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國也不斷派遣各種使節,包括其他各國國籍的客卿在內,攜帶大量黃金珠寶前往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淄博東),一面遊說統治階層不要改變外交政策,一面誘使他們墮落,跳入貪汙腐敗的陷阱。因此,齊王國對任何形式的合縱對抗行動,一概拒絕參加。而且每逢秦王國征服一國,田建就派遣特使前往咸陽道賀。當全世界都在為保衛祖國血戰之際,只齊王國隔岸觀火,置身事外,連享半個世紀以上的繁榮與和平。
然而,末日終於到來,七十年代最後一年(前二二一),東方六個王國中的五個王國都已消滅,只剩下齊王國孤獨地陷在秦王國四面八方的重重包圍之中。田建跟那位被秦王國收買了三十年的宰相後勝,他們麻木的神經系統才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但一切都已太遲。秦王國大軍於滅掉趙王國之後,轉頭南下,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佔領了臨淄。齊王國在糊里糊塗中斷送。
以後的事是,贏政把受賄最多的後勝處決,把昔日如手足的結拜老哥田建流放到共城(河南輝縣)。當了四十五年的太平國王,享盡了人間榮耀的田建老爹,在荒涼的太行山松柏林中,築屋定居。隨從他的宮人們不久就紛紛逃走,老爹只有一個兒子,年紀還小,這位王位繼承人每夜啼哭,使老爹心碎。而地方官員的供應又時時斷絕,以致金技玉葉的一家人常受飢寒,老爹更加傷感,一病而死,幼兒不知道下落。齊王國的遺民聽到訊息,曾為他作一首悼歌:
滿耳松樹的濤聲
滿目柏樹林
飢餓的時候不能吃
口渴的時候不能飲
誰使田建落得如此結局
是不是那些——
圍繞著他的客卿大臣
東方六個王國到此全部結束,為時二百六十年的戰國時代也到此終止。只有一個封國仍然存在,那就是衛國(河南沁陽)。可能是它太小了,小到被贏政把它忘掉。直到十二年後紀元前二○九年,贏政的繼承人贏胡亥大概忽然間想起了它,才下令把它取消。
五輝煌的八十年代
塵埃已經落定,封國和獨立王國長期的混戰局面,已經過去,中國又統一於一箇中央政府,成為一個單一的國家,而且出現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最強大的王朝。在它強有力的指揮推動下,一個奇異而龐大的帝國建立起來。
贏政大帝是這個空前偉大事業的總工程師,幾乎就在征服六國的同時,他立即就把軍事上蓬勃的破壞動力,轉變為政治經濟以及文化上的建設動力,在八十年代成為大黃金時代的高峰。
我們敘述贏政大帝為中國作了些什麼事時,必須瞭解一點,他的每一項措施,無論後世的人高興與不高興,讚美或詛咒,卻幾乎件件都影響中國歷史至少兩千年之久。
他先從一件小事情上開始,那就是他不再稱為國王,而改稱皇帝。這是「皇」、「帝」二字第一次結合為一個專有名詞,從此它的地位比國王高一等,代表國家最高元首和不受任何限制的最高權力。贏政大帝又規定,皇帝的命令稱為詔書,皇帝並用一種特別的字作為自己的代名詞,即不再稱「我」而改稱「朕」。並廢除周王朝最得意的溢法制度,皇帝的區別以簡單明瞭的數字作標準,如贏政大帝自己稱秦王朝的創始皇帝,他的後裔稱「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萬萬世皇帝」。不過中國民間卻把贏政大帝的稱號簡化,一致稱他為「秦始皇」。
——周王朝有兩種專屬於貴族階級的文字遊戲,第一種是避諱制度,依儒書的規定,地位高貴的人的名字,神聖不可侵犯。地位低微的人必須提心吊膽的不去觸及它,即令同音的字也不允許在文字上出現,有時候更不準說出口,否則便是「犯諱」,凡是「犯諱」的人,輕者要受處罰,重者可能處斬。贏政大帝所以沒有明令取消這個制度,大概它在本世紀(前三)還沒有造成特別災害的緣故。第二種就是溢法制度,依儒書的規定,一個尊貴的貴族死後(不夠尊貴的貴族,如官職稍小和普通平民,都沒有資格),他的兒子或部下,即根據他生前的行為特徵,給他一個恰如其分的綽號,如周王朝第一任國王姬發,被稱為「武王」,即武功蓋世之王。如第十二任國王姬宮涅,被稱為「幽王」,即黑暗不明之王。周王朝認為諡法制度是禮教的一部分,一個人為了顧慮死後的惡劣綽號,會主動地約束自己的行為。這個構想太天真了,它沒有想到,滿身罪惡的死者,如果權勢仍然存在,便沒有人敢提出恰當的形容詞,而搖尾系統還會把字典上所有的高貴字句,全部堆到他頭上。秦王朝滅亡後,儒家當權,諡法恢復,遂成為一個小丑表功制度。我們舉一個例子作為說明,十七世紀明王朝那位吸毒的斷頭政治皇帝朱詡鈞,他的綽號是:「範天合道哲肅敦簡光文章武安仁止孝顯皇帝」,二十世紀那位把清王朝搞垮了的老太婆那拉蘭兒,她的綽號是:「孝欽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仁獻崇熙顯皇后」,這種必須喘一口氣才讀得完的頭銜,使人倒盡胃口。
廢除諡法制度只是一件小事,但它顯示一種動向。贏政大帝跟他的政府已完全擺脫儒書裡那些同王朝的重要傳統,眼前展開的是一個自由自主的新的天地。在這個基礎上,中國疆域開始轟轟烈烈的向外擴張。周王朝只限於黃河中游,戰國時代七個強大的王國各自開疆拓土,幾乎每一個王國都膨脹到有周王朝那麼龐大。贏政大帝完成統一的工作後,疆域已包括了黃河、長江,以及桑乾河三大流域的大部分,這已是夠大的帝國了,然而有一個新興的威脅使他不能安枕,就是北方沙漠上,強大的匈奴民族,悄悄崛起。當秦王國剛剛掃平六國,收兵回營的時候,匈奴那個毛茸茸的陰影,忽然籠罩下來。匈奴最南的邊界,在被稱為「河南地」的河套北部,距秦王朝的中華帝國的首都咸陽,只四百公里,騎兵一天就可以抵達城下。這使贏政大帝決心把匈奴逐出河套。
這項任務由大將蒙恬勝利的完成,秦兵團而且越過黃河,挺進到陰山山脈(高闕·內蒙古烏拉特後旗東南)。沿著固有的邊界一帶,戰國時代各國為了抵禦北方蠻族的劫掠,都建有屬於自己的邊防長城,現在,蒙恬為了阻止匈奴的反攻復仇和南下侵略,他發動軍隊和民眾,把它銜接起來。這個在當時長達兩千餘公里而被稱為「萬里」的長城,東端起自遼東半島遼東郡(遼寧遼陽、的東南,西端到臨挑城(甘肅氓縣),使本來分為三段的長城:燕王國長城,趙王國長城,秦王國長城,聯而為一。這對匈奴以及後來代之而起的其他北方蠻族,是一個阻擋力量,他們必須承受重大的死傷損失之後,才能攻破長城,進入中國本土。
在南方,有兩塊廣袤的蠻荒土地,等待開發,那就是「閩中地」和「陸梁地」。閩中地即現在的福建省跟浙江省南部。陸梁地包括現在的廣東、廣西和湖南、江西兩省的南部,陸梁的意義是「陸地上的強梁」,形容土著民族的強悍善戰。我們不知道什麼原因促使贏政大帝決心征服這兩個地方,反正是當北方的河套被併入版圖後,秦兵團立即排山倒海般南下,投入這個懊熱難當,到處叢山峻嶺和惡霧毒蟲的原始地帶。
秦兵團一面開路一面前進,完成兩項偉大的工程,一是打通了大庾嶺,一是開鑿了靈渠運河。大庾嶺屬於五嶺之一,它有效的把南中國分隔為二,秦兵團用雙手在嶺上闢出一條山道,使長江流域跟珠江流域豁然相通。靈渠運河連線長江的支流湘江跟珠江桂江,穿過野蠻部落和巨山峽谷,使南北交通發生戲劇性的變化,船隻可由帝國首都咸陽(陝西咸陽)出發,直達南方的海口番禺(廣東廣州)。
閩中地散處著越王國瓦解後殘存的部落,所有的酋長們都以國王自居,但他們跟秦兵團一經接觸,即行投降。陸梁地的一些強悍民族的激烈抵抗,在配備現代化武器的秦兵團水陸夾攻下,也被粉碎。
這是一個空前廣袤的帝國,過去從沒有過。比上世紀(前四)西方的亞歷山大帝國還大。而且亞歷山大帝國只曇花一現,秦王朝建立的中華帝國卻一直矗立不墜。帝國面積大約三百萬平方公里左右,包括當時中國人已知的全部世界。贏政大帝再擺脫周王朝最洋洋得意的另一個制度——分封制度,把帝國劃分為四十一個郡。郡是地方行政單位,直屬中央政府,郡下再劃分為若干縣,縣下再劃分為若干鄉。完全遵照公孫鞅變法時在秦國所定的制度。
四十一郡是:
內史郡(首都咸陽)
上郡(陝西榆林南魚河堡)
北地郡(甘肅西峰)
隴西郡(甘肅臨洮)
漢中郡(陝西漢中)
蜀郡(四川成都)
巴郡(四川重慶)
河東郡(山西夏縣)
上黨郡(山西長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