媚地說:因為我愛你──結局會不會是他感動不休地深吻她,一如電影中誇張的情節一般?但,不小心接觸到他那雙冷峻的利眼,所有的幻想立即化為泡沫消失不見,恐怕……有點技術上的困難。這麼冷硬的男人,嚇也嚇死人了,很難幻想他熱情洋溢的面孔。不過,有個地方很奇怪,她怎麼會漸漸不太怕他了?
是因為秘密已托出,還是他像紙老虎?但他依然一樣懾人呀!
「古泉小姐!回答我的問題。」東方磊幾乎快要不能忍受這女人膽敢在他拷問時卻魂遊太虛。吼了一聲,成功地看到她再度受驚如小媳婦。
「你……比較特別。」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給一個最糟的答案。
「特別?」
「是的……我要製造一個天才女兒,我要知道我的基因與‘死神’結合會有什麼可能性!那是──我的研究,我生女兒的目的,也是我千方百計跟蹤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