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涎笑,中森根健的面孔轉為陰沉的算計。
「拽什麼?也不過是個律師!給錢賺還要看他臉色,真他媽的不知好歹!」
「老闆,要不要給他一點教訓?」一旁的小嘍羅問著,已在摩拳擦掌。
「先去查他的落腳處,還有他妻女常出沒的地方,既然他人在日本,還怕他逃走嗎?我先回去請示磯先生,再見機行事。」中森根健緩緩計量著。
要弄垮岡田機構,非要有東方磊來打官司不可!那小子拽雖拽,但甚有實力,放眼日本無人可及。就先任他張狂吧!等事成之後,看他怎麼出這一口氣!中森根健冷酷地笑了。
幾乎已成為默契,晚餐過後,待小丹芙上床,剩餘的時間便是他們夫妻談話的時刻。
蓮吟泡了兩杯牛奶來到書房。
貝他面對窗外沉思,一時之間倒不知該轉身出去,給他安靜的空間,還是坐在一邊等他轉過身?
不過,沒讓她思考的機會,東方磊早已察覺她的到來。
「牛奶?」他皺眉地問。
蓮吟嗤笑出聲:「你女兒也是這種語調與表情。」
他也笑了,將一包紅茶包放入他的杯子中。按熄了手上的煙。他有煙癮,但絕不讓人抽二手菸。
「我必須先向你道歉,可能你會被捲入我的事情中,這並不是我所樂見的。」雖然在他而言不是大事,但對單純的蓮吟母女而言,總是複雜且危險了些。
「我不介意,當了你的妻子,老早有心理準備,即使你不是‘死神’,只是一名律師,職業所帶來的危險仍是無法避免的。你以為我會抱怨連連嗎?」好笑地問他,看來他當真是這麼想她的。
「你夠膽識,不知是天真,還是看破生死。」他將她的肩攬靠在自己肩頭:「看來純度假的美夢沒了,接下來這幾天仍是得忙。」
她調皮地問他:「這樣算不算是回饋祖國?」
「算吧!」他嘆息。
一直以來,他從不與人談工作、談心中的想法,如今居然能與一個小他十四歲的女子侃侃而談,也不會有任何防備,想來也真的是奇蹟了。是命運的奇特,還是婚姻本身有著魔法?他不明白,但已漸漸習慣了這樣平淡的居家生活,也漸漸愛上了這樣的日子。
也許是老了,也許是心境上的渴求不同。在失去親人二十年後,再度擁有一個家,感覺是特別的;他的妻、他的驕兒。這樣的和諧情況讓他不願再有所轉變。
不管基於什麼理由,她堅持不同床,那就隨她吧!他得珍惜目前和平的情況,反正他也不是縱慾無度的男子,如果他要一個家,就得剋制自己,再難也必須。
但,她的髮香、她的體香,他們曾有的纏綿回憶總在他想當君子時如潮水般的湧來,燃起他的蠢動──要當聖人恐怕有點難。
而他更是疑惑自己為何就是對她難以把持?老實說她是美麗可愛,卻不足以稱為傾國傾城,比她更美更有風情的女人他見過,更不乏對他主動示好的,但他卻可以置之不理。
獨獨對她──對這個他準備共度一生的女子無力自制,才會在每回吵架中氣急敗壞,完全沒有風度。
強迫一個不情願的女子上床是很沒意思的事,如果他不能誘拐到她情慾大發,就乾脆熄了對她的慾火吧!
他的妻子是一個單純的傻瓜。也許最初的動機是自私與好奇,再加上感恩,但讓一個處女去承受十月懷胎之苦與生產過程,真要有所懲罰,她也算被「天譴」過了。在好友孟冠人一番解說下,他實在不該再死抓著「受害」的身分去對她發怒懲戒,他沒那麼小心眼,加上小丹芙博得他全心的父愛,他更是不能一方面指責蓮吟偷他的種;一方面又愛死了女兒──不過,之前他一直在這麼做就是了。
那一次的魚水之歡恐怕是嚇壞了她,因為那是她的第一次。如果說她後來死命拒絕他是有原因的,也許他該自省自己是否技術太爛?但……她的確是有得到快樂呀!難道她的反應與眾不同?不能以常理推斷?
在他近四十年的歲月之中,看多了沒有愛也能有性的男女,加上他自己與人上床也不談情,上床對他而言只須快樂便可!實在很難理解她的拒絕。他真的不明白。
低頭看著她靜靜靠在他肩上,半合的雙眼落在他手指上,似睡似清醒,可愛如一隻慵懶的貓。
「我那夜表現得可以嗎?」他忍不住問。
蓮吟差點驚跳起來,當然明白他在問什麼,臉蛋瞬間燙得足以煎蛋。
「你怎麼問這種……」她結巴了。
「我希望不是因為我的技術不佳使你懼怕性愛。」不能因為話題私密而不談,如果問題果真出於此,仍是要設法解決。
「不是的。」她很快地否認:「即使沒有其他人可以拿來比較,我仍認為你是最好的。只是……我不習慣……永遠不會習慣沒有愛的性。你可以笑我天真,但我會一直這麼堅持下去。」
他深思地問她:「你期待我的愛嗎?」
她老實地點頭。
「你愛我嗎?」他又問。
問得漫不經心,一顆心卻為著即將來的答案而忐忑期待著。他是在緊張嗎?怎麼可能?
蓮吟猶豫著該不該坦白,吞吐之間,卻給他當成了她不愛他,卻又不忍傷他心地說不。
東方磊自嘲地笑了:「不勉強,我們對愛都太陌生。如果我不能付出,又哪能祈求你的給予?放心,我不在乎的。」才怪,他在乎斃了。
直起身子,走到窗前。
「你去睡吧,我也該休息了。」心情沒來由地升起浮躁,既不能狠狠吻住她,只好放她走出視線,眼不見為淨了。
老天,他自己怎麼了?怎麼會任一個小女人弄得他顛顛倒倒?
蓮吟走到他身後,鼓起勇氣道:「我是愛你的,真的。」
他倏地轉身,不明她是否說真的,還是……
「你……」
她退了一步,又一步:「真的。雖然很傻,但真心的歸處連我也不能制止──我去睡了。」
轉身想要逃開他的視線,這種告白,令她羞赧,卻也如釋重負。說了,像脫出了八年來的枷鎖,再無羈絆,只是在他的錯愕中有些難堪罷了。
在她手沾上門把時,身後一隻大掌伸出蓋住她放在門把上的手,另一隻手有力地勾住她的柳腰,讓她訝異得低喘一聲,側著頸子看向身後的他。
兩具身子的緊貼燃起了身體中戰慄的灼熱在小腹中奔竄。
忘不了那夜狂熱的人,豈只有他?
「我……我要回房了!」她羞赧不休地慌道。
「你為什麼會愛上一個不曾對你善待的男人呢?」他氣息吐納在她頸側。感覺到她的顫抖,更摟緊了些。
「我不知道。」她軟弱的身子無力貼在他懷中,眼中帶著遙想。對這種親密不會感到不自在,甚至可以說是愛極了,一種安心依靠的感覺……很好。
「你寧願不愛上我?」
「是的,如果我能選擇的話。」
「謝謝你。」他深深地低喃,嘴唇印在她耳後,逕自感受自身的喜悅。
在這種奇特的一刻,他不得不承認,他對愛,一直是渴望的,有人愛他,是件奇異的事,他會為此深深感激。
他的妻子愛他!
身為丈夫,再有何求?
蓮吟低喘著,辛苦壓抑自身不當的需求。不是現在,她不能沒有愛而性……
「我以為……我原以為你會藉此嘲笑我。」悄悄地掙扎,想不著痕跡地遠離他唇舌的進攻。
但顯然沒用。他是有意挑逗她嗎?
「我不會去嘲笑一分真愛。尤其它來自我的妻,倍加珍貴。」
他不知道「愛」是什麼,但此刻心理、生理湧上的激越情潮卻氾濫得讓他無力自制──也不願自制。
或可歸類為勃發的慾望,或可稱為新生的感情,她在他心目中已不單單只是一名妻子或床伴了;似乎多了些什麼無法解釋的東西,讓他對她產生了疼惜……
妻子,是娶來呵疼的──這句話是誰曾對他說過的?為何此時蹦上他心頭,如此讓他苟同?
對!是沈括宇那老小子。當時他的反應是什麼?放口大笑?也許吧!不過此時,他不得不承認沈拓宇還是說對了。妻子是娶來呵疼的──如果他有一名可愛的妻子的話。
他不想放開她,數日來禁慾已太久,加上此刻情境更引發出波濤洶湧的熱情。
也許有些卑鄙與趁人之危,但他不在乎,見她力圖清醒的模樣,連忙增加攻勢,火熱地包裹住她的身子與所有感官知覺。
今晚,他是要定她了。
彎身抱起她,直直走入書房內的小客房,以笑容與吻蠱惑了她。
今夜的東京,星光滿天,是個美麗旖旎的夏夜……
清晨五點,曙色正起。
從他的懷中醒來,是個奇特的經驗。睜著眼眸看向天花板,沉思於上頭的幾何圖形中。
在他強壯堅實的懷中找到舒適的地點安置自己不是難事,何況她也不願因大力移動而驚醒他。由他沉穩綿長的鼻息中可知他正熟睡著。那種男性的氣息,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肉體的喜悅激情,原來是這般致命!不管她曾有怎樣的想法理念,也敵不過他溫存的挑逗。
是愛吧?愛情使得肉體輕易臣服。這種軟弱,註定了她必是先投降的那一個,無怨地投身於那種燃燒的熾烈中。那種運動對她而言,仍是新奇且刺激;每一次不同的狂歡引得她益加投入,沉迷不已,才會輕易讓他進佔成功。
總會有一些遺憾的。他可以在不愛她的情況下與她上床,想來便有些悲傷,可是卻也有矛盾的喜悅,她所愛的男人迷戀著她的身子,對她漸露溫存,而不是上回那般為上床而上床。如此算來,他進步得很快。
就像岡田櫻子警告過她的。若堅持丈夫不愛她就別碰她,這種條件對男人而言是苛刻的,也是最笨的法子。中國民間故事中,大禹治水以疏導方式而成功,反觀他的父親鯀因圍堵而失敗──雖然舉例得有點奇怪,卻又有其共通點。
身為一個遺傳學的專家,對於雄性與雌性的異同她也是有研究過的。
男性最悲哀的一點是自青春期之後,不管他愛不愛,都必須有生理上的發洩;不能稱他們為好色、攻擊性強,實因動物本能非他們所可以自制的。
既是人,便會有七情六慾,無可奈何。
女性則相反,未曾嘗過肉體交歡,不能體會情潮激盪,便少有性慾。即使體會了箇中美好,若沒有遇到擅調情的男子,也不會輕易動念;何況女人重情境、重愛情,與男人大大不同。
這一點上頭,男人是註定吃虧的。
對感情是必須堅持沒錯,但渴求感情的方法已不適合一再高不可攀,等男人奉上真心來換取。
也許她不懂男女追求法則,但在她所能及的知識領域中,她可以用更聰明的方式來取得丈夫的愛。
肉體不該用以勒索感情,何況他們是夫妻,在跨過了那道界限,已沒有堅持不從的道理;而且,她愛他。
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讓她體會出了很多事;學著去愛人,學著去付出,學著退一步。
在夫妻相處哲學中,爭一時意氣,只會讓不甚堅固的情感加速崩盤,並且無法協商出可行的方法來互相融和。
既然認定了婚姻是長久的事業,那麼,不管當初基於什麼現實理由強行結合,日後,才是生活的開始。也許一開始的艱辛,會使日子容易過得多。經歷海誓山盟的愛侶最後一拍兩散的例子,不勝列舉。
她不該再耿耿於最初的理由。要他的愛,就去爭取,一再怨懟逃避,等男人哪天頓悟來匍匐裙下的心態早已過時,也太矜持了。
對於婚姻,她待思考的事還很多,畢竟已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不能事事以自我為中心。數十日來的思念還不夠她覺悟嗎?她該以更客觀的心去看待才是。
只是,這樣事事與他配合,久了,他當成理所當然,依然無法對她產生愛情,那怎麼辦?如何能讓他對她動情呢?
這便是她最大的難題了,費解得令她洩氣。也許她真的不夠美麗,唉……
「為什麼嘆氣?」他初睡醒的嗓音低啞得叫人酥了骨頭。
「你醒了?我吵醒你了嗎?」她下意識將被子拉到下巴,貼著他身子的肌膚開始感到熱。
「你是不是後悔了?」他翻身壓住她,認真且嚴肅地問著。
他們的友好關係畢竟尚薄弱,所以他極小心。
她搖頭。
「只是不明白,與我上床,是因為你是夫、我是妻嗎?」
他不甚明白地反問她:「為什麼你總要把一個問題弄得萬般複雜?我要你,當然因為你是我合法的妻。但‘妻子’只是一個死板的通用詞,‘你’才是獨一無二的個體!我與你上床,而你是我的妻,有何不同?」
這精明的傢伙一遇到有關感情的事即成一名白痴。她不知道該說丈夫粗枝大葉,還是自己太無聊神經質?
她在他身下移動著,想避開他的體重,不料卻引得他粗喘不休,看她的眼神又成了深得近黑的顏色。她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在他又開始上下其手時,她忙問:「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你會想要我嗎?一個不叫東方太太的古泉蓮吟?」
「雖然我覺得你的問題很無聊,但我可以告訴你,這種時刻,我被一個叫古泉蓮吟的小女子撩撥得無力自制,已不能管她是不是我的妻子了。」他呻吟地吻她:「但,幸好你是我的妻。」
「為什麼?」她漸漸失魂……
「我從未碰過良家婦女,尤其像你這般單純的丫頭。如果你不是,我是死也不會碰的。」
這是他的原則,可以稱為是君子的行為。蓮吟在昏昏沉沉中,告訴自己,以後不會再問這種問題了;她是他的妻,她也是古泉蓮吟,永遠不相沖突,也不必再刻意去做二分法了。
愉悅的心頭浮上一層篤定。
東方磊也許不會愛上古泉蓮吟,但東方磊一定會對他的妻子無限疼愛;那是因著一種佔有與負責任衍生的情感。而責任,則較容易轉化成愛。
她可得好好計量才是。
先當東方太太,再來引誘他愛上古泉蓮吟!很棒的歸納,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