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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荒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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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白琳可是號稱全盛蓮皇宮最潑辣的人了!她地位夠高、背景夠好,這還不是最讓人忌憚的,主要是她什麼人也不怕,就算是站在頌蓮王面前,被那兇狠凌厲的目光刺著,只要她沒錯,就不會對頌蓮王彎下腰,甚至敢直接指出頌蓮王做得不對的地方!有好幾次都把頌蓮王惹毛,要不是運氣很好,有蓮帝與頌蓮王君在一旁力保,這白琳早不知道被砍幾次頭了。可就算如此,也沒見白琳收斂,所以這個女人,大家都知道最好少惹。

一個連頌蓮王都不怕的人,不是她們這些小小的武衛惹得起的。所以前領侍衛在陪笑中,訕訕地回過頭,繼續在前方開路,不敢再多言。

蓮帝病了好些日子,今日好不容易能夠起身,聽說新月小院後方的雪櫻已經綻放,滿樹的白花,在微風一吹起時,飄成漫天的花海,景緻美不勝收,於是打算來到雪櫻林裡享用茶點,度過悠閒的午後時光。

白琳扶著蓮帝緩步走著,在經過那些伏跪著的粗奴時,也沒因為嫌髒而加快半分。似乎,還刻意放慢了點……

白琳的目光淡淡掃過十步外跪著的那七個人,然後瞥回蓮帝臉上,暗暗相詢。蓮帝的左手悄悄比出個二,白琳很快心領神會——

左手邊算過來第二個!

就在一行人即將踏上通往後院的櫻林迴廊時,就聽見白琳突然低叫:

「哎啊!我怎麼忘了叫人先到後院將白玉石桌、石椅給搬出來呢?這可怎麼辦才好?」好苦惱地拍了自己腦袋一下,一雙不太大的眼睛對上了前方的紀秀嫦,眼中充滿鼓勵與期待,很希望「有人」自告奮勇的表情。

這女人不會是想叫她們這些堂堂的御前皇衛去做那等下賤的苦力活吧?開什麼玩笑!憑什麼她個人犯下的過失,卻要她們皇衛來彌補?這簡直是存心侮辱她們!再說大家分屬不同單位,這女人根本沒資格支使她!

紀秀嫦就算心中恨極,正在肚子裡勤快地問候著白琳的父母,可臉上還是努力擠出和氣生財的笑容,委婉說道:

「我等有公務在身,必須以陛下的安危為重,容不得有任何閃失。這點小活兒,請白總管另遺他人幫忙吧!」打定主意,不管白琳多難纏,她就是拒絕屈服。

「真的沒辦法嗎?只是搬個小東西啊。」

「真的沒辦法。」什麼小東西!三四百斤重的石桌石椅叫小東西?有本事她自己去搬搬看!紀秀嫦在心裡罵。

「虧你們還是全國武藝最上乘的一流角色呢,居然這樣不濟!」白琳輕哼。

忍住!絕對要忍住!要是中了激將法,不就被她的話套住,最後就算氣得半死,也還是得乖乖去搬!所以紀秀嫦咬住自己舌頭,任白琳去說個夠,反正她是打算裝死到底了。

這個難纏的白琳倒也沒有再接著說什麼——這讓嚴陣以待的紀秀嫦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就見白琳回身看了看隨行的人員,嘆氣道:

「唉,怎麼辦才好呢?我只帶了四個宮男過來,別說他們沒法做粗重工作了,他們手上可都提著陛下的餐點呢,在陛下未食用之前,是不可以離手或落地的。」又想了一下,眼睛望向不遠處還跪著的那些粗奴,手指一彈!「這可不是現成的人手嗎?」說完,快步走了過去。

「白琳總管!你別如此莽撞,事關陛下的安全,你不該——」紀秀嫦要阻止已是來不及,白琳已經跑過去招人過來了。只好苦著臉看向蓮帝:「陛下,您看她……」

「秀嫦,只是讓她們搬重物,無妨的。走吧!」蓮帝臉上還是極之溫和的表情,唇邊甚至勾著一抹笑意,看得出來對白琳根本是毫無節制的縱容。

要不是白琳整整大了蓮帝一截歲數,紀秀嫦差不多要誤會這白琳與蓮帝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私情了!居然這樣縱容一個下人。

蓮帝確實心情十分之好,眼角瞥見白琳所領過來的人裡,有他要的那一個後,覺得今天的春風特別宜人、天上灰色的流雲特別美、陽光被擋在雲層之後,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找到你了,可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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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需要人手搬重物,所以將她們這五個人挑了過來。五人裡,其他四人都跟阿離相同的熊腰虎背、孔武有力,於是季如繪特別單薄的身形就一目瞭然,引得人人側目。

每個人心裡都在奇怪,為什麼白琳總管會挑了一個瘦小的女人過來?只因為這瘦小得簡直不像個頂天立地女人的傢伙,長得特別好看嗎?可這個好看一點的傢伙,也未免好看得太小爺兒樣了,完全不像盛蓮女人,不高不挺不英氣,雖美,看起來怪。

不過,即使怪,誰也不能否認季如繪是個很出色的美人。

這七天來過著阿離口中的「天堂」生活,每一張曾經髒汙不堪的臉都洗淨了、頭髮也往後梳起,扎牢一束在腦後。每個人都清爽地露出原來面目,而季如繪的好容貌便脫穎而出,成為一群粗奴裡的目光焦點。

天生雪白的皮膚,就算在烈日下曝曬到發炎紅腫,也會在幾天後白回原來的模樣。她的五官挺秀端正,配置得剛剛好,不會美得太張揚,但也絕不會在一群美人裡暗淡。她堅毅的性情與疏離的氣質,使得她給人看起來的感覺就是淡淡冷冷的,什麼也沒放在心上,別人對她好或對她壞,似乎都激不起她太大的情緒反應。

季如繪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站在這裡,而其他四個人正被人領去搬石桌石椅過來。她就站在蓮帝身側五步遠的地方,沒人交代她做事,把她叫來這裡站著之後,就沒有再指示些什麼了。旁邊的人也似乎都被那個白總管尋了事打發走了,連皇衛都退到一段距離之外。

再怎麼笨的人也知道事有蹊蹺。只是,為什麼?一個如此卑微的奴隸,連被奴僕管事召見都是不可能的恩寵,怎麼會由著她站在這個國家最尊貴的人面前?怎麼說都沒有道理。

「抬起頭來。」

很溫和的聲音。這是季如繪第一個想法,但那聲音並沒有如願地讓她放鬆戒備,在這樣不尋常的情況下,任何的放鬆都是不應該的。她沒有辦法很肉麻地說出「小人惶恐」、「奴婢不敢瞻仰天顏」之類的話,也不囉嗦,上頭怎麼說,自己就怎麼辦!只要目前還沒改變自己的身分,那她就最好識時務一點。所以在這個男帝說完後,她沒有遲疑地緩緩抬起頭……

雖然不打算與這個尊貴的男人四目相對,但情勢不由人,她一抬頭,便撞入那雙幽黑得不可思議的眼眸裡。

這個男人……

出於從臺灣那個時空帶過來的習慣,只要與人面對面相望了,就會忍不住仔細打量起來。

他,是個長得不錯的男人,而且,謝天謝地他很正常!很端正!也許身為國君,就是被要求拋棄掉身為盛蓮國男人的本色,也就造就了季如繪眼中的「正常」,不會有忍不住的噁心感,或一拳揍下去的衝動。

正常的男人,在這裡是珍貴的。季如繪心中對蓮帝的初步看法還不錯。

在這個女人長得像男人,而男人(目前也就那幾個見過的娘娘腔宮男)長得像女人的鬼地方,能見到一個正常的男人真好。

所謂的正常,當然就是沒有撲粉盤花髻、沒有穿得花花綠綠、沒有歪七扭八的坐姿、沒有嬌柔甜美的表情、沒有在喝茶時翹起小指,而那小指還留著很尖、尖到足以當殺人兇器的指甲。

雖然她是強烈的女權主義者,但那並不表示她願意見到男人變得娘娘腔化。

「你很大膽。」由於季如繪什麼話也不說,就這麼沉默地看著他,於是蓮帝終於再度開口說話。

他與季如繪對望了許久,而且似乎還能對望得更久,久到天黑都行。這是大膽而失禮的舉止,即使是一般的市井良民,若不小心與蓮帝對視,就算曉得這樣是犯了聖顏,也斷然不敢如此放肆地一直凝望下去的。而這個女人,卻硬是不同,不知道是出於無知,還是天生比別人更不馴?

「你叫什麼?」

「季。」季如繪遵行有問必答的原則,不會沉默,但也絕不多說一個字。

「哪裡生長?」

「不曉得。」季如繪想了半秒,只能這麼回。

「不曉得?為何不曉得?」

看蓮帝的表情,似乎不滿於自己被敷衍呼嚨,可季如繪這樣說也是出於無奈啊。心裡想:若是我跟你說——我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地球的亞洲的臺灣的臺北,難道這樣你就會比較聽得懂?!有時候無知才是一種幸福,她希望這位蓮帝做人要惜福。

「進宮時生了一場大病,什麼都忘了。」

「是這樣嗎?難怪你如此瘦骨零丁的,現在可大好了?」蓮帝的語氣充滿關懷。

「已經好了。」比起蓮帝聲音的感情豐沛,季如繪的回應其實很殺風景,簡直可以說是冷淡到差不多可以把冬天叫來了。

「你對人總是這樣嗎?」蓮帝似乎有些不悅了。

「是的。」季如繪的心情也沒有比蓮帝好上多少。

「你在挑惹朕的怒氣嗎?」口氣維持著溫和,但言語的內容帶著煙硝味。

「您想太多了。」這種白痴對話為什麼沒完沒了?

「你……」

這人有完沒完!有話可不可以乾脆一點直說啊?

全世界有哪一個皇帝像他這樣拉著一個奴隸閒扯淡的?想要表現出親民愛民的形象不是不可以,但他難道不覺得眼下的觀眾有點少,演起來很沒有效果嗎?季如繪覺得好煩,多希望阿離她們快點回來,讓她可以躲到人群裡消失。這種別人求之而不可得的聖眷,她可是能避就避,一點也不想沾。偏偏命不好,就是被這個嘮嘮叨叨的帝王給「關愛」到了。

正忙著不耐煩的季如繪當然不關心為什麼蓮帝說了一個「你」之後,就沒下文了。自然,也就不會知道蓮帝平靜的俊臉微微抽搐了下,而且,擱在椅把上的左手手指差點因為太用力而把金剛木製成的椅把給捏碎。

這個女人一點也認不出他,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為什麼她面對可以輕易結束她生命的刺客,與面對能夠賜給她無盡富貴的皇帝都是一樣的態度?!都一樣的不甩不理,冷淡到目中無人!

是誰給了她天大的膽子?

又是誰將她養成這副模樣?

明明只是一個最低賤的奴隸啊!為什麼她硬是跟別人不同?

不同的心思,各自沉默。午後的微風一陣陣吹來,不時將滿樹的雪櫻花瓣給吹起,揚起漫天飛雪,景緻如畫。靜立在花海間的兩人,就站在畫裡,在畫裡被花瓣雨包圍著。

兩人各自沉浸在思緒中,沒有說話,先是帶著點氣怒的,但不多久,心思就被眼前的美景勾走。

置身在這樣夢幻的美景中,才能叫做天堂吧?季如繪來到盛蓮快半年,直到現在才覺得人生沒有那麼絕望,還是有著美好的事會發生的,即使只是瞬間的風景;即使短暫有如眼前這才開了花就要謝去的雪櫻。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忍不住就呢喃般的隨口吟出湯顯祖在《牡丹亭》裡的名句,吟完,才覺得句子是很美,但卻淒涼,不該在這時候吟的。

聲音很低很小,卻沒想到五步之外的蓮帝卻是聽了個清楚,轉身看她,滿眼訝異,正想說些一什麼——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這邊跑了過來,沒等喘過氣,就立即報告道:

「啟稟皇上,頌蓮王駕到!」白琳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過來報告這個訊息。將身後那些終於將白玉石桌石椅搬過來的粗奴們給遠遠撇在後頭不理。

當白琳說完,蓮帝抬頭望向拱門的方向,就見得頌蓮王已經龍行虎步地跨進後院裡來,幾名皇衛都火速迎上去拜見。

「不是說她今日不進宮嗎?」蓮帝低聲問白琳。

原本置身事外的季如繪忍不住對他投過去一瞥。這個男人果然只是這個國家名貴的擺飾,處境大概就跟日本皇室的天皇差不多吧!沒有治國權,但就是得擺著給人看,一舉一動還不能有行差踏錯的時候。

白琳很快低聲回道:

「屬下方才得到訊息,聽說半個月前花神醫在前去飛揚國途中,在紅月島一帶失蹤。頌蓮王應是為著這件事前來。」

蓮帝微微點頭,臉上帶著病弱的微笑,迎接頌蓮王的到來。

季如繪現在已經能分得很清楚,這笑,是假的;而這楚楚可憐的模樣,是裝的。

這人活得很辛苦吧?所以說,人活在世上,快樂不快樂,與身分沒有太大關係。一個皇帝當成這樣,也挺悶的吧。

季如繪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男帝了,也許是她一臉憐憫的樣子正好被心情不佳的蓮帝逮個正著,而且還過度解讀,逕自在心中產生怨恨,於是決定報復……吧?

總之,就在頌蓮王走過來正要依禮屈腰拜見時,就見蓮帝整個人身子一軟,往季如繪身上倒去——

「陛下!」白琳大叫。

「陛下?!」頌蓮王一個箭步衝過來。

季如繪其實一直很警覺,當蓮帝身形開始搖搖晃晃時,就開始悄悄退開,但也不知道是她退得太慢還是太沒技巧,總之,自己還是成了這個男人的肉墊,被牢牢壓倒在地上。

根據之前不太美好的被壓倒經驗,季如繪知道接下來絕對不會有好事發生。

頌蓮王很快將昏迷的蓮帝抱起,下令道:

「來人!快召太醫!在還沒確定皇上為何昏厥之前,先將這粗奴關入地牢,仔細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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