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已強勢印上她的,以他的灼熱企圖使她像別的女人一般癱軟。
但,一分鐘過去了。她沒有,冰冷的唇依然冰冷;黑眸閃動冷淡無波,然後,她輕輕推開二人的距離。
「沒有用,如果你永遠比不過他霸氣與狂掠的本事,那麼,你永遠也震動不了我。」
「那你為何沒有拒絕!?」他口氣有些急促,不知是挫敗還是其他──?
何憐幽起身,將披肩披好,看了看玻璃外的細雨,再回頭看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吻與別人的吻對我而言有何不同,尤其你這麼出色的男人。原來──真的是不同的。你比較紳士,而他──」他會強迫吻到她回應、身體發熱為止,甚至不惜讓她唇瓣紅腫泛血絲。小林東旭在紳士的外表下,不夠狂野。沒有多說什麼,以笑代替心中的想法,飄飄忽忽的走出溫室。
他跟了出來,問道:
「或者,你愛上他,所以其他男人皆乏味?」
「或者。如果那能令你好過的話。」她沒回頭,走入主屋之中。
※※※
王競堯在十二月底結婚了。
這個訊息是宮本瑞子告訴她的。
昨夜,一向不打照面的兩人在她喝了酒又哭又笑的拍門中,何憐幽讓那個涕淚縱橫、不復美貌、不顧醜態的女人進房。
一進門,她即緊緊抓住他雙臂,形狀狼狽的嘲她嘶吼道:「他結婚了!他要了一個別人要他娶的女人,不是你也不是我,他真的不要我了!是不是因為我的身體汙穢了?所以他不再要我?」
何憐幽扶她坐在沙發中,心下有些不安;她沒看過心碎到歇斯底里並且醺酒的女人。更大的不安是……她口中的「他」是誰?也許,她是明白的,除了王競堯還有誰?他娶了黃順伶是不是?可是她卻沒有行為上激動的反應,是否該哭得嘶聲腸斷才能代表對他的在意掛心呢?還是她當真是不在意的?
「為什麼你不哭?為什麼你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給了你所有的注目與疼愛,你的心是什麼做的?你跟本不愛他,為什麼又要搶走他?!如果沒有你,我會在這裡等他一生一世,等他來日本時偶爾的垂青。你沒有心!」宮本瑞子向來溫順的眼神如今是一片血絲與狂亂!
哭了就能代表誰愛誰比較多嗎?一如當初母親以柔腸寸斷的姿態搏得全天下人的同情,使得她「賣女兒」的事件淡化了「賣」,強化了犧牲與偉大,加上無助的不得已。那像她這種不曾以強烈情緒表態的人,即使深受傷害也被當成無關緊要,不值注目了。
「你明白,情婦就是情婦,與他娶不娶正室無關。而他要不要你,也無關於我的出現與否。你期望什麼?受重視的情婦總有一天熬成正室嗎?我一向安守我的身分,不當自己是正妻人選。那麼,如今他娶了別的女人,又與我何干?不過是人類法律訂定所謂的「合法」下,可以明正言順同床的體制罷了。你不明白。如果他結婚,也只是為了嘲弄人類的法律而已,那可歸之為笑話。我不以為黃順伶會『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宮本瑞子失了幾分酒意,站了起來
「但我愛他!當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都會希望成為那男人的妻子!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
何憐幽拉開房門,笑得冷淡。
「因為你不明白,所以你是被放棄的一方。」
宮本瑞子走出她的房間,悽然笑問:
「為什麼愛他的人反而沒有好下場?」
「因為『愛』對他而言太廉價、太輕易。而且女人的『愛』是『佔有』的同義詞。沒有人能佔有他。」她關上門,深深吐了口氣,暖氣的溫度抵擋不住心寒的冷意。她抱住雙臂,疾步走向另一扇門──鵝黃的育嬰房,她的小掬幽正恬靜的沉睡。
十個月大的孩子已會爬行,並且能運用一些簡單的音調來告知他人她所需要得。日本這邊的褓姆懷疑掬幽是自閉兒,或者有某部分得缺陷。因為身為一個嬰兒,不愛哭、不愛笑、更不黏人,那時相當奇特的,像她──王競堯說過的,掬幽延伸了她的生命;完完全全的骨肉。
他這樣的一個男人,並不臣服於世間所有規範,那麼他的結婚必然有著某種譏諷與用意。黃順伶終於順了心、逐了願,不是嗎?不過,她不以為當上了王太太會是件幸運的事。當情婦,總有脫身的一天。當妻子,則一輩子也逃不開了。
她逃得開嗎?天涯海角,地球終究是圓的。能逃到那兒去?除非他放棄她現在這情況算得上已放棄她了嗎?二個多月了,沒有任何音訊;不過,王競堯從來就不是婆媽之類的人,別期望他會捎來隻字片語了。只要他想見她,絕對不是以電話交流了事,他會一如以往的乍然出現,讓她措手不及便陷入他的掠奪中。
沒有人能預測他的下一個步驟,只能在過往的事蹟中分析其性格。連小林東旭那麼老練深沉的人也坦言這一點。她,小小一個不見得光的情婦更沒有掌握他的能耐。只不過擁有了一個他的孩子,居然可以讓所有人對她另眼相待,當她無位元別。有些可笑,但小林東旭卻說她太妄自菲薄,她在王競堯的心中有異常的地位這就是所有認得她與王競堯的人所會有的看法,幾乎已成定論。
她撫住冰冷的唇,不願意去想小林東旭的那個吻。因為更深想下去會是令她心悸的答案。那是她一直不願去正視的──除了王競堯,沒有人可以使她震動。即使出色如小林東旭,傾他所有技巧仍不能使她冰冷的唇泛出一點熱度。原本她仍在奢想,也許全天下的男人都不會有差別的,可是全天下畢竟只有一個王競堯……
人人都疑惑她為何沒有愛上王競堯,真的沒有愛上嗎?真心想逃開他嗎?那麼要得到他的厭惡,愛上他不更快些達到目的?還是她潛意識中太明白,在他的遊戲規則中,愛上他的女人代表「陣亡」,只有以企圖逃亡的身段才能搏得與他遊玩下去的生存機會?一開始她就知道了這一點,所以怕他,也怕自己。在飄湯的自我世界中,是她唯一自我保證的殼──不能愛上他!
莫非人類天生擁有輕微的被虐待狂?女人喜歡霸氣的壞男人更勝於乾淨無害的白馬王子?男人總是對輕易許心的感情不屑一顧,而妄想追求別人的女人。所以世間有情傷。
近兩年的生活,他幾乎沒有善待過她,而他也不需要她曲意承歡。他喜歡逼迫她的不願意──逼她哭、逼她笑、逼她喝酒、逼她生育──他大概很喜愛在「逼迫她」中尋找樂趣。但為何記憶中最清晰的卻是那些少得微乎其微、幾乎算不上柔情的柔情?
他逼她哭之後的那些低語──從今以後,我的懷抱是你的世界,你唯一的棲息處……
他逼她笑時的不擇手段,耍賴的搔她胳肢窩……
他啃咬她的方式,與她指掌糾纏的玩法,為了看她臉紅而哺啜她烈酒……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微乎其微」到可以忘記的小插曲,勾不上「柔情」的標準。
所有的「逼迫」成了模糊的色塊,不復深記,但那些不是柔情的柔情卻清晰得讓人心驚。
在此刻,在獨自一人的時刻,她必須誠實的面對自己──她在乎他!在近二年來日積月累下來中,她居然開始在乎起那個強迫她生孕,幾乎使她送命的男人!
她悲慘的苦笑!一旦情婦愛上恩客,必然就是悲劇的開始。宮本瑞子是她的借鏡。而他並不要一顆真心。如果她愛上他,他們之間就得劃下休止符了。然後,他會將她轉手送人──其他女人不都是那種下場嗎?她還能有什麼更高明的想法?
所以……趁這段分開的日子,她必須學習忘記他,忘記「在乎」他的事。
想逃開他並不代表她可以任一個又一個男人來欺凌她。他可以不要她,但不可以將她丟給別的男人。極大概是歷代以來──打從潘金蓮開始,情婦便在男人筆下形容為極盡淫蕩之能事,沒一個能倖免。連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都被打為淫女,歷史對女人從不寬恕。以公平理論而言,武則天如果是「淫女」,那歷代以來的皇帝都可稱為「淫男」。可是因為歷史的記戴之筆握在男人手中,即使亂寫一通,女人又奈其何?
所以潘金蓮該下十八層地獄,西門慶草草帶過不忍多加苛責。也所以至今二十世紀末,情婦仍是男人眼中的「公共廁所」,可以丟來丟去,任意上。
她的命運似乎一片慘淡呵!情婦……真是危險又沒尊嚴的行業!男人可以正大光明的唾罵且佔盡便宜,而身為情婦就標準的人儘可失、罪該萬死?!
她會有那麼一天嗎?如果王競堯看出她有一丁點陷落之後,她的命運會如何?
不能愛上他,絕對不能!
※※※
和婚前的她比起來,結婚兩個月的現在,她消瘦又憔悴。她才二十九歲而已,卻像有了四十歲的老態!那個已是她丈夫的男人依然沒有給予她多少關注,而她依然不敢因身分有所不同就對他質詢什麼!她真的不敢。只能落得自己滿腹心酸與委屈。
白天在王氏集團賣命工作,晚上回來卻無人可以安慰,她完美的廚藝拴不住丈夫的心,他依然視她若無形。
丈夫?
黃順伶悲哀的看著手上特大顆的鑽石戒指。回想著兩個月前,在那寒風刺骨的十二月天,他與她在法院公證結婚。他沒有允諾神父的問話,沒有在神面前說「願意」,只從傭人手中接過一隻大得囂張的鑽石戒指丟到她腳邊,簽了結婚證書上的名字,然後揚長而去!惹得王億豪、法官、神父以及傭人都不知所措!而她的心再一次為他而碎。
「但──但──那不合程式呀……」法官在他快走出大門時急急叫著。
王競堯狂放大笑
「那時你們的事!」
「你給我站住!」王億豪氣綠了臉,吼聲幾乎震垮屋子!氣到不能成言!
但是王競堯已不見縱跡──那時,黃順伶才乍然明白,原來王老爺子根本制不住他,那麼他絕對不是因為逼迫而娶她。他為何結婚?然後,心中泛起了森寒,幾乎看到未來的日子不會比今日好過!
她想了半輩子,努力了這麼多年,以完美的身心給了他,就盼他感動珍惜,可是──那必然是奢想也是笑話!他明知她愛他的!
他有碰她,但他以行動表示出他都是這麼對待妓女的。沒有前戲、沒有溫存,只有發而且……他不滿意她,她深信,否則他不會在幾次過後往外發展!那個朱千妍與他相處的時間比她這個妻子更多。
她能相信何憐幽已是過去式了?她有孩子可以當王牌,別人沒有。
為什麼她還沒有懷孕呢?她記得一個月前那一次上床並不是安全期,她以為她終於可以用孩子來綁住王競堯的目光,可是──她沒有懷孕!王億豪已等得不耐煩了,開始質問她是否不孕。
她知道自己的健康情況良好,可是,那也做不得準呀!在現今緊張忙碌的生活步調中,不孕而沒有理由的情況一再升高,也許,她也是其中之一。
老天,她好怕!她不能失去王億豪的支援,否則她真的就完了。她該怎麼辦?如果她不孕
她顫抖的起身,悄悄走到他的房門口。他們有各自的房間,因為他不喜歡身上沾染女人味,也不允許他的房間有任何女人的東西。所以當他肯回「家」時,他會要求她另覓他處安身立命。然後傭人會很快的出清她的物品到另一間房去;沒她拒絕的餘地。
他回來了嗎?剛才似乎聽到一些聲響。
推開半閣的門,她看到傭人正在把衣物放入行李箱中。
「你做什麼?」她低喝。
男傭江莆已扣上二隻皮箱,平板回應
「是少爺交代的。」
才說完,更衣室的門開啟,王競堯一身白色休閒服打扮,沒有看她,直接道:
「去把車子開到前院,五分鐘後上路。」
「是。」男傭已提起二隻皮箱下樓。
黃順伶抓住他衣袖一角,低聲問:
「你──要出遠門?要出國嗎?」
他沒回應,坐在床沿冷漠的看她。
「是……公事嗎?我需不需要隨行?龐非沒有說你近日有安排出國的事──」
他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向她,眼神難測,使得黃順伶一步一步的後退,心跳飛快。是怕?是羞?
可是沒有容她幻想的機會,他一把抓起她衣襟提起,輕淡出聲:
「我沒有賦予『妻子』這名詞任你取用,完全沒有,你最好明白。」
「但你娶了我,也與我上床──」
「是王家娶了你,不是我。而,與我上床的女人不只是你。你最好找龐非問一問,我有沒有娶你。」他丟開她,大步走下樓。
「我愛你呀!競堯!」她生平第一次嘶吼出她濃烈的情感、大膽的告白,企圖挽回一次他的柔情眼神。
但得到的,卻是他唇邊的嘲弄。他停在樓梯最後一階,回身道:
「你憑什麼愛我?既不瞭解我,也沒長久相處過,憑什麼愛我?自欺也就算了,但若想欺人,就得找有說服力一些的理由。不要再說出這種話,廉價得讓人連嘲笑也不屑。你愛我?」他沒有再回頭。
隨著車聲的遠去直至消失,黃順伶奔回房中大聲哭了出來──他嘲笑她的愛意
他不認為他娶了她──老天!她以為她贏了!可是事實只點出她敗得更慘而已
可以想見何憐幽得意的笑聲,因為她料對了!坐上王太太寶座是不幸的開始。她真的料對了──還是她下了祖咒?
她該怎麼辦?她愛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