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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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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睜開眼,就見到王競堯近在寸許處的臉龐已是一種驚嚇,因為尚不能適應他又介入她生命中的事實,再看到滿床的櫻花瓣,她簡直傻了!怎麼回事?誰捧來這麼一大束早開的櫻花?

「媽──媽──」一個小小的身影由背後撲向她。

這是怎麼樣的清晨?為什麼在昨夜那種似幻似真之後,一切全變了樣?她坐起身,小掬幽正爬上她父親的膝蓋;今天的她,似乎非常快樂。憐幽合掌捧起一把花瓣,如果這是他弄的,那麼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送女人花,而且特異獨行,也真的很──摧殘。可是,為什麼心湖會微微的波動呢?是他改了性子,還是她的心已平凡?全變了樣了!多好笑!在他結婚之後,他們之間開始了更深的……交流。她有了感動,因為他不吝給予溫情。

一「家」三口的畫面,她竟產生感動。這二年來,她不是沒有怨恨的,尤其怨恨他硬要她生育,怨恨他在她有孕後不見縱影──雖然是她惹他在先。但──那些不堪的記憶,不知何時已雲淡風輕了。她的心版,一開始就遭他烙印,怎麼逃也是徒然。

「喜歡嗎?」他拉過她右手輕吻,舌尖滑過她中指的豹形戒指。

她吞了口口水,迎視他。「喜歡。」

「很好。」他抱女兒下床。「換件衣服,我們要走了。」

她呆了呆,但並不太震驚,他是不能以常理去了解的。可是仍問:「為什麼?」

「小林東旭。」他偵視的眼含著灼然之火。

何憐幽咬住下唇,一會,才冷道:

「我不是蕩婦。」

「如果你是,早不配當我的伴侶,我只是不想殺死一個有用的朋友。」

她瞪大眼!老天……

「我與他並無如何,你很明白!」

他笑,在吻住她無血色的唇之前回答:

「我不允許有人仰慕你,而我也不會為一個女人去與他人搏命。所以──搬家。」

他又使她怕他了!但……這一刻她很慶幸,她的身體只會對他產生反應。如果當初小林東旭也那使她心悸的話,她此刻便不能坦然以對;在他精確的注視下,只消她有一丁點心虛,也許會有人喪命……他是認真的要霸佔她。她該恐懼還是備感幸福?在昨夜那種被愛的感動中,他看出了多少?也或者早已知道,她的心,終將也會屬於他,沒一個女人能例外。那麼,之後呢?在享受他的優勢的同時,他會怎麼待她?

蒼蒼惶惶的心,包裝在冷凝縹緲的外表下,然後,恍然想起這樣的偽裝曾在他一句話中破滅──蝸牛總以為它的殼很硬,其實不堪一擊……!

如果他不留情,她連保護自己的能力也沒有。

靜靜的換了衣服,跟隨他的步伐上車。離開了這個住了四個多月的大宅子,未來依然茫然……

「要去那裡?」她從他肩膀上抬頭,他扎人的下巴正摩擦著她的額頭。

「箱根。〕

沿路堤岸兩旁的雪白垂櫻,迎風拂動;過多的雪白,可以稱為盛開,也可以感覺到囂張的狂放。春天的腳步近了。

「為什麼送我來日本?」她不該問的,但這問題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情婦不該多舌,但,就讓她逾舉一次吧!有些事,還是說明白的好,否則容易自我膨漲身價,當自己是不同的。她需要一盆冷水,一把利刀,狠狠地割開不該附著於她的情,如果他的答案夠狠……

王競堯停止了動作,輕而有力的回道:

「因為你該來。」

這答案代表她不該多問。

「該來?還是該離開你?」但她又多問了。

他扶在她腰上的手收緊。

「該待在安全的地方。」

王競堯從不與人談論他心中真正想的,看來她的問題根本是得存進尺,他有些動怒了吧?但「安全」?這世界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全球的空氣一樣糟,交通一樣亂,飛機照樣失事,人依然逃不過死亡。安全?多可笑的用詞!?但她不敢再問了,轉身看向窗外掠過的風景,從裙子口袋中抓到一片花瓣,吸引她的專注。稍早時滿床的花瓣依然使她震撼。跟了他二年了,能察覺他的怒氣有無,悲哀的任芳心陷落,卻仍摸不清他的心。是她笨吧!還不夠聰明到可以解讀他眼中訊息的地步。為什麼送她花?她不敢再問了,怔仲間,沉默是車內唯一的色調。

※※※

是誰說過?躺在床上的人,是防禦能力最弱的時刻。此刻他半躺的姿態沒有防備,慵慵懶懶的像一隻惺忪的豹,該算是最無害的時刻。

他們落腳的地方,即是當初初來日本時他的居所,不知何時主臥房對面的客房已改為育嬰室。是他的細心吧!他不似一般父親去對女兒寵溺逗弄說甜蜜的話,但他以行動表達了出來。

老實說,他與她都不是稱職的父母,而掬幽居然也不像一般的孩子,對他們並無太多依賴,注意力漸漸移轉到小男孩身上;完全如王競堯當初所要的,他不要有任何人佔去她的時間。當他在時,她只能看他想他感受他!他的手正撫著她猶半溼的長髮,她上半身橫躺在他腿上。有些事情,一開了口反而破壞。他對她的溫柔,散發在霸氣行為的背後。他知她也知,但是,不能講。這是猶存撲朔迷離的情境,他們以淡化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培養著這種陌生。但有些事情,明知會惹他不悅,卻是非問不可的。將綿被拉高到胸腹間,她側著臉看向上方的他。

「你會待多久?」

「你希望聽到什麼答案?」他抬起一道濃眉。

她伸手撫著他那雙不馴的濃眉,沿著他直挺的鼻粱往下滑,停佇在他的唇角,輕道:

「你不會因為我的希望而縮短或延長離開的日期。」

「但我允許你『希望』。」

她坐起身,背對著他。似乎又在自掘墳墓了!她還要再棄角投降一次嗎?

「你知道我很怕你。」

「你更怕你自己有一天不怕我。」他由背後摟緊她纖腰,埋首在她秀髮中找尋雪白的頸項啃咬。

她因他的話與他的啃咬而全身一震!他怎麼可以看透她!「我怎麼可能會有不怕你的一天?」

他扯她入他胸懷,扳起她下巴,梭巡她閃躲的眸光,然後緊緊鎖住。

「怕的背後是什麼?你一直不敢面對的答案,其實心中早已明白。你在乎我。」

「我怕你!」她拒絕他的情感勒索,他已得到太多了!不能再得到其他更珍貴的。天知道,那是她僅存的唯一尊嚴與籌碼!

「憐幽……承認一項你我皆知的事實,不會傷害你多少!我負盡天下痴心,但絕不負你。我說過,我不會真正傷害你!」他的聲音輕柔中帶有難解的嘆息。他明白她的恐懼,也急於奪取她的感情,在她乍然有所覺時,便要不客氣的奪取,讓她無法收回,也來不及隱藏。

她顫抖的看他,有些可憐兮兮的

「我不要承認什麼,你會在得到我的心後,將戰利品踩成碎片,將我丟給別的男人。只要我不愛上你,你也許會有倦了我的一天,但絕不甘心將我拱手讓人。不要向我勒索,因為你不稀罕,而我只有一顆心,碎了……就不會再有了……」

他的手伸向她心口。

「它是我唯一要的。你不明白嗎?」

「在你傷了那麼多真心之後,我能相信什麼?」她的心臟在他手掌下跳得奇快。

「我傷了誰?」

「宮本瑞子……還有……黃順伶吧!」她囁嚅的說出她僅知的。

「她們不是我要的女人,我不稀罕!而且,她們所看到的『王競堯』,還包括了整個王氏財團。」

她低嘆了聲

「為什麼是我?」他始終不肯回答她這個問題。

「因為,」他輕吻她一撮秀髮。「你天生註定是我的人,你與我有相同的特質。在那一天,我就那麼的看見你;憐幽──你是奇特的女子,天生來嵌合我的懷抱!擁有我唯一的骨肉,與我共伴一生的人。」

這是他最真實的表白了,她心跳如擂鼓,拉開二人的距離,突然頓悟了一件她一直不明白的事!

「你去結紮並不是為了專門對付王億豪,而是不讓我再受孕,是不是?」

他笑,舒服的半靠在床頭。

「我只要你給我孩子,也只要一個像你的孩子,其餘皆不要。」

他的大男人傾向不容許他承認體貼與關愛,以及為了女人做任何事,但何憐幽何等的冰雪聰明,已能在他好不容易的坦白中了悟更多,所以她喘息得更厲害,連寒冷的氣溫侵襲也無所覺。所有的行為,只有一個結論,但她不敢相信!

他很輕鬆,因為已知她明白了他的心;而她很恐懼,怕是一場自欺。

「你為什麼丟下懷孕的我?」

「你不會希望我看到你變醜的臃腫模樣。」

那是事實!那幾個月,她比鬼更憔悴,而復原得很差──但──那一半的原因是他不在

她流下淚水,投入他懷中!這是跟了他二年來第一次她全心全意的想投奔他胸膛,汲取他的溫暖與力量。

「即使你當真扯碎我的心,我也認了!」她帶哭意的哽咽中,宣佈了她的投降。

她沒抬頭,所以錯過了王競堯向來冷凝譏嘲的眼中,泛起樂一片醉死人的柔情……她,終於完全屬於他了!她不會知道,打從他以「上禮」待她,就代表他選中她為一生一世的伴侶。他一直在等的,等她願意交心,如今,她終於捧出了真心,完完全全成了他的終生伴侶。她的心,會完整的掬在他手中,疼惜到死……他的憐幽……

※※※

王競堯在日本住了半個月,趁著雪景未融,他帶何憐幽到北海道滑雪。將掬幽交到小林東旭的宅子,由葉問昕守護。孩子總要放開的,她有她的未來──王競堯這麼告知擔心孩子的她,堅持二人前去北海道;也如他所願的只有他與她。

在交出她的真心後,他願意與她談的事情更多,不再有迴避與防禦。那十來天的雪地之旅,美好得讓她以為自己回覆了青春!陰暗的十九年歲月,射入了一角陽光,她笑的此數比她前十九年更多!不管未來如何,此時她是受人呵疼的!她只想把握這一刻,享受畢生第一次有人疼惜的感覺。未來如何,都不重要了!是哭是笑,都是明天以後的事。墮落了?還是樂觀了?

而他也有了更多的轉變!他不再是高高在上、冷不可侵的王競堯,不再是會毒死人的嬰粟,也不再是隨時會將人抓成碎片的黑豹。他也會有笑得像大男孩的時候,也會有捉弄人的時候,有感性的面孔,摟她在火光中起舞的浪漫。

北海道之行,他以情人的溫柔,徹底的擒牢她的心,使她徹底沉醉其中。如果他存心要傷害她,她連一點自衛的能力也沒有了。那是心底微弱的警告,但她已挽不回自己的心了。

王競堯──她的情人、愛人,然後──已是她的生命、她的神……她終於也淪陷入他的信仰之中了……

※※※

王競堯回臺灣的兩天後,何憐幽這邊來了二位不速之客。想來是故意與王競堯錯開面對面的機會!機會是誰?龐非與黃順伶。

她都已被髮配到「蠻疆」地帶了,他們又上門來做什麼?關於王家的恩恩怨怨早已與她不相干了──事實上,一直是與她無關的。

不過,事隔數個月,黃順伶在身分上正了名,妻子登門找情婦顯得非常的理直氣壯!不管名堂為何,也沒有何憐幽嗤笑的餘地了。雖然,她仍不高興黃順伶是他的妻,但卻明白,「正妻」對他而言並無任何意義。如今黃順伶的憔悴更加印證了她當初所想的。也不過才二個多月,卻像老了十歲。相較之下,她實在沒資格在每一次的自憐中感嘆自己被王競堯折磨老了。王競堯不肯「折磨」的人老的更快……

俊美的金髮男子龐非也失去了光鮮的倔傲神采。他們兩人看來有些氣極敗壞。

「王競堯已回臺灣。」她坐在長沙發上,膝上坐著正在吃點心的小掬幽。這算是第一次將掬幽呈現在這些人面前。所以打從進屋到現在,龐非與黃順伶直直盯著小掬幽有數分鐘之久,不急著開口訴說來意。而憐幽言下之意是送客意味。

直到褓姆來抱走掬幽準備讓她睡午覺,二個不速之客才恍然回神;目送小掬幽消失在二樓扶手盡頭,龐非首先開口:「很像你,但有競堯的氣質。」

黃順伶受到的震撼更大!一直以來,知道何憐幽擁有王競堯的孩子是一回事,但真正看到了,打擊更大,她幾乎有些站不住腳!並且湧上了強烈的妒意!他們共同孕育了一個孩子,而她自己卻仍無著落,她甚至不敢去檢查,怕面對不堪的結果。

「她……叫什麼名字?」她顫聲低問。

何憐幽唇邊有著笑意,他們大老遠跑來居然是問女兒的姓名?這些人都怎麼了?

「掬幽,何掬幽。」

黃順伶的臉色簡直泛灰了!以她的敏感,立即意會出這名字的含意,而何憐幽那笑容看來充滿情場上的勝利;而她……在為王家賣命的千里奔波後,卻依然得不到丈夫的一個笑容。她卻仍在傻傻的等待,可是那個無情的男人卻早已將情懷許給了這女人……

「他……居然將你捧在手心……他居然會這麼愛你……不但以『上禮』許你為終生伴侶,更以女兒名字為題,宣告了對你的愛意……你有什麼資格讓他千方百計的為你?!」

何憐幽怔了會,不明白她的篤定從何而來。在她與他之間,黃順伶只是外人,她怎麼敢遽下斷語的指稱他們之間的交易是愛情?若是有,也只是她傻傻的一如其他女人交出了自己的心予他。他不會愛人的,他頂多疼惜她一些罷了,捧在手心……即使捧在手心,也是他唯一的女兒會讓他想捧在手心,不會有他人。而──上禮?什麼是「上禮」?她倒是不明白了,只是低首看右手中指的豹形戒指,他宣告了她為他所有,只有那樣了!

「你們為何而來?」她沒有忘了這兩人尚未說出來意。與王競堯之間的事,和他人無干,即使他們都認為有權利干涉,但那畢竟是他與她的事。

龐非阻止黃順伶傾瀉更多的妒意,先開口道:

「王氏集團目前已陷入某種蓄意的危機中,即使不太可能,但我仍大膽假設,競堯存心使王氏所有相關企業破產。否則以他的能力,怎麼可能在接掌公司主控權二個月後就讓這麼大的集團陷入危機?」

對王家集團的興衰,何憐幽是不甚在意的,不過聽到王競堯近幾個月的作為,她笑答:

「由另一面來看,也只有像他這麼有能力的人才會輕易弄垮一家老字號的大財團。不是嗎?」

「我們千料萬想也沒料到他會拿財富開玩笑。與老爺子鬥智何須弄到這地步?一旦沒了財富,他什麼也不能做了!」龐非低吼!他真的不願去想王競堯會企圖讓自己破產,那並不是件光榮的事,他的膽大狂放應有個限度。告訴了何憐幽這個事實,無非是想讓她產生擔憂,進而力阻王競堯做出瘋狂的事。她的優渥生活全來自王競堯,如果她不笨,應會明白王氏若破產了,對她並沒好處。可是,這女人居然以冷笑來應對,他真的不明白這女人的思考模式,也難怪她如此合王競堯胃口了!近年來,他離王競堯愈來愈遠,已遠到陌生的地步,所以連他也有些忌妒起能如此親近王的人。

「你要知道,一旦王家垮了,你就不會再有華宅美食度日;而,似你這種連學歷都沒有的人,只能去當女工度日,或當酒女。現在不是扮清高的時刻,我沒有要求競堯放棄你,只希望你能合作,為了我們更好的生活!我們真的不明白他心中想什麼,此時你是最有法子親近他、左右他的人,你合作一些吧!」黃順伶的語氣由尖酸到商量,由哭澀到威脅。可見何憐幽是她心中多面沉重的「疙瘩」了。

何憐幽拾起桌上一朵蘭花,細細端詳,心中有些了悟王競堯果真在保護她,更不願她沾染到金錢物慾的一切醜惡。為了保持她的完好,他甚至不惜打造一個又一個牢籠讓她與世隔絕。方式也許是錯的,但不可否認,有效的保護她至今。她依然不懂金錢對她的用處,所以才不理解一旦王競堯一文不名後,會有何不同,他依然是王競堯不是嗎?依然是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為什麼其他人會如此慌恐呢?他們看重的,到底是財富、是地位,還是活生生的王競堯?

他們怎麼會不明白呢?如果王競堯有能力摧毀大片江山,當然就會有本事再創一片更好的新世界。為什麼他們會怕成這般?連尊貴的「王太太」都放下身段來乞求於她。當王競堯的名字不再代表財富權勢,那他們會如何看他?這是很值得玩味的。

生活的好壞,也不過是三餐一眠。她跟了他,若有錢,錦衣玉食;沒錢,依然三餐少不去半頓。她幾曾對他的富可敵國心動崇拜過?

對了,母親與另兩個生死未卜的弟弟們,他們是最需要錢的一群。可是,二年了,她已算仁至義盡,當王競堯再也負擔不起時,他們只好自求多福了。一旦母親不再向他拿錢,她的心會感覺解脫一些;交了心之後,「賣身」行為顯得低下,夠了!也得他願意當人的金山銀山。

黃順伶忍受不了她的沉默,更不能諒解她的悠閒,那簡直是在諷刺她的毛燥似的!揮手打散了那朵蘭花!

「你怎麼說?」

「我只是一個情婦而已,沒有動搖他的本事。」她低首看著地板上的蘭花被高跟鞋踩碎。

「你──」

「順伶!」龐非將黃順伶壓坐在沙發中。「別說了。」他嘆了口氣。「他的敵人不少,只因他家大業大,有所忌憚,一旦他什麼都沒有了,無異是給人報仇宰割的機會,到時,連你們母女也會有危險的。」

「我並沒有太恐懼,你是不是很失望?」

問得龐非啞口無言!他們果真來錯了!但,能任事情一直這樣下去嗎?眼睜睜看「王氏」五十年的事業垮得再也站不起來?那王老爺子豈不……氣死了?目前尚無人敢向半退休的老爺子告知這個事實。但公司再這麼下去,他是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為什麼?他們祖孫兩人之間到底有何恩怨?如果是純粹的意氣之爭,那有可能弄成這地步?到底有什麼原因?

王競堯心中在想什麼?龐非打了個寒顫!

※※※

兩個月後,「王氏集團」──全臺灣最富有的財團垮了!負責人王億豪並以多項罪名被提起公訴。除了惡意倒閉外,也牽涉公共工程的舞幣與不法政治獻金,甚至連十年前大手筆買票的事也被揭發出來。

來不及給王億豪調資金的時間,法院已將所有王氏公司拍賣給一家日商集團接手。一夕之間,赫了半世紀的王家,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最大的祖宅也被賣掉還債。王億豪受不了此打擊,中風住院,昏迷了十天才清醒,但也只剩少部分器官有知覺了!只能聽、看,不能讀寫,胸部以下全部癱瘓。叱詫風雲大半生的人,居然以此淒涼的面貌度殘日!然而,事情還沒終止,官司正打得如火如茶,記者如潮水般無孔不入的湧來!他頹廢的窩囊姿態全刊登在各大報,王億豪幾乎希望自己是死去的!

一息尚存,是為了等待一個真相!為什麼?他的繼承認為什麼要這麼對他?而且看來計畫了很久,否則為何高階主管與董事之間,只有他沒有涉入官司?這是預謀事件!而他居然一直沒發覺他的孫子竟這麼恨他!也在近來才了悟,他這輩子唯一控制不了的人就是王競堯!悲哀的是他一直以為他可以。

一身窩囊的躺在特等病房中,昔日叱詫風雲的意氣風發已不復見,每日湧來的奚落與閒言只使他的生命力流失得更快。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江山,毀在晚年的一時失察,他真的想不到王競堯會以這種方式來徹底打垮他!果真使對了方法,只差沒有親手殺死他了。

半夜,是病房最清靜的時刻,沒有記者,沒有律師,沒有債主……王億豪在渾噩間等到了王競堯的到來。失去神采的眼眸霎時併發出悲嗆與恨意,激動得想支起尚可微微一動的身體,卻仍在無力中頹敗的倒回床上,只有一雙凌厲的眼閃動各種問號。

王競堯沉穩的身形坐在椅子中,與黑夜融成一體的氣質無比猛銳。他沒有得意洋洋,也沒有落魄失魂;似乎弄垮了王氏,弄得自己一文不名,對他而言完全無關己身,他依然是淡漠於距離之外,冷眼觀世事的卓然。

「你想問我為什麼,是不是?」

王競堯笑了笑,形態更冰冷

「首先,我只是要讓你知道,自詡強人的王億豪,自詡能左右全世界的你,其實包裝在金錢的假相之下。一旦失去了金錢,你便垮了。如我所料,猜對了。你不是強人,你本身也無能力左右他人,只是金錢給了你過多的妄想,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全天下無你操控不了的事。你只不過是個錢奴。」

王億豪口不能言,但顫抖的身子表達出了他滿腔的憤怒!他不相信他畢生心血居然是毀在孫子一時興起的「遊戲」中!

「第二個原因是,在你自以為是上帝的過往中,你害死你的兒子,折磨瘋了你的兒媳。若非你兒子先死,恐怕連我也活不到今天。你厭惡我體內另一半不夠高貴的血統,你不會忘了那件事了吧!」

王億豪膛目結舌──他怎麼會知道!?沉寂了三十年的往事,為何王競堯會知道?他的兒子王年濤並不難控制,一直以來都循規循矩的依他指令做事,唯一的意外是在奉旨結婚之前與一個身分卑下的女職員私奔。那無疑是在世人面前打了他一巴掌!而他兒子甚至不敢直接向他表達意見,只能像只夾著尾巴的小狗,與那女人逃亡!但,沒有人能逃得過他王億豪的手掌心!二個月後,他的手下在南部一個小村落髮現了他們,而那心機狡詐的女人居然已有了五個月身孕,二人早已公證結婚。當然了,他王億豪是聰明的,他不會正面斥責兒子與那女人;要永遠控制住兒子就要恩威並施!表面上,他大方的接納了那女人當兒媳,但心中另有定案!這女人妄想母憑子貴,殊不知她那種低下血統孕育出的孩子不配成為王家的繼承人!所以他設計了一個「意外」。那一天,原本他是要那女人替他拿一分檔案來公司,並且早已命人在車子的煞車上做了手腳。不料,他那笨兒子卻自告奮勇的代妻子前來,因為放心不下一直害喜的妻子開車,於是自己放下了重要的公事代妻前去,然後車毀人亡,迎面與一輛卡車撞成了血肉模糊!他失去了獨生子,而這筆帳當然也要算計在那女人身上!不過,因為王家最後一滴血脈在她體內,他得等到孫子生下來才能有所行動。三十多年來,他一直深深厭惡這個血統不夠高貴的孫子,更厭惡他的難以駕馭,當年不該讓他生下來的!

而那個女人,在生下兒子後,立即被他送入精神病院,當成瘋子來治療,成功的使那女人消失於世上!他的手法一向完美無缺,他的勢力無遠弗屈,而且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全是他一手主導!當年的媒體甚至一味的同情他,讓他順利垮入政界擴充他的勢力。

但──為什麼王競堯會知道?王億豪此時的顫抖已轉為恐懼!他這個孫子一定是魔鬼轉世!否則他不會這麼凌遲他世上僅存的親人!

王競堯點了根菸,煙霧在空氣中擴散,微光中更顯迷離攝人,詭異得令人心寒。

「曾有一度,我的母親是清醒的;她寫下了某些東西,在上吊自殺前吞入了體內。因為是以鋼球包裹,火化了也熔不去她寫下的事件。偏偏你以為人死了便再也無害,沒有足夠的耐心去看她的火葬結果。那顆鋼球混在骨灰之中,二十年前,在我前去佛堂祭拜她時,骨灰突然在我面前跌成碎片;而那鋼球,恰巧落在我手上。我們可以稱之為不小心的巧合,也可以說是我母親的冤魂未散。你認為是那一個呢?」王競堯放聲大笑,笑聲中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與譏嘲。然後,他再道:

「你最重視血統與香火不是嗎?我可以告訴你,王家再也不會有後代了!我唯一的女兒姓何,就是你口中那個婊子為我生的孩子,再也沒有其他的了。你企望黃順伶為你生下曾孫嗎?你該知道,你再也不能操控什麼了,我結紮了我自己!今生今世,王家就此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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