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門徒中後來曾有三部著作《左傳》、《公羊傳》、《榖梁傳》,專門詮解《春秋》。其中最教人驚奇的是,《公羊傳》和《榖梁傳》,是用一種自問自答的方式來詮釋的,幼稚的程度,能引人失笑。然而,儒家學派的門徒卻不承認有什麼可失笑的,嚴肅的當作一本聖書。
《詩經》出現於紀元前十二世紀,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選集,包括貴族作品和平民作品。孔丘把它作一次重大規定,依孔丘的標準,只儲存了他認為有價值的三百首,其他的都被淘汰——這是中華文化最大的損失。《詩經》裡的詩篇,包羅人生永珍,從戰爭到和平;從閨房到宮廷;從農田到政府;從政治到戀愛,並且有很多其他書籍上所沒有的情調和鳥獸草木的名稱。貴族階層的知識分子在談話中必須經常引用上面的詩句,以顯示他的高深學問,才能受到尊敬,而孔丘更把它當作辭典運用。孔丘的門徒再加發揮,索性把所有的詩篇,都賦予政治的和道德的生命,跟《公羊傳》、《榖梁傳》賦予《春秋》政治的和道德的生命一樣。這部詩選,遂被尊為經典,脫離了文學的範圍,成為儒家的五種經典之一。連男女間的情歌,都被形容為聖人們莊嚴的政治意識(這使我們想起基督教《舊約》中《所羅門之歌》被詮釋為上帝的預言一樣,兩部著作似乎具有同一的奇遇)。
《書經》又名《尚書》,是中國最早的一部政治文獻選集,包括紀元前二十七世紀黃帝王朝,紀元前二十三世紀夏王朝,紀元前十九世紀商王朝,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各王朝帝王的一些文告或宣言。在孔丘的觀念中,古代帝王尤其是開國的帝王,幾乎統統都是聖人,比英雄還要高一級,所以他們的文告宣言自然成為經典。知識分子也必須經常引用其中的字句,才能為自己的意見找到權威論據。
《禮經》內容全部是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初期的禮節儀式。孔丘認為,禮節儀式也是一種教育,使貴族、平民、奴隸,都各自固守自己的名份,不相逾越。只要大家自覺的甘心於現狀,安份守己,不去追求他名份所不應有的東西,好比說,奴隸如果不妄去追求他名份所不應有的自由權力,平民如果不妄去追求他名份所不應有的政治權力,社會就會永遠和平。所以孔丘認為禮的教育——禮教,可以辦到用血腥鎮壓手段所辦不到的事,能夠使社會恢復到紀元前十二世紀時那種貴族的樂園時代。正如一個政黨的政綱政策一樣,儒家的中心思想和具體方案,全在這部經典之中。後來這部經典分為下列三書:《禮記》、《儀禮》、《周官》,內容更詳盡,範圍更擴大,但主旨不變。
——這五部因為孔丘編纂刪訂而被尊為經典的古書,在大黃金時代結束後,一直到十九世紀,中國幾乎所有的知識分子,都在這五部古書裡團團打轉。所謂中華人的思想學術著作,在二十世紀之前,百分之九十都是對這五部古書的研究和再研究,所謂學者、專家、思想家差不多都是為這五部古書做註解,或為其中某一句某一字做考證的人。知識分子從事這種工作也夠艱苦的,大家互相抄錄,輾轉引據,資料隨著時間而越增越多,從幼年到白髮蒼蒼,一生都跳不出這個圈圈。
紀元前四八一年,孔丘正在刪訂《春秋》時,有人報告他說,魯國國君姬蔣打獵時捉到一隻麒麟。麒麟是中國古老傳說中一種最仁慈不過的野獸,連螞蟻都不忍心踐踏。孔丘嘆息說:「古人有言,世界和平,上有聖明的君王,麒麟才會出現。現在世界大亂,它卻出現了,真是怪事,我的智慧已經乾枯。」就此停筆。
——歷史上的春秋時代,因麒麟的出現而終止。明年(前四八○年),戰國時代開始。
又明年(前四七九),孔丘逝世。
孔丘沒有寫下任何著作,在他逝世之後,他的門徒把他平日的言論,摘要的記錄下來,名為《論語》,跟「五經」一樣」,也被列為經典。一個以崇古尊君為中心思想的儒家學派正式建立起來,眾門徒分散四方,各為這個理想奮鬥。《論語》所記載孔丘的言論是片段的,所以儒家學派缺少一個完整的哲學體系和一個為一種觀念概括統攝而前後一貫的邏輯。但孔丘是一個經驗豐富和洞察人生的智慧老人,他所說的那些格言雋語,已能充分表達他思想的要領。若干世紀後,儒家學派發現殺少正卯這件事不太光彩,所以曾竭力證明根本沒有少正卯這個人。不過孔丘壯年時的政治生涯,似乎不應該影響他老年後的學術貢獻。當他回到魯國的時候,已有很大改變,他和藹可親,嚴肅而誠懇,對學生的教誨從不疲倦。嚴格地說,與其說孔丘是一位思想家,毋寧說他是一位教育家,他只作敘述,而很少創見。但他對人際關係的深刻了解,使他對人性的弱點抱濃厚的同情態度。所以他提出做人的基本道理「忠」和「恕」,尤其重視「恕」——自己不願意接受的,絕不勉強別人接受。「恕」是人生永遠不變的最高貴的情操。
在崇古的大前提下,黃帝王朝的伊祁放勳和姚重華,孔丘開始刻意的美化他們,這是一個大契機,他為中華人提出一個美麗的回顧——而不是美麗的前瞻。從此儒家學派即以效法伊祁放勳和姚重華,為君主或人民的奮鬥目標。如何達到這個目標,孔丘肯定「仁」是唯一的動力,「仁」的內容是「愛人」,即一種真摯的純潔感情,「忠」和「恕」就是完成「仁」的手段,這手段優先的表現在孝順父母的行為上。所以「孝」是一切行為的最低起步。
孔丘的政治生涯是失敗的,但他的教育精神則絕對的可貴而且成功。他是一位偉大的教師,被儒家學派尊崇為「萬世師表」,他那些精闢的處理人際關係的言論,留傳下來,成為中國最珍貴的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四道家·墨家·法家
在孔丘的同時或稍前稍後,另有三位偉大的思想家興起。並從他們身上,產生另外三個偉大學派:
一李耳道家學派
二墨翟墨家學派
三李俚法家學派
李耳,楚國苦縣(河南鹿邑)人。他所生的時代,沒有定論,有人說他是本世紀(前五)人,有人說他是上世紀(前六)人,有人說他是下世紀(前四)人,甚至有人說根本沒有這個人。李耳在只剩下彈丸之地的周王國首都洛陽,擔任圖書館管理員(守藏室史)。孔丘曾到洛陽向他探詢過關於《周禮》的若干細節問題,李耳用一種教訓的語調回答:「你問的那些人,骨頭都已腐爛,只剩下言論。英雄人物遇到可以施展抱負的機會,立即獻身。沒有這種機會時,不必勉強追求。我認為有錢的商人要像無錢人一樣,有才能的人不必外表精明。把你的驕傲去掉,再把你的慾望去掉,這些對你無益。」這段話毫無系統,而且答非所問,但正擊中孔丘的要害,同時也顯示出李耳自己的思想。
——本世紀(前五)前四八四年伍子胥被「誣以謀反」自殺的那一年,李耳忽然辭職,騎著一匹青牛,向西而去。穿過秦國的散關(陝西寶雞西南)時,鎮守關隘的司令官(關令)尹喜說:「你就要隱居了,盼望能給我們留下幾句話。」李耳就在那裡寫下了舉世聞名的《道德經》,然後出關而去,從此不知影蹤。《道德經》也稱為《老子》,只是一篇五千字的短文(在那個時代,寫字是用刀刻在燒燙的竹片上,五千字已夠這位老頭受的了),李耳把宇宙發展的自然法則,命名為「道」,這就是道家學派的起源。不過李耳跟孔丘不同,他沒有野心,也沒有門徒,因之也沒有發自門徒口中對自己的一些頌揚。但他仍被後世的學者尊奉為道家學派的始祖,《道德經》也被尊奉為道家學派的經典。李耳的思想是對強梁世界的一種消極反應,是人類遇到不可理喻,而又無法抗拒的壓力時的一種自解自慰的心理狀態。他曾從他的老友常從那裡,得到最大的啟示。有一次,常從張開口問李耳說:「我的舌頭在嗎?」李耳回答說:「在。」常從又問:「我的牙齒在嗎?」李耳回答說:「不在了。」於是他立刻領悟到柔弱者存在,剛強者滅亡的道理。李耳的全部思想是:清靜,不要作為,任憑事物自然發展。李耳說,這樣做在表面上看起來是柔弱的,會馬上傾覆,可是實際上不但不會傾覆,反而更為堅強,因為它的發展是辯證的,極弱即是極強,後退即是前進,酒杯太滿了必定溢位來,月亮太圓時必定缺下去。所以,李耳主張不要進取,只要耐心,不作為就是有作為,自然演進就是納入規律。也就是說,什麼事都不要做,就是已經做了很多重要的事。
墨翟,魯國人,孔丘的同鄉。但他在宋國(河南商丘)的時候居多,從沒有當過官,也從不去追求當官。他的中心思想是博愛、和平、反浪費、反享受、反侵略——不是反戰,而只是反侵略。跟孔丘一樣的是,他也擁有數目龐大的門徒。跟孔丘不一樣的是,他的門徒有嚴密的組織。孔丘的門徒全力從事於歌頌孔丘,而墨翟的門徒則全力從事於實踐墨翟的理想。所以墨翟不僅建立了被稱為墨家的學派,還建立了墨黨——為實行墨家學說的行動集團,這應該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民間政治性的組織。有一次。楚王國在科學家公輸般的協助下,製造雲梯,準備征服宋國。墨翟聽到訊息,為了拯救他的第二祖國,他從魯國首府曲阜(山東曲阜)狂奔十晝夜,趕到楚王國首都若阝城(湖北鍾祥西北人曲阜到若阝城航空距離六百一十公里,千山萬水,盤旋彎曲,即以最低限度兩倍計算,也有一千四百公里,只走了十天(那時代還沒有馬匹,全靠徒步),可看出支援他拼命奔跑的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