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首豪的未婚妻失蹤一事,已不是太秘密的訊息了。怎麼著,你不就是奉命出來找人?」
趙領事——了半晌,每次面對秋冰原,再怎麼暖和的天氣也會令人有加衣禦寒的慾望。既然對方都挑明來說了,他又有何好隱藏的?他苦笑道:
「秋公子好領通的耳目。」
「那兩人?」
「其中一人便是敝少主的未過門媳婦。」
「是嗎?我倒要瞧瞧是怎麼樣的天香國色足以讓方首豪這般憂心如焚,連婚禮也緩了。」
趙領事一驚,正要懇勸這位行事古怪的秋公子不要涉入浮望山莊的家務事之內,可是就見白光一閃,哪還有秋公子的行跡?秋冰原早已追隨那兩人的方向而去,連客套的道別辭令也不丟一兩句……
「寒冰山莊」的莊主秋冰原向來任意而為,也是少主的朋友中最陰晴莫測的,天曉得他會怎麼看待表小姐?天呀……要是……要是秋公子看上了表小姐,那麼他是不會顧忌「朋友妻,不可戲」這辭兒的,搞不好因此而強娶表小姐造成事實,非要弄到秋姑娘當少主的正室才罷休……
突然覺得頭好痛……趙領事苦著一張臉,轉頭對手下道:「飛鴿傳書,請示少主,秋公子有意加入找尋表小姐的行列。」
※※※
一隻香噴噴的烤鴿肉,在火候十足的翻烤下,漸漸地從酥黃的肉色中透出美妙的香味,直直勾引著旁人的口涎。再怎麼食慾不振的人也要呼喚肚子內的饞蟲來敲鑼打鼓一番。
「小姐,不要吃?我分你一半。」撥弄炭火的手在抹過微汗的臉孔後,留下半片黑而不自知。湛無拘將一整隻烤鴿放在姬向晚面前招展著。
姬向晚努力要不為所動,口中嚼著無味的硬麵,咕噥出拒絕:「不要。」
「別這樣嘛,人家好歹「又」成了你的救命恩人咧。」
「什麼救命恩人,你根本是……」她不想說出難聽的話,於是決定閉嘴,發誓再也不要被他撩撥得失去神智,進而毀了自己的教養。
湛無拘不因對方的冷臉而氣餒,將烤鴿撕成了兩半之後,再望了望她手上食之無味的硬麵:
「你今天胃口很好哦?原來跑步可以使你食指大開,那我們以後就跑給黑衣人追好了。」硬是搶過她手上的面,在她還沒由驚愕中回神時已塞了半隻烤鴿肉到她手中。一遞一嬗間流暢得不須眨眼。
「你!我要我的面!」她斥道。雖不排斥有更好的食物,但她恨透了他強硬而無賴的行為:「還我!」
正要去搶,可惜那半個巴掌大的硬麵早就被湛無拘塞入口中,得意兮兮地吐出半個:
「喏,來拿呀!」
「你……你真可惡!」不能生氣,不能生氣,氣死自己只會讓他更開心如意!霍地轉過身,不願再看到他那張可惡而欠揍的笑臉,不知不覺地用力撕扯鴿肉入口以洩恨。早忘了不吃的誓言。
她的脾氣通常持續不久,但一張冷臉可不會輕易表現出融化的蛛絲馬跡。一般來說,再怎麼不識時務的人也不會拎著自己的熱臉去湊人冷屁股,免得自討沒趣。但湛無拘不是「一般」人,他是……無法以任何一種型別來概括的怪物。
面對著一張比早春冷風更冰寒的俏臉,他仍端著他那張黑白交錯的大花臉呈上熱情的笑,將自己塞在她入目所及的視力範圍內:
「要不要聊一聊那些人追你的原因?」
不理他。她倒轉半個身子。
「說一下嘛,是不是你白吃白住沒付錢?」
他以為全天下人都似他一般沒格?她丟開殘骨,起身走向小溪,準備洗去一手的油膩,又想到湛無拘的一張大花臉,忍不住也掬水清洗面孔。讓早春的溪水凍得她直打哆嗦。
湛無拘不為沉默而氣餒,跳到溪流上的石子,也跟著洗刷他多日來一直蒙塵的臉,順道拿出刀片刮弄下巴的鬍渣子,仍不死心地與友人對話:
「對了,如果你不想被輕易認出來,就要加強一下女扮男裝的技巧——」
「你說什麼?!」險險驚跌入溪裡,她錯愕萬分地失聲問道。
「女扮男裝呀。」他拍著心口,嗔睞她的大驚小怪。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是……」
「你是呀。」他點頭強調。
「你……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呀!」這又不是什麼稀奇事。
「那你為何都不說?!」竟讓她以為自己扮男裝扮得天衣無縫!
「為什麼要說?就算你喜歡扮成老人或小孩也不開我的事呀,你有特別的癖好嘛。」
「我才沒有!」她低吼。
湛無拘舉起雙手安撫:
「好,好!你沒有,但有又如何呢?我不以為這是很羞恥的事。」
「我是不得已的!」他的眼光教人生氣,她忍不住撥水潑他。
湛無拘輕快地跳過水波,停佇在另一顆石子上,繼續聊天:
「我知道,你要躲黑衣人嘛!他們叫你表小姐,你不是姓姬嗎?」
「我是他們主人的表妹,所以叫表小姐!」跟這種人談話真會發瘋,明明長得賊頭賊眼的,怎麼問出來的話如此愚笨?!
「哦!表哥派人押表妹回去,幹啥?成親好來個親上加親呀?」他玩笑地臆測著。天曉得竟歪打正著,狠狠地扎入姬向晚破碎的心口。
就見姬向晚身形一震,顧不得臉上半溼的溪水與剛剛被撩得半天高的怒火,倏地起身,漫無目標地往樹林深處狂奔而去,不理會湛無拘錯愕的呼喊——
※※※
不能哭!不能哭!自從離開浮望山莊之後,她早已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他」掉一滴淚!這是她畢生最大的恥辱,她可以怨天尤人、可以氣怒,就是不許掉淚。
愛情的幻滅、自尊心的受創和自我的懷疑,交雜成她無力承受的傷心,致使她這樣一個以婦德餵養大的閨秀,易釵為鬢,離家出走。渾渾噩噩過了數日,以為自己會死於險惡的世道中,然而長輩們所形容的外邊天地,並非她親眼所見那般險阻,她活到了現在,不是嗎?
求死的心意在初初不可得之後,已漸漸拾回神智,雖無力拔升起沉沉的傷心,但總還能有一頓、沒一頓地塞食物入口。天下之大,卻不知該往何處棲身。當然,家園會供她需要的臂膀哭泣,但回到了一心欲與姨娘攀親的爹孃身邊,到最後也會將她送回山莊結親。她知道她總有一天會屈服命運,因為她背不起不考、悔婚的罪名,可是……不能是現在!
她無法在被背叛的感覺仍無時不刻椎刺她心的此刻接受所有已成謊言的虛偽。
姨娘不悅的話語天天在不安的夢寐間迴旋——
「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向晚,姨娘可是向著你哪。想想看,咱們方家財勢日大,勢必要有更多的子孫開枝散葉來把持咱們的興旺,光你一個人生孩子太辛苦了,你身子骨又纖弱,大抵生一、兩個就吃不消了。當然,首豪說要顧及你的感受,等你過門三月之後再娶進另外兩名妾室,你應該感激他的體貼。可是為了咱們山莊著想,若怠慢了那三位姑娘可是大大不妥,一個是「寒冰山莊」的小姐;另兩名也都是名門之後的李韻萍和羅嬈君,要她們作妾已大大委屈,要不是她們知曉先來後到的大道理,不敢與你爭長妻之位,這事還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別人都知書達禮,怎麼反倒一向知書達禮的人,卻要來鬧了!」
一個從不許丈夫納妾又僅生一脈的女人何能把別人的三妻四妾行為說得這般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只因為要與人共夫的女人不是她嗎?
不能得罪武林友人,利益攸關當前,彷佛任何一個無權無勢的人都可以被犧牲的……
「你除了多了三個妹妹外,哪有什麼損失的?你可是正室。」
她碎掉的芳心、被蹂踩的真情和十多年來不曾改變的愛戀堅貞,不會因是正室而覺得安慰呀!
可是,誰在乎?
曾經,她以為她可以忍受的,老祖宗傳下來的婦德教誨命令她漠視自己的不甘、傷痛,畢竟度大能容才是主母之風;泱泱大度才是持家之本……但當她真正看到表哥對其他女子表現出親愛之舉後,一切都崩潰了!
她受不了!她無法忍受!是的!她善妒,她沒度量,她甚至將親手繡來鋪房的物件一一絞毀!戲水鴛鴦、百年好合、百子圖、雁雙飛……耗了她近一年的心血,在利絞下先對半絞開成雙成對、使其孤單,再零零碎碎地任其四散。
如夢似幻的期待,終究是心碎神傷的結果。
差一點,她甚至打算了結了自己可笑復可悲的一生。但不知為何,利絞總是剌不下手。
為了一個負心漢,不值得!
心底有個顫抖的聲音這麼告訴她,使她怔然跌坐在滿是大紅碎布的地上。苦澀的心臆翻攪著過去十八年的記憶,除了為了表哥而牽牽念念之外,她還做了些什麼?
不,她什麼也沒做。
即使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總該做了些別的再說吧?一定還有什麼比為表哥活更重要的事物可以去體會!她不相信除了嫁表哥之外,便無路可走、無處可去!
她乖乖鎖在深閨勤學婦德,然而她得到了什麼?她的未婚夫教那些不學婦德、反而行走江湖與人廝殺的江湖女子搶走,硬要委身共夫,而自己卻無計可施。
外邊是怎樣的天地?而自己的傷心忿怒要怎樣平息?終究,她必須認命嫁入方家,但在這之前,她不要逆來順受,不要委曲求全。
任性的意念一個接續一個如沸騰開水上的水泡浮現,不知不覺地收拾好衣物,待回神時,竟已渾渾噩噩地走出山莊半里以外,而且沒驚動任何人。
茫茫的前景如同白雪覆地一般空白,她只是走著、搭驛車,一站又一站地向東走,於是來到了太湖。
不哭不笑不言不語……直到遇見了湛無拘,一個總要惹得人氣急敗壞的無賴。
思及此,她硬是眨下眼眶中瀰漫的淚意,抬頭四不看著,不期然一條巾子蕩在眼前,也許已太習慣湛無拘的不按牌理出牌,她竟不感到太大的詫異。
不想被察覺自己的傷心,但瀰漫在周身的氣息早已洩露。她接過巾子,覆上了臉,這中子是溫熱的!他如何在冰冷的正月天擰來這麼一條溫熱巾子?
抹完了臉,便直直望進一雙帶笑的眸子。太近了!連忙退了一步。還來不及,也不知道先說什麼才好之前,湛無拘已開口問道:
「你知道世上最笨的人是哪一種嗎?」
不知他想說什麼,她戒慎地看他,並不響應。
「就是浪費的人。」
什麼意思?簡直是莫名其妙!
她拿過他手中屬於自己的小包袱,轉身就走,往記憶中的官道方向走去。
「所謂浪費呢,就是為某人流淚,某人都看不到,當然一泡淚就算是白流了。做事情收不到加倍的回饋,不是白搭是什麼?」
「誰說我哭了!」她冷聲反問。
「我是說——」他微一提縱,立定在她眼前,在她無防備之際捏住她尖巧的下顎:「你的一張冷臉,該擺給令你性情丕變的人看;你茶飯不思,也自當如此,讓那人知道你很傷心,否則多沒意思?」
「放開我,別碰我!」她拍掉他的手,怒道:「我的事不勞你操心,你走開!不要以為我會忍受你的無禮!」
湛無拘搖搖頭,說話的同時也拉著她手臂一同走:
「你大概不知道,你的表現就像一隻踩到尖刺卻拔不出來的兔子,然後脾氣轉壞也不知讓如何是好。對於你不熟悉的性情,也難怪發怒之後總是沮喪不已。」
「我從來不發怒的,是你,都是你這個無賴漢害我的。」姬向晚不知不覺被他牽著手走過凹凸不平的泥濘路直到踏在平坦的石板道上,才驚覺他不合宜的舉止。趕忙甩開他手。
「不許再碰我了!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不懂。」他雲淡風輕地撇過。在姬向晚的怔愣中,仍堅持握住她的小手,宣告道:「你能對山野莽夫期待什麼呢?」
她的手好軟好柔,他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