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繪沒有找到蓮衡,她在找蓮衡的途中,在中宮迴廊處遇到了頌蓮王。她知道頌蓮王對她的印象極差,本來就瞧不起她女寵的身分,認為堂堂一個女子,去當一個苦役、吃著粗食淡水,也好過跪在男人腳下乞得錦衣玉食。後來又痛恨她的存在讓蓮帝沉迷,甚至為她拒婚。所以季如繪並不懷疑頌蓮王心中可能會存有除掉她的念頭。
欣賞一名女強人是一回事,然而知道這個女強人討厭自己,無時不等著尋她錯處,給她致命的一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不小心遇到了這女人,還是躲遠些好。
「站住。」
季如繪的腳才剛要轉向,就被不遠處的蓮膧叫住了。隨著那一聲命令下達,幾名武裝的宮衛立即快步過來將她圍住,讓她想裝作沒聽到都沒處閃人,只能默默地等待高高在上的頌蓮王大人走過來。
頌蓮王走得很慢,與印象中總是龍行虎步的形象全然不同,因為她手裡還扶著一個男人,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不必多猜也知道她扶著的,應是傳說中身體病弱的頌蓮王君吧?
聽說是個出色的美男子——完全符合盛蓮人審美觀的那種絕美。
美麗事物,總是容易引起別人的好奇心。季如繪反正眼下也沒其它事可做,所以也就不介意趁此瞭解瞭解盛蓮女人的眼光究竟有沒有問題。
也難怪她會好奇,像她覺得長得很斯文俊逸的蓮衡,在別人的眼中卻不算是個美男子,都說他五官線條太剛毅(哪裡有?),完全不符合溫良恭雅的原則。既如此,就讓她好好看看所謂的盛蓮第一美男子是怎麼一回事吧!
希望不是個超級絕世娘娘腔!美不美倒還在其次,重點是別噁心就好。
距離還有點遠,還看不清楚,但季如繪發現這個男人的身影……讓她有一種很面熟的感覺……可她非常確定自己是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那麼這種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沒道理啊……為何會對一個陌生男人有熟悉感?
太投入於自己的思緒裡,讓她忘了自己現在正處於有點危險的處境,而那名男人的妻子已經發現她的無禮,雙眼瞬間冒出沖天怒火——
「放肆!」頌蓮王怒喝。這季如繪好大的膽子,竟絲毫不避諱男女之嫌,對一個有婦之夫直勾勾看著,簡直該死!
隨著頌蓮王的怒斥完,季如繪小腿肚突然被狠狠踹了下,整個人全無防備地跪跌在地。當她想抬起頭時,卻發現脖頸動彈不得,因為被一名武衛使勁壓制住了。
「你什麼東西,好大膽子!來人,掌嘴!」蓮膧口氣嚴峻地下令。
「得令!」
武衛領命,揪起季如繪的脖子執行刑罰。武衛從腰間抽出巴掌大的掌板,沒讓人有心理準備的時間,立即「啪!」重重的一拍,季如繪完全沒有躲開的機會,半邊臉瞬間被劇痛打麻,而她頓時眼冒金星,覺得整顆腦袋像是被果汁機攪碎過,暈糊成一團……
由於整個頸子被抓攫得已經沒辦法呼吸,更別說開口吐出半個字了,她一點申訴的機會也沒有,直到此刻季如繪才深深感受到這個攝政王在皇宮裡可以橫行到什麼地步,以及,蓮衡這個男帝當得有多麼憋!
雖然她本身的身分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說微不足道得有如塵土一般,但重點並不在於她這個人,而是她背後的靠山——蓮衡!打她這個人其實無所謂,但重點是,這樣毫不顧忌地在皇宮裡打罵皇帝的人,簡直就是不把當今皇帝看在眼底!
這頌蓮王,委實也太過張狂了!
當第二掌又即將拍打下來時,一道低沉的嗓音傳來:「請住手。」
那聲音不高不大,卻有效地讓武衛頓住,然後對頌蓮王道——
「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放過她吧。」
「你身子剛好,別理會這種事。」蓮膧語氣也很輕,想了一下,道:「是本王欠思慮了,不該在你面前罰這賤奴。來人,帶下去,再掌十嘴!」
從這冷酷的語氣上聽來,連暈眩中的季如繪都知道那十嘴再打下去,命是還在,但容貌還全不全就不知道了。
「王,這裡是皇宮,請別——」周夜蕭聲音有些虛弱,但仍是努力說道,希望頌蓮王有所節制。
「別急著說話,瞧你都喘了。好,本王不處罰她的失禮……」
「這裡是發生什麼事了——哎啊!季小姐你怎麼了?怎麼會一臉的血?天啊!這要是讓陛下知道了還得了?」遠遠的,白琳大呼小叫的聲音就已傳了過來,她天生特殊的洪亮嗓音,將這些話傳得好遠好遠……
「白琳,住嘴!」蓮膧皺眉瞪向白琳,怒斥。
白琳已經跑過來,雖然氣喘吁吁的,但還是能非常俐落地做完一系列動作:「內皇務大總管白琳,請頌蓮王日安、請王君日安。」
也不待蓮膧說一句「免禮」、「平身」什麼的,她已經逕自站起,跑到季如繪身邊,看似隨意地將兩名挾制住季如繪的武衛推了下,就已將兩人給推退了三四步——
「季小姐?季小姐?你還好吧?天啊,這可怎麼辦才好?蓮帝陛下方才還交代屬下要好好跟著你,因為今日皇宮大宴,有許多王親貴族進宮來,雖然大多數的貴人都知書達禮沒錯,但也總有一些仗勢欺人的傢伙啊!說要是你被不長眼的人將你欺負了去,那小的就得提頭去向陛下謝罪啦!哇啊,這可怎麼辦才好?您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就差那一口氣了……」說著說著,悲從中來,哭聲哭調、哭天喊地起來。
「夠了!」頌蓮王冷喝。「白琳,你少裝瘋賣傻!這個賤奴冒犯本王王君,依皇例,將她雙眼剜出來都不算過,只是小小掌嘴,你又想生出什麼是非?」
正當白琳要回話時,就聽見他們身後傳來蓮衡凝重的聲音——
「這裡發生什麼事?!」
「參見陛下——」眾人連忙行禮。
「怎麼了?」人群劃開之後,蓮衡便看到了委頓在地上的季如繪,更看到了她那張即使被披散的秀髮蓋住,仍然掩不了的血紅左頰。
心,劇烈的顫動。多年的訓練讓他輕易維持住臉上的平淡表情,但他袖子下的雙手在抖,然後是身子也控制不了的抖動,一股子既冰冷又灼熱的感覺從他胸口散發出去,在全身遊走,既是冰,又是火……到底是冷還是熱,都還沒來得及理清,到最後,也不必理清了,因為全都匯成了難以忍受的劇痛!
「如繪……」他的聲音輕輕地,動作也輕輕的。當他發現自己在做什麼時,已然是將她牢牢抱摟起來——他是看到周圍看向他的目光充滿驚駭之後,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這是不該的,失儀的,逾矩的,有失皇家體面的……
「如繪!」他不帶情緒的目光淡然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卻沒有一張被他記入心裡。當他低下頭時,才知道當一個人滿心只想著某一張臉時,其他的,再也無法進入自己的心中,縱使看了,也是看不見。他只看見她,被他抱摟在懷中的她。
「走,朕帶你去找太醫。」他低聲喃喃,彷彿只是在說給自己聽,為著,就是下一個明確的指令,讓六神無主的軀體得以執行動作。
「陛下!你這樣成何體統?!」頌蓮王擋在蓮帝面前斥喝。不敢置信蓮衡居然做出這樣不可原諒的事!他堂堂一個盛蓮尊貴的男子、全盛蓮子民的表率,怎可做出如此失分寸的事?!更別說——還是一個男人抱起一個女人,這簡直荒唐!太不像話了!
蓮衡沒有看向被他向來敬重的蓮膧,只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命令道:
「走開。」
「陛下!」蓮膧臉色奇差,不敢相信自己會被蓮帝如此對侍。
「別擋住朕的路,走開!」聲音仍是很低,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形勢轉為對峙。
一個握有實權,且向來呼風喚雨的女人,是無法容許被人無禮命令的,即使那人是皇帝!
她沒有退,無論如何,不能退!
那麼,該退的是誰?皇帝嗎?
皇帝又豈能退?!
再怎麼的無實權無實勢,身為一個皇帝,他的尊嚴,是即使以死亡為代價,也不容許被褻瀆!
於是,在眾人屏息瞠目下,蓮帝以肩膀頂開頌蓮王,毫不費力地抱著一女人,大步離去。
而這個訊息,即使被在場的頌蓮王、大司徒、小司徒、白琳大總管等人嚴令要求不許傳揚出去,但還沒到晚上,卻也已經流傳得宮裡上下都知曉了!
在這些窸窸窣窣的交流裡,眾人雖滿足了對八卦訊息的渴望,卻也有著深深的恐懼。當軟弱的蓮帝不願意再軟弱,生平第一次與頌蓮王對上時,那就表示……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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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虛弱的笑聲。
「別笑,你的臉會痛。」
「不妨的,我已經好多了,你這藥很好。方才你對頌蓮王那樣……在我的故鄉,會說這叫‘衝冠一怒為紅顏’。想來,也真是榮幸了。」季如繪聲音很輕,儘量在開口時,不要太扯到臉部肌肉。
「藥看來還是差些,還沒消呢。」蓮衡低低說著。「我已經叫人速傳花神醫進宮,她很快就到了。到時請她讓你儘快消腫,不然如何出席宴會?」
「啊,是了,得出席呢。你在我臉上敷了什麼?好涼。」她小心伸手要摸臉,但被蓮衡阻止。
「別碰,藥效正在走。」
她的手被他抓著,然後也就不放了,她這才發現他向來溫暖的掌心顯得很涼,看著他道:
「其實剛才你讓白琳來了就可以,不必親自過來的。與頌蓮王這麼早對峙,不是你本來的打算吧?」
蓮衡聽到頌蓮王三個字後,臉色馬上沉了下來。
「我壞了你的事。」季如繪說了這句後,突然想了下,看他,問:「提早讓你們的衝突浮上臺面,其實也算不上壞事吧?」
「確實算不上。」蓮衡笑了笑:「即使不是這件事,在今晚,也終究要決裂。提早了,反倒好。那麼今晚她便不能以輕鬆自在的神情,讓飛揚國的求親造成既定事實。百官都知道朕與她翻臉了,那麼接下來,在宴會上被朕冷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了吧。」
「所以說,計畫得再周詳的事,總也比不上突如其來的變化。也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好還是壞了。」
「不談這個了,既然你現在可以說話,那朕倒很想知道,為何你會與頌蓮王遇上,還被她尋到了錯處,藉口罰你?」
「我在找你,不幸遇到了她,又看了她的王君好幾眼,她不高興。」季如繪簡單說道。
蓮衡聞言橫了她一眼,聲音變得有些怪怪的——
「頌蓮王君,很美吧?」
「美不美我倒沒怎麼注意,但就是覺得有種很熟悉的感覺……非常奇怪,我很確定這輩子都沒見過他,甚至從來沒見過類似於他的人。」她也不理他近似於吃醋的口吻,畢竟沒有什麼好吃醋的。
「你為什麼會對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
「蓮衡,你能不能明確地回答我一件事?」她打斷他的怪腔怪調,一切正事要緊。
「什麼?」蓮衡被她嚴肅的神情一望,當下也把一些雜思拋開。
「頌蓮王府遇刺一事,主要的刺殺目標,是否就是頌蓮王君?」
「……這是你的結論?」
看他的表情,季如繪覺得自己應該猜得八九不離十,於是又問:
「那麼,是你想殺頌蓮王君,還是你的另一個合夥人想殺?殺的原因是什麼?」她怎麼也想不透,殺了一個攝政王的夫君,到底能改變政局什麼?
在蓮衡還在考慮要怎麼回答她時,她又問道:
「今晚,你是否還計畫著殺人?」
沒有回答,直接無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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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世雙生,盛蓮覆始。
金銀相易,幹倒坤移。
花季起落,墨蓮將開。
這六句讖語,是皇室不傳之秘,最初的來處已然不可考。沒有以文字記載下來,代代都是由上一任盛蓮帝王在退位或崩殂之前,口頭傳承給下一任帝王,於是又被稱為「蓮帝遺讖」。讖語本身沒有任何註疏,任憑每個帝王去理解這句古老讖詞的意涵,並加以留意防範。
有的帝王毫不在意,認為這不過是古老時代,出自某位巫師無所根據的占卜,隨著時代改變,巫門一派已然式微,唯花氏一門獨大,證明巫門的占卜基本上屬於招搖撞騙、危言聳聽,企圖以亂言來爭取皇室的重視,提升自家地位,但她們還是失敗了。
在一千多年前,每一任蓮帝大抵還是相當關注這句話的,但隨著國家的長治久安,千炫大陸一片太平,國與國之間或有較勁,卻甚少真正兵戎相見,眾蓮帝們也就放下多餘的操心。
然而,就在五百年前,許多問題逐漸浮現,先不提人口的減少,與墨蓮的數量逐漸增多,讓人口結構為之失衡,光是皇室本身就產生大問題——每一任的蓮帝壽命愈來愈短、子息愈來愈艱難,傳到上一任蓮帝時,居然就只有兩位皇女,到了蓮衡這一代,他是獨子,而且還是墨蓮。產下蓮衡之後,蓮帝與帝君便再無所出,並先後病故。
上一任蓮帝在蓮衡二十三歲那年病故,蓮帝將遺讖告訴他之後,撐著病弱的身體與他密談了一天一夜,最後要求他在有生之年,完成一件事——做出選擇!
選擇什麼?
季如繪靜坐在蓮衡身邊,對舞臺上精采的表演視而不見,即使此時表演的團體正是今晚的主秀——綠島合唱團,目前已經唱到她點播的那三首歌,因為曲風委實怪異,四周本來邊聽歌邊吃喝的貴人們,全都張口結舌看著臺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別想了。他們唱出你點的歌,所以這個團的團主,正是你要找的故人?」蓮衡應酬完了飛揚國長公主的敬酒,一番禮尚往來後,由著大司徒將貴客引到王公大臣那邊敬酒,而那些人都被舞臺上的怪異唱腔弄蒙,全都傻眼,終於讓他得到些許私己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