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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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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家不愧為揚州首富,偌大的宅子內一草一木、一石一瓦皆是精工雕琢而成,不見馬虎。奴僕成群,身上所穿著的制式衣飾皆比尋常百姓華美上許多。

西苑一帶,雖是女客所居,但各種吃的、用的,可不曾怠慢過。才撤下一桌茶點,又上了四色糕點供人取用或欣賞。

但這些對姬向晚而言,都沒有義意。

四日前,當她奔到打鬥地點時,已不見蒙面人以及湛無拘的身影。受傷的武師告訴她,因有湛無拘的義助,他們才得以苟全性命,但不幸的是,他卻被下藥挾持離去。

紀家的貨旅經此大劫,自是中止了前去蘇州的行程,打算回到揚州養傷。同時間,早已有人往天空放火炮求救。不久後,紀平已息率群雄前來救人。也因此,姬向晚別無選擇地又回到紀宅;並且,別無選擇地面對方首豪。

此刻,她與方首豪兩人坐在西苑的花亭裡品茗賞花,怒放嬌顏的春花跡近招搖地在春風裡擺動,與她慘淡的心境裡的死寂恰成對比。

四天了……沒有人能告訴她小湛是否安好。更多的是幸災樂禍的慶賀聲,都說他是凶多吉少,回不來了。

這些都不是她想聽的話,她會留在揚州,是為了等小湛,不然她早雖開了。

「近來揚州城內外皆為了一本秘籍攪弄得極是不安寧,我已招來山莊管事和你的貼身丫鬟玉兒來此,約莫再三日就抵達了,到時將會護送你回濟南。表妹覺得可好?」方首豪以一貫的溫柔語調問著。

姬向晚低聲道:

「我不離開。」

「表妹,你不明白情況的危險性,放你在此,恐有遭受驚嚇之虞,你莫再為難表哥了。」方首豪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柔軟的心手,憐惜道:「為兄的明白這些日子你吃了不少苦,瞧,向來水蔥白淨的小手部粗糙了。我明白你與湛公子的友誼,現下他生死未卜,你擔心是必然,但擔心也濟不了事,他若福大命大,老天自會保佑。咱們的婚禮本該在年節辦妥,因你出門散心,在雙方長上商量之後,決定在端午時節完婚,你是該先回濟南準備一下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看向他:

「我與湛公子之間,只是友誼?」她早被一些女眷的耳語傳得不堪了,虧得表兄仍抱持此看法。

方首豪為出頗為自得的笑:

「你的性子,我明白。你不會在有婚約的情況下,做出違禮的事。再者,湛公子並無條件讓你傾心。」他的外貌、身家、名聲,皆是上上之選,幾乎折盡天下芳心的他,從不須擔心感情上有敗仗得受。而那姓湛的,相貌平凡、衣衫老舊,是個無名小卒,無論以什麼來衡量,正常女子都不會舍翩翩公子而就平凡男子的。

「當初我離開濟南時,就不打算再回去的。」喜帳什物、鋪房用品,全絞碎成落花似的殘月,那是她破碎的心,與已然-擲的真情。再次面對著表哥,竟漸漸不再有感覺,淡淡的,不悲亦不喜。

「近兩個月的散心,我想你會明白的。」

「明白什麼?」

「從你出生,我就喜愛你。及長,更是真心守護,生怕你受了委屈、有什麼不愉悅。你不明白表哥我是真心對待你的嗎?」

姬向晚緩緩搖頭:

「我錯以為你所謂的真心,即是一對一的交付,是我錯了。但你為何從沒對我說明三妻四妾就是你真心的方式呢?」那她絕對不會在他身上浪費十八年的思念。

方首豪對錶妹冷厲的言辭感到錯愕,向來溫婉的可人兒,從不懂得以言辭攻擊人的,莫非受了那人的壞影響?!

「向晚,你不明白,有些事,不得不為。我身負振興浮望山莊之責,行走江湖,若不廣結善緣,實不易生存。我要的只有你呀。」權力的結盟、利益的受授,有什麼比聯姻更來得可靠?當然,這些是單純的向晚不能理解的,日後他定要教會她。

為什麼在她心這麼亂的時候,表哥還要來煩她?!就不能給她獨自安靜的空間嗎?她擔心小湛,腦中全是他流了一身血卻無人理會的可怕景象,心臆裡飛來轉去的都是他臨走前那一番可怕的話——

是不是要我流著血、嚥著氣、顫抖地交代遺言,你才會相信那是真的……

真的?什麼真的?喔,是了,他總愛不正經地說他要當她未來夫婿,並且要她相信。

她在堅持什麼呢?為了不讓雙親蒙羞,為了堅守她自幼所受的婦德教育,她堅持要嫁給眼前這個要納三妻四妾的男人,並且過著可以預見乏味又悲涼的一生……然後,以後半生去追悼著與小湛共有過的美好時光……這就是她烈女不嫁二夫的結果嗎?這就是她心目中所認定的「正確」嗎?

方首豪仍然滔滔不絕地訴說著他的真心誠意,但她沒有感動、沒有心悸,只有滿腹的不耐煩。

老天爺,如果她連片刻也不能忍受,那她要如何過完日後當「方少夫人」的每一天?!

好吧!她是被帶壞了,她想念小湛的胡言亂語、欣賞他在人群裡造亂的本事;他高興由揚州一路滾到蘇州、在路邊學狗叫,她都不再覺得無聊了,因為他就是有本事把生活過得很容易又充滿笑聲,雖然大概一輩子也沒什麼成就,但那又如何?他很快樂呀!

快樂是不易得的,但世人並不明白。以前她也不明白,總以為那是理所當然在一些成就裡必然會附加的東西,不值一提。

才分開四天,她就想他想得快要瘋掉了!她不要他有事、不要他受傷、不要……什麼也不要!

「不要再說了!」她搖頭大叫。什麼也不想要,她只要小湛回來,只要他。

正在勾勒未來美景的方首豪,被她的叫聲嚇住下文,百年難得一見的奇異表情再度光臨這名號稱武林第一美男子臉上,悽慘得緊,甚至發不了聲。

傳身欲走,因為突然想到一件事,才又面對他。她從袖袋內找出一張當票,交到他手上。

「表哥,我不會嫁你,當初的定情信物,你還是送給另一名有機會當方家主母的人吧!我爹孃那邊,日後我會回鳳陽乞求他們的原諒。這場婚約,就此算了吧!」以為啟口不易,然而真正做了之後,卻比想象中簡單。也許是,心早已不在他身上了吧!她的心哪……

不知何時,在她還無所覺時,一顆摔碎的芳心已教那姓湛的冤家拾走,片片拼組回原樣,便霸著不還了。

她決定要嫁給他,所以小湛絕對不可以死!

直到她走了許久許久,回過神的方首豪才記得要看手中紙張為何物。這一看,再度愣到九重天,下巴垂到地上無力收回——

紙上寫的是:典當黃龍無瑕玉一隻,一百五十兩,揚州當光光當鋪。

※※※

趕了蒼蠅又來了蚊子——要是小湛在的話,一定會這麼說。

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間,就見花廳裡裡站著一抹冰影,正是常常莫名其妙出現的秋冰原。

天哪!難道她還得再忍受一次嗎?為什麼不能讓她安靜一下呢?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了?

「姬姑娘。」秋冰原顯然知道她剛才與誰見面。「看你的臉色,似乎令表兄又招惹你不悅了。」

「你有何指教?」她退出門檻外,不願與他太過接近。

「浮望山莊的勢力,我秋某還不看在眼底;而我對方首豪的行為,也相當不以為然。如果你需要一個庇護之所,秋某願意提供。」秋冰原半倚著門框,雙目如梟地盯著她蛟好的女兒態,焦是嬌嗔也惑人。他秋冰原不需要絕世美人,只要看對眼的溫婉閨秀,加上她是方首豪真心所愛之人,一切,便值得爭取了起來。

這人在說什麼鬼話?!什麼庇護?!

「我不需要。若無其它事情,我想歇息一會,不多陪了。」她越過他想步入屋內,但他竟逾禮地伸手擋住;她受驚欲退,一手已教他擒住。「放手!」

「與其忍受丈夫三妻四妾,你該考慮一夫一妻的好處。只看一張俊臉,保障不了幸福。」他不肯放,反倒放肆地搓撫她手臂,為那柔嫩的觸感傾倒。

「你放手!」她以另一手拍打他。沒遇過這麼放肆的人,被他握住了手,只有滿心的抗拒排拆,與湛無拘帶給她的感受完全不同,好可怕、好惡心。

「跟我回寒冰山莊,你就會明白我比方首豪更值得託付一生——」

一隻纖手輕輕拍著秋冰原的左肩,妄止了他的聲音;萬般不置信於有人可以近他身,而他卻無所察覺。

「誰?」隨著一拳向後擊出,他也轉身以對來者,但他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他看到一張絕麗美顏,按著失去所有意識。就這麼僵著原有的動作,凸著雙眼,成了石人兒。

「哎呀!真是粗魯,抓得你手部瘀青了。」三人裡有一人化為石像,一人發呆,僅剩那絕色佳人得以輕快活動。她先是拉回了姬向晚的小手,在紅腫的地方揉上清香的膏藥。

「小姑娘,你是姬向晚對吧?」拜焦蘭達的好畫藝之福,憑著畫像,輕易找著了正主兒。但這小姑娘一直沒回魂,教她怎麼問話呢?於是她又搖又晃地叫人:

「小姑娘,喲呼!小姑娘——」

「呀!別搖了,拜託。」姬向晚游完了十八層地獄,沒敢飛奔九重天,急忙回神:「你是誰?」被這個美麗得難以形容的女人炫花了眼,差點又要失神了。

「我是湛無拘的孃親。他囑我來帶你走,切莫給男人有近身的機會。咱們可以走了。」杜曉藍明快地說完。

姬向晚驚呼:

「不可能!你是小湛的……娘?」這美人看起來大她沒幾歲呀。

杜曉藍好自憐地點頭:

「我生的孩子不像我,我也很遺憾。不過,湛藍很像我哦,我這邊有畫像,你看。」說著,又開心了,趕忙由懷中抽出一張紙現寶。「這是我畫的。」

這一看,姬向晚已十成肯定此人果真是心湛的母親。行為像、又相同是畫痴,那麼即使外表與年紀不合,也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小湛他還好嗎?有沒有受傷?」她急切追問。

「受點小傷死不了,沒事的,你覺得我畫得怎樣?」

「嗯,這兩顆饅頭畫得很可口。他為什麼會受傷?」聽到他受傷,她心都揪疼了。

「謝謝,可是我沒有畫饅頭呀。」杜曉藍找不到畫裡幾時出現了饅頭:「沒什麼,過兩天就沒事了。我看這邊的登徒子不小,我兒子說你是他未來妻子,自然不能放你在這邊涉險,咱們走吧。」」收起畫,決定找個地方好好和她討論饅頭問題,順便問問未來媳婦要不要給她畫一幅留念。

「我們要去哪兒?」姬向晚問。

「去可以和我那笨兒子會合的地方。」

不再有異議,姬向晚任由杜曉藍拉住手,宛若驚鴻掠影,輕巧飛上屋脊後,再一瞬,便再也見不到兩抹芳蹤。

蕭蕭西苑,再度空寂,徒留一具被遺忘的身影獨立於芎蒼之間,蕭蕭兮、吁吁兮……

※※※

三名蒙面人無聲走入屋內,冷漠無情的眼一一掃視過炭火架上的烤乳鴿、滿桌的佳餚美食,以及牆角堆放的一些娃兒玩意;門外有一隻乳豬的骸骨,是昨日欽點的大餐,姓湛的小子唯一的要求是無時不刻地在他眼前擺滿美食,好讓他在「艱苦」的囚禁生涯中,有所慰藉……

他「艱苦」?那看守他的人不就是水深火熱得端差沒一刀劈了他。要陪他玩、要滿足他挑剔的嘴、要任他取笑,更不可以揍他!

總算,他們再也不必忍受他了。思及此,三名蒙面人皆露出殘忍的笑。

那位姓湛的小子昨夜喝了一罈汾酒,便醉死到現在;滿桌未動的食物和滿屋的酒氣,證明他仍處在爛醉的情況中。真可惜,無法在他恐懼欲死的求饒聲裡得到快意。但,比起一統天下,這個無名小卒的死狀,還不放在他眼內,他要以大局為重。

「主人,我們身上的「夢裡斷魂」已剩不多,要解決這小子,無須用這麼珍貴的藥粉。」一名手下建議道。

中年男子冷冷一笑,望著手中赤色的瓶子:

「藥量雖已不多,但足夠對付那些自以為是的江湖人了,「夢裡斯魂」、「赤蠍散」是元教舉世聞名的獨門秘藥,待江湖人一舉滅了元教,還怕更多的毒藥拿不到手?」

他將藥瓶子放至湛無拘鼻下,隨著他幾次深深呼吸之後,倏地一噎,原本起伏平緩的胸腹,不再有所動靜,面色由紅潤轉為青白,再出青白轉成煞黑,最後煞黑裡浮現蛇皮似的斑-紅紋,並往全身擴散,駭人至極!

不曾見過「夢裡斷魂」威力的兩名手下不自禁往後一退,低呼不已。

中年男子滿意不已地點頭。

「將他丟到揚州官道上,在江湖人查出這是元教的毒之後,少林的掌門、武當的道長,將會一一這麼死去,到時,元教將會被中原群雄踩成平地,而我們,將是漁翁得利的那一個。」

得意的笑聲無法抑制地狂瀉而出,迴響在四周的亂葬崗上,像是淒厲的悲鳴。

※※※

在揚州近郊的一處園林,看似是普通富商的別苑,高高的圍牆阻擋了外來窺探的視線;佔地不頗大,風格樸實不惹眼,是元教在揚州的落腳處。若讓江湖人知道了,只怕要說是元教有心入主中原,不立即來挑了此地定不干休。所以這屋子建了六十來年,也不曾公開屋主的真正身分。

姬向晚就是在這裡等候湛無拘的歸來。

離開了紀宅,至今又過了三日,除了託人送封家書回家之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她向來不是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性子,雖然駐居在此地的元教子弟對她和善有禮,但潛藏的探索目光總令她不自在;嘴裡問的,全都是她們那位從未謀面的「少主」事蹟。

覺得心煩,一個功成名就的方首豪就教她受夠了,她不要再來一個披上黃袍的少主!

獨自坐在迴廊的欄杆邊,吹著春風,低頭繡著一隻荷包。紅色的布底,像在編織另一個小心翼翼的美夢。

但願這錦囊,不會有被絞碎的一天……

低著頭做女紅的她,沒有察覺圍牆上正有一個人在輕快地慢跑著;賊眉賊眼地四處探視,似乎在找人,也找了好一會了。

然後,他找到了,拔身飛起,一個起落便已悄立在姬向晚身後,彎著身子看她在做什麼。

人家說小有靈犀一點通,怎麼他都站得腳痠了,佳人仍不回頭睞他一眼?他不開心了,對著她的左耳吹吹氣。

他的傷應該沒事了吧?杜姨說傷口只有一個銅板那麼小……討厭,耳朵好癢,是他在想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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