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不怪?你失去了名譽、尊嚴、愛情,wwwnet最重要的是,你最寶貴的生命也將要因為他消逝,為什麼不怪?別跟我說這個世界流行以德報怨,有了李格非那樣的例子擱在眼前,別指望我會乖乖被騙。」
「不是的。我只是這十幾年來想清楚了許多事,何況從來沒有人知道『易蓮』會是一帖劇毒。數百年來,所有為了墨蓮身分而苦的人,找遍各式方法想改變自己的處境,而服用『易蓮』就是其中一種。這藥在兩百年前風行過一時,傳說服下『易蓮』,便可以使胸口的墨蓮轉變顏色,雖然仍是無法改變不育的事實,至少可以讓身體上不再有墨蓮顏色。因為成效並不好,有的完全沒變化,有的頂多由黑色轉為灰色,所以後來大家就不用了。當年那些抱持太大希望而服用的人,因為太過失望,有的放棄了自己性命,又或者離開盛蓮國,從此再無訊息。所以,大家只道『易蓮』不具成效,卻不知道它是一帖毒,在服用後十五年會死亡。」
花靈沉默了下,突然想到,問道:
「子熙,李格非說要讓你儘快得到治療,是不是打算把我們送到花神醫那裡?也就是說,你的懷疑一直沒錯,花神醫是被李格非給綁走了,對不對?」
周子熙點頭,臉上更添憂色,自責道:
「昨天格非已經對我承認,花神醫確實被他藏起來。格非要處理的麻煩已經太多了,卻偏偏還要惹上這一樁……如果我沒讓他知道我想請神醫來醫治齊安的事就好了,明知道格非會幫我達成所有心願,卻……」
花靈揮揮手:
「拜託,別又來了。人生在世難免後悔,可是也不能老把後悔拿來當三餐吃。我是這樣建議啦,你可以每天花一點點時間來後悔,然後把其它時間用來想該怎麼幫忙李格非或幫忙自己,你覺得如何?你剛才說李格非要處理的麻煩很多?是怎樣的麻煩?可不可以說一下,等一下有空你再繼續後悔,現在我們先聊一下,你看怎樣?」
「好的。呃……對、對不起……」
周子熙滿心的感傷被花靈一攪,頓時有些赧然,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這個國度的男人大多是無為而脆弱的,他或許花了太多時間沉浸在哀傷後悔裡,但除了這樣,盛蓮男人又能怎樣呢?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李格非那樣聰明堅強傲岸啊!不過被花靈這麼一說後,他還是會感到很不好意思,很想為自己的無能跟她道歉……
花靈看他這樣,連忙道:
「哎啊,對不起,你中了毒,我不該說那些混帳話的。這樣吧!你好好休息,那個花神醫的事,我來想辦法放她走,別擔心李格非會因為這件事被官府抓起來。還有,關於他最近惹到很多麻煩的事,我會去找白總管問清楚。那個女人雖然不愛說話又不愛笑,但是這種人我還遇得少嗎?我媽就是這種人,所以我會有辦法問出一切的。你休息,我不打擾了!」說完,決定走人,趕快找到白總管問清楚才是正事。
「花靈,你停一停……」周子熙只來得及拉住她衣袖,險險被她的力道帶著跑出門去。
「為什麼?哎啊,你怎麼跟我跑這麼遠?看吧,都站不穩啦!別逞強,快回躺椅上坐好。」還好她及時扶住他。
周子熙拉住她衣袖不放,道:
「你別去找白總管。她不會跟你說的,格非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你就不可能從白總管口中問出一丁點。」
「李格非為什麼不想讓我知道?」花靈皺眉,盯著他的眼問道:「這也是他必須把我送走的原因之一是嗎?那些麻煩跟我有關,而他不想讓我知道,打算一個人面對、單獨解決是嗎?」
「我想是的。」周子熙微微點頭。
「子熙,你會告訴我你所知道的嗎?」
花靈的語氣淡得像在問天氣,但眼神里的光芒,卻閃耀著不把所有事挖出來定不罷休的強勢。
周子熙原就無意隱藏,輕聲道:
「我會告訴你。」
「太好了!那就快說——喝!」突然船身一陣歪七扭八的劇震,花靈驚呼,一手穩住周子熙,一手牢牢抓住旁邊的柱子。
「喂,發生什麼——」
她正要揚聲問人,但外頭已經衝進來四個人,由白秀領頭,就見她一手扶著花靈,讓另兩個男僕扶住周子熙,快速說明道:
「花主、周公子,我們必須立即換船。小船已在艙下備好,請跟小的走。」
「為什麼要換船?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攻擊嗎?啊!」花靈迭聲問。
但忙碌中的眾人都沒空回答她,只拼命將她與周子熙攫住,往下船艙的方向推去。活似在逃命,可能,也真的是在逃命,花靈嘆息的想。
正當她邊逃邊哀怨時,驀地一記巨響襲至,船身發出恐怖的爆裂聲,船上的所有人都被那爆炸威力打得東倒西歪,剎那間失去意識,無法反應。
待花靈以最快的時間恢復清醒時,她發現自己掛躺在木梯子下方,本來應該是站在上面那層才對,但爆炸的力道將她給打了下來。她身體不太舒服,也許有多處擦傷吧,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左看右看,著急的尋找周子熙的蹤影。沒有!她看不到子熙,他呢?!
「子熙?」她叫。但沒人回應。
她看到小俊倒在不遠處,身子在動,應該沒有大礙;只有她與小俊掉了下來,那麼其他人應該還在上頭!她用力爬起身,艱難的往梯子上蠕動而去。她爬得好辛苦,*wwwnet*明明只是三公尺的高度,為什麼她爬得那麼困難?雙手只是流了點血,又沒斷;是,她胸口有點痛,但應該也只是小小的骨頭裂傷,又沒怎樣,爬快點吧!她得快點看看子熙!子熙那麼瘦弱、又中了毒,那毒害他一天照三餐嘔血,真是太慘了,眼下可不能再出什麼意外。
「子熙?」她大叫。在木梯子上,一格一格的爬著。
當她終於爬到上頭時,先看到原本她與子熙站立著的地方,被大石子砸破了一個大洞,而那些護著他們的人裡,有一個人被壓在大石子下,那是……
「白秀!」花靈大驚,飛快跑過去,力氣不支的她整個人撲跌在地上。顧不了痛,拼命爬到白秀身邊,卻只看到一張已然失去生命氣息的瞼!
不!不可以這樣!怎麼會這樣!花靈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骨碌爬起來,企圖將那顆有半人高的巨石給抬起來,不讓這該死的東西壓著白秀!白秀會痛!
「白秀!你醒來!快點醒來!在石頭下睡覺像什麼樣子!你快——」
「花主!」
有人從她身後抓住她,不理會她的叫囂掙扎,硬把她拉開,她氣炸得大吼:
「放開我!我要救白秀!你們沒看到她被壓住了嗎?為什麼不讓我搬石頭?白秀很痛你知道嗎?放開我!」瘋狂掙扎。
這時白總管凝重的聲音冰冷的穿透她的狂亂——
「周公子受了重傷,他想見你。」
「子熙……」花靈一震,最裡牽念著子熙,沉痛的雙眼移不開大石子下的白秀。**wwwnet**
白秀……好喜歡小俊的,那麼冷冰冰的一個人,卻總是用柔柔的眼光凝視著小俊。她總是想,哪天白秀來向她低頭提親,說要娶小俊的話,可要好好的捉弄她一番。
白秀與小俊……白秀好喜歡小俊,可是兩人卻還沒來得及開始……
「這裡有我,我會把白秀救出來。花主,周公子的情況很差,請快過去吧!」
「他在哪裡?快帶我去!」
花靈沒等白總管說完,拉著身邊的護衛,要她帶路,狂奔向子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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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蕩蕩出行的李家大船已經沉沒。
船沉沒之前,有兩艘小船靜靜的從艙底劃了出去,躲在茂密的荷葉間,沒有動靜。任由那十艘大船、數百人在沉船周遭尋找打撈,企圖抓到活口,甚至是抓到重要人物,但都一無所獲。
那些船不死心,打撈到入夜,依舊有幾艘不肯離去。所以靜待在五百公尺以外、荷葉深處的兩艘小船,為了安全,亦不敢有所動作。
所有人都可以等,但血一直止不住的子熙卻不能等。原本被壓在大石子下的人應該是周子熙,白秀一把將他推開,自己慘死。但周子熙卻仍是被隨之落下的樑柱給打中了左半邊身體,其中一根木樁更是刺進他腰側,造成血流不止的情況。
花靈將周子熙的上半身攬在懷中,不知是要給他安慰,還是為了安慰自己。總之,子熙全身抖得厲害,她也是。
盛蓮的冬天還沒到,但她與他,都覺得這輩子從沒這麼冷過。
「白總管,我們還要等多久?」花靈知道情勢很險惡,眼下的他們根本動彈不得,但是看著懷中的子熙傷重成這樣,她焦慮到只能不斷的抱怨。除此之外,她又能怎樣呢?她甚至不敢看向另一艘船上,那個失神抱著白秀冰冷身軀而神情呆滯的青俊。
「花主,我們已經在悄悄移動了。」白總管表情仍然平板,但眼中卻滿是憂心。
「那能不能更快點?再快一點!別管會不會被發現了,我……」
「花靈……」周子熙艱難的抬手,一指點住她的唇。「再快也沒有用。別管那些了。」
「當然有用!你閉上眼休息。不要說話——」
「我不想老是後悔……都這樣了,就讓我說話吧。反正以後我有永遠的時間可以閉上眼且不必說話了。那時,我會有大把的時間後悔、或做些別的……」周於熙輕輕說著,想笑,但卻沒力氣扯動唇角肌肉。
花靈靜靜的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覺得眼睛好澀、嘴巴好乾,整個人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窩囊樣子,但她沒有辦法;就如她想哭時,卻永遠哭不出來相同,都是無計可施又糟透了的感覺。
「花靈……我知道你很在意格非,wwwnet我很高興你對他這樣在意。格非他……這一生過得太苦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十一年前我遇見他時,他才十九歲,還沒有成年,就好堅強、好勇敢。我收留他,他把我當恩人,卻不知道……我才是該感激的那一個……如果沒有格非,也許我是活不到今天。因為我總是想著生無可戀,想著被背叛的痛苦……不似格非,總是想為墨蓮人做些什麼,他好恨墨蓮人被歧視,好想幫他們找到一條出路。他很有正義感,對吧?」
「我知道,我知道的。他所有的好,我都知道!」她唇抖著,發出的每個聲音都在飄。
「……我是金蓮。在我還沒服下『易蓮』前的人生,我備受世人寵愛禮遇,人人來討好我、讚美我、說我是天下絕色,說我有著天下問最悅耳的聲音……我每天接觸到的,都是豪門鉅富、名門公子。進入皇家學院後,皇族的王女世女們,莫不跟在我身後爭相討我歡心……我是男人,但所有女人都小心翼翼的對待我,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盛蓮國法令對男人是否有不公平的地方;也不曾想過,墨蓮男人活得有多悲慘。後來我變成墨蓮,被世人唾棄,我也只顧著傷心,什麼也不在乎了……我是個多麼自私的人啊……」
花靈搖搖頭:
「子熙,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問題。每個人自有劫難,不能互相類比。因為條件不同,情況不同。你不自私,相反的,你很偉大,你對你的未婚妻與弟弟或許有怨,但你並沒有報復傷害他們。在你最落魄無依時,卻還能善良的收留李格非,不讓他餓死,給他無盡的溫情,甚至還把僅剩不多的財產交給他去經商!」她吸吸鼻子,深呼吸後才道:「要我才做不來呢,他要是捲款私逃了,或經商失敗了可怎麼辦?要知道,只喝西北風可是不會飽的。」
周子熙只能輕笑,喘息著想要紆緩身體上下無所不在的疼痛,好讓自己可以多說一點話,他沉默得太久,有好多話想說……
「花……花靈,你有夢嗎?」好一會後,終於能出聲,細喘問著。
「夢?」她想了一下。「我沒想過。因為我長大後,過的生活就是自己想要的,我不需要用夢想來堆築自己面對人生的動力……我應該沒有夢吧。」
「我有……」他覺得好冷,身體抖瑟了下,被花靈摟得更緊,他對她感激一望,才將目光看向夜空。「這是我二十歲那年的夢想,我已經十七年沒再想起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突然想起來……我希望我愛的人都能幸福,我希望我能讓我愛的人與愛我的人都感到幸福……他們、她們,都愛聽我唱歌,說我的歌聲會帶給人幸福……所以我跟她說……我會給你幸福我會愛你;所以我跟夜蕭說……你想知道真愛是什麼,想知道如果我不是金蓮的話,蓮瞳還會愛我嗎?那我就服下『易蓮』,我讓你看到真愛……蓮瞳她……蓮瞳她說……以前常說,就算我是墨蓮,她也愛定了我……好笨的我,竟然當真呵。如今這樣了,我還是希望他們幸福……我恨過他們,卻……不曾詛咒過要他們不幸福……」
周子熙的聲音漸輕,在試圖發出更多聲音時,猛烈的咳起來。
「子熙!」花靈啞聲低叫,輕輕拍撫他的背。
「花靈……請你……好好待格非,他這一生太苦了。他很喜歡你……太喜歡了,所以害怕,所以退縮,所以……介意起自己墨蓮的身分——咳咳咳……」
「你別急著說話啊,先歇歇!」
周子熙的眼神已然渙散:「格非……要幸福哦……花靈是不一樣的……她很好,跟柳綾之不同。你要把握住啊……」
那些在遠處大肆搜尋的人們已經撤離,四周安靜得只聽得到風吹過荷葉的沙沙聲,所有的氣息都是壓抑著的,哭泣也無聲、悲嘆也無聲……
周子熙的雙手吃力的往天空舉去。露出飄渺的笑,像見到了什麼日思夜唸的人兒,歡愉地道:
「夜蕭……要幸福哦……齊安……有格非在,我不擔心……蓮瞳……要幸福哦……我現在不生氣了……不生氣了。我好想、好想好想……為你們唱一首好聽的歌,讓你們得到……幸福……我二十歲那年的夢……我的夢……可惜……我來不及對你們說原諒……對不……起……」
手緩緩放下,撥出的氣息細微綿長,終至無聲。
迷濛的月色,幽靜的子夜,一縷美麗的生命,在藕花深處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