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給她分派的任務會不會太艱難了點?
不是想辦法讓李格非與周子熙有情人終成眷屬就好了嗎?
不是想辦法讓男男戀、女女戀在盛蓮國陽光化、合法化就好了嗎?
可是看看眼下的情況,好像不止是這樣耶!雖然她是很樂意偶爾幫助一下別人啦——只要不太麻煩、不太危險的話。
可是,顯然周子熙的要求是麻煩的,也是危險的。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拒絕,可是面對一張那麼好看的臉,她如何拒絕的下去?再想到這裡是個女人當英雄的國度,任何一個有擔當、有肩膀、具備英雄氣概的女性,都不會讓弱男子孤身跑去涉險,她又如何能坐視?只能含淚點頭,捨命陪美男子也!
雖然常常忘記自己身處在女強男弱的世界,又愛以弱女子自居,但事實就是——她的女性身分,是具有被期待性的,是該頂天立地的,是要幫天下弱男子撐起一片天的!
真是……好想哭……
真希望老天爺送來的人不是她,而是個徹底的大女人主義者,比如說若是送來的是她大學同學季如繪的話,那麼事情肯定很好玩。那傢伙將會深刻體會到當女權終於強過男權、成為世界的主宰時,會對自己造成多大的不便利性!
比如說,國家有難,女人上陣做前鋒,保家衛國護男人。
比如說,再也不能跟男人爭強鬥勝,反而要禮讓,因為他們弱嘛。
比如說,女主外、男主內,女人保護男人天經地義,要為男人拋頭顱、灑熱血、傷手斷腳也不能喊痛。
比如說,下田、扛貨等出力氣的粗活都是女人做,女人再沒有撒嬌示弱被呵護的權利;乖乖跟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女人法寶說拜拜吧,現在它成了男人的專利;看到蟑螂、老鼠時,有資格跳起來尖叫的是男人,而女人得捨命相救……
總之,女人得扛起國家、社會、家庭的一切責任;女人控制一切,也對一切負責任!強權在握固然讓人感到很爽,但權力愈大,責任愈重,每一個想要得到權力的人,都要有這種覺悟。
像她就很覺悟,很無奈的覺悟著。唉。
「你要救的人,叫做花詠靜,是盛蓮國第一百七十二代神醫傳人,也就是先前你一直想拜會的人。七天前,她在前往飛揚國的途中失蹤,自此下落不明,引起各國的注意,都派出了大量的人馬幫忙找尋。而你認為神醫的失蹤與李格非脫不了干係,八成被他關在不知名的地方了,是吧?」兩人密談了一下午,花靈對談話內容做了個重點整理。
「是的。」周子熙點頭。
「李格非綁架神醫的理由是什麼?」
「他只是想幫助我。」嘆氣。低下頭道:「我有一個五歲的侄子,他身上有墨蓮的顏色,我們希望可以請神醫幫忙,趁墨蓮尚未長全前,施展‘轉蓮手’,改變他的命運。格非早就打定主意,非要神醫幫這個忙不可,不管用什麼手段。我也很希望可以請到花神醫幫忙,但卻不能用綁架的方式,這會讓格非惹上大禍!我必須趁政府還沒查到他身上時,把神醫救走。」
「瞭解。請問什麼是轉蓮手?」花靈很懺悔,來到盛蓮國這麼久,每天只會過著米蟲的日子,對這個國家的瞭解卻貧乏至極,真是太不像話。
周子熙笑得有些哀傷:
「我國曆代的神醫,都具有某些特殊能力。而這一代的神醫花詠靜,傳聞是個優秀的天才。她天生具備了很強的靈療能力,而這些能力裡,最受人矚目的是從未有任何一代神醫具備過的轉蓮手,就是將未長成的墨蓮,轉化成白蓮的靈療術,她曾經施展過幾次,雖然不保證每次都能成功,但至少是個希望。我的兄嫂就只有齊安一個兒子,我與格非都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不好意思,問一下。你的兄嫂……不在了嗎?」盛蓮人不是很長壽?
「他們不在了。三年前,他們聽說雪國神藥山長有一種藥草可以改變體質,但那種草只會在冬天出現,便不顧那時正是嚴寒的冬天,堅持出發前往……我們盛蓮國的人,禁不住太過寒冷的冬天,所以他們還沒抵達神藥山,便亡故了。」
「雪國嗎?聽起來就很冷的樣子。」花靈打了個寒顫。
「盛蓮國一年只有一個月是冬天,而雪國相反,一年裡只有一個月是夏天。雪國人大多在盛蓮冬天過來旅遊;而其它國家也只會在雪國的夏天趕去做生意或旅遊。不過如果身體特別強壯的人,倒是沒有這個問題,任何一個季節都能來去自如。」說到此,忍不住笑道:「像格非就是那種不會被天氣困住的人。他總是去別人沒辦法去、不願意去的地方做生意,才賺來今日的身家財富。他很堅強,很不認輸,能力完全不輸女人……可是,就是因為長年在商場上跟女人競爭,又因為做得太好,所以被許多人惡意攻擊。」
花靈見周子熙情緒低落,忍不住拍了拍他安慰道:
「放心,不管別人怎麼攻擊,我看他都會活得像只打不死的蟑螂,不必替他操心啦。」
「蟑螂?那是什麼?」
「就是踩不死、打不扁、繁殖力超強的壞蟲。」咦?這裡沒有蟑螂嗎?
「請不要這樣形容格非,他不是……」美男子神色嚴肅。
花靈馬上低頭認錯:
「是是,我不該亂說話。你的李格非是最好最棒最厲害的人!我錯了。」
「花姑娘,你……」周子熙拿她的皮樣沒轍。
「好啦,別扯其它的了。我們還是來說說,要怎麼確定花神醫是被李格非繫結?還有,如果真是他綁走的話,那我們要怎麼找出他藏人的地方呢?」
還有心情去心疼他那個「好朋友」呢!也不想想現在兩人正在密謀什麼好事。為了救人而站在與那傢伙對立的位置,也不想想,要是被發現了,肯定會被拆成碎片耶。
如果李格非真有周子熙所形容的厲害精明,那麼這項救人的計畫,大抵是沒有什麼成功率的。
唉,好好的米蟲日子不過,偏偏被美色所迷,瞠了這個渾水。只能說自己潛意識裡一定有自殺的傾向,不然怎麼會這麼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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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見識過幾次李格非生氣的面貌,但花靈很明白,其實自己還沒真正見識過李格非的黑暗面。對於這位先生的黑暗面,她也並不好奇就是了。人嘛,都有那麼一點趨吉避凶的自保本能,知道他陰險起來會很駭人就好,大可不必親身體驗了吧。她一點也不好奇,真的!
今天她之所以會前來李格非的主宅,是聽說他大老爺今兒個一整天都會在青墨舫上接待重要客戶不在家,於是便放心的前來了——還帶著周子熙交給她的「李家主宅地形圖」一份。她並不是路痴,但李家大宅不只蓋在島上,還蓋了一整座島,差不多就像紫禁城那麼大了!如果沒有地圖索引的話,她大概連正門在哪裡都找不到,還妄想四處偵察呢!想都別想。
說起來,李格非對黑色系似乎有著變態的嗜好,明明盛蓮是個以青綠和粉嫩色系調和而成的美麗國度,但他卻硬要與所有的明亮光鮮唱反調的樣子!不只個人熱中穿黑色衣服,連個宅子也要蓋得黑不溜丟的,瞧,不只小島取名叫黑島,大老遠就看到黑島上一大片的黑瓦、灰牆、淡灰柱、白石板地的,整個島都搞成這樣,會不會太沉重了點?想害別人誤會得了色盲症也不是這樣。而且這還會讓她忍不住老要想起一句很有名的廣告詞——肝哪不好,人生是黑白的。
如果盛蓮國有黃曆的話,那麼黃曆上一定會指出今日諸事不宜。因為當青俊才要將小舟劃靠向黑色碼頭,就看到同時有一艘黑色的大船也駛了過來。從那艘船的華麗茫搖程度來推敲,裡頭載著的人,八九不離十的,應該是李格非沒錯!
而且,還是個不只衣服黑,連臉色也很黑的李格非。
黑臉黑衣的李格非看起來非常危險……花靈躲都來不及躲,因為李格非在船裡已經先一步看見她,走了出來,正遠遠瞪著她看。眼神極之兇狠,不知道被誰惹到了!
不會是……周子熙那邊露餡了吧?如果是的話,那她不就慘了?花靈心中苦苦的想著。回頭問青俊:
「小俊,如果我們現在馬上掉頭,把小舟劃回家去,你看怎樣?」
青俊動也不敢動,低頭。小舟就這麼蕩在碼頭邊,隨波漂啊漂的。
「真是稀客。既然來了,怎麼不上岸?」李格非指示船伕將船駛近小舟,雖一船一舟的高度不相稱,落差也大,不過在船伕高超的技巧下,船舷很快並排靠著。
李格非居高臨下的表情很陰暗,陰暗得讓人不敢逼視。不過花靈還是注意到他的左臉頰似乎特別紅,還有點腫……不會是……被誰給掌摑了吧?有這個可能嗎?那個人還活在世上嗎?
「怎麼?傻了?」李格非縱身一跳,整個人穩穩的立在小舟上,讓只容兩人搭乘的小舴艋舟立即往下沉了幾分,河水都漫進舟裡了!
花靈馬上下令:
「小俊,發什麼呆,還不快靠岸!沒看見舟要沉了嗎?」然後對金主涎笑:「哎啊,我的爺,您這樣隨便亂跳多危險啊,也不想想您是多麼金尊玉貴的人兒,要是一個跳得不好,不小心給跳進水裡的話,弄得一身溼的,可不就要生病了嗎?」
「掉進水裡會生病?這是什麼笑話?」這女人總是在胡言亂語,不過他已經習慣了。瞧著她臉色發青、不時往下偷瞅著河水的窩囊樣,心中自然而然的升起惡意,偏要教她的擔心化為事實!「你不會是怕水吧?」
「嘿嘿嘿,這不是說笑嗎?誰伯水了?」她只是不會游泳而已好不好。
花靈一邊陪笑,同時密切注意著李格非的舉動,非常的警戒。看他不懷好意的表情,讓人不免揚起凶多吉少的不妙預感。這人看起來就像是在外頭受了氣,正想回來找個無辜的倒楣鬼洩憤一番的樣子,而不幸的她就剛好在這時撞到他手上了。
「也是,盛蓮人都是水中蛟龍,怎麼會有人怕水呢?」
「是啊是啊,說得極是。」點頭。暗自找生路,太好了,已經靠岸啦。
「不過我忘了,你不是盛蓮人。不曉得你的水性如何——」他的手在動……
快逃!花靈機靈的往岸上衝!
來不及了!李格非伸出一腳,俐落的將她給絆進河水裡!
既然要慘,怎麼可以不拉個墊背的!花靈在慘叫中,及時扯住李格非的一管衣袖,打算大家一起下水同樂,但!——
「嘶!」
不幸事與願違,最後與她同歡的是李格非——的衣袖。
「哇啊啊啊啊——」花靈只能尖叫。要淹死了,她要淹死了啦,救人哦!
「夠了你!」李格非瞪了眼自己光溜溜的左臂,再看了看「坐」在水中逕自玩溺水遊戲玩得不亦樂乎的花靈。滿腔的氣怒被她攪得亂七八槽,說不出是何滋味,雖然依然生氣,卻也多了一些無力無言無奈的悲慘情緒。
「公子!」一個白衣女侍急忙脫下外袍要幫李格非遮住光裸的手臂。
「不用!」李格非沉聲拒絕。再度瞪了花靈一眼後,「哼」地一聲,甩著僅剩的一邊衣袖,大步走上岸,走進那道宏偉的黑色大門裡。
花靈胡亂揮了好久,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溺水。她坐在水裡,水的高度也只到她的腰而已。訕訕然的住嘴,不理會站在大門兩邊那些奴僕的鄙視眼光,哀怨的看向青俊:
「我衣服都溼了,我想我們回家好了。」她傷痕累累的面子需要馬上急救。
不待青俊回應,岸邊那一名看起來頗有氣勢的白色錦衣女子已經冷淡的開口宣旨:
「花姑娘,請入內更衣歇息片刻。公子有令,稍後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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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熙給花靈的情報並沒有錯,本來今天李格非確實會在青墨舫待上一整天。但人生本來就充滿了意外,任誰也沒料到今天會有一群人跑到青墨舫鬧場,原本只是口頭上吵吵鬧鬧,但後來卻演變成混亂的鬥毆,所以李格非將遠道而來的客戶送到迎客別院休息後,便提早回來了。
換下了被花靈扯破的衣服後,李格非來到議事廳。先是召見了總管白牧樺,下了一些指令讓她去辦,並將首要的公事處理完後,才開始想著花靈的來意。他從來沒打算讓花靈踏近主宅一步,對他來說,花靈只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一個用錢就可以買下的玩意兒。雖然是別有用心的包養她,但也打從心裡對她這種人感到輕視與厭惡,當然不會允許她碰到自己一根手指頭!
盛蓮的女人自視甚高,雖然不是沒有入贅靠夫家供養的例子,但在那些極少數的例子裡,卻都沒有一個女人會接受墨蓮的供養。她們即使餓死,也不會去娶一個墨蓮身分的男子為夫,不管那個墨蓮是否富甲天下!所以要是有人居然可恥的被墨蓮包養,自然會引起天下人公憤,定會群起攻之,攻到那女人羞愧自殺謝罪為止!
在重視血脈傳承的盛蓮女人眼中,墨蓮甚至比奴隸更低下,該全被鎖在殘蓮島,任其自生自滅!所以在朝廷議會里,始終有一派人在推動「墨蓮法案」,企圖永永遠遠的讓墨蓮消失在盛蓮的群體社會里。美其名是讓這些終生不能有後的男人得到國家完整的供養、妥善的照顧,不至於孤苦無依。但其實就是合法的隔離,將每一個不幸生為墨蓮的男子關進殘蓮島,不管他們的意願為何,一律將他們關到老死,永不許出島!
一直以來,殘蓮島就是個收容中心,它不只收容墨蓮男子,也收容其他身帶殘疾、無力自行謀生的男人女人。盛蓮政府並不強制這些殘疾者一定要到殘蓮島接受國家供養,採取的是開放態度,本意是為了照顧弱勢人民。但這十幾年來,有愈來愈多自認優秀的人,再也無法忍受富強美麗的盛蓮國,有這些醜陋面的存在。這些人不滿於政府消極的態度,非要立法將這些人關到殘蓮島不可,對他們而言,墨蓮人是沒有人權的,他們是國家的負擔,他們的意願無關緊要!而且同意這個條款的人民是佔大多數的,有六成的民眾認為讓墨蓮去另一個地方生活,對大家都好。
情勢對墨蓮人非常不利,加上三年前新上任的蓮帝是個男性,為了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援與維持國家的穩定,他反而必須對臣民有更多的妥協!犧牲掉弱勢團體的利益,博取大多數人的歡心,不正是每個當權者都在做的事?
或許在不久後的某一天,那條法令會成為男帝討好大多數臣民的禮物,爭論了二十年的「墨蓮法案」將會成真,合法的將墨蓮男子的人權剝奪!
這將會是墨蓮人的惡夢,而李格非一直在努力的,就是不讓這個惡夢成真!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會眼睜睜的看墨蓮人被毀滅!他們這樣的人,從一出生起,就遭受了太多的不公平,吃了太多的苦。被痛恨、被輕視、不能擁有家庭,不能育下自己的後代,如今,連那麼一點點自由,都要被剝奪了嗎;:他不會允許的!不會!
像他這樣一個男人,反正也沒有什麼可以損失了!還有什麼好怕?
他是個墨蓮,他也已經沒有親人了,永遠也不會再有了。所以他知道自己最後的結局是什麼。早死與晚死,都是孤單一個人。所以,能拉個墊背的也不錯!
花靈這個女人,既然被他包養,就要有跟著被毀滅的覺悟!天下沒有白得的好處,她總要明白這個道理。對她,他是一點也不會愧疚的!即使她是個無辜的外國人,什麼也不知道!他不會愧疚,永遠不會!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公平這東西,他從來沒有被公平對待過,所以也不會給別人公平!
「花靈在哪裡?」李格非問道。
回答他的是貼身女侍白秀:
「花姑娘此刻在廚房。」
「廚房?」她在那裡做什麼!
「是的,她要青俊親自為她烹調食物。」語氣中帶著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