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悵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晚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都門,郡城城門。)
另一首《望海潮》,讚美杭州:
東南形勢,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榮。煙柳畫橋,風簾翠(巾莫),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嶂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風池誇。
(三吳,指蘇州(江蘇蘇州)、越州(浙江紹興)、湖州(浙江湖州),即最富庶的太湖流域及錢塘江流域地區。羌管,笛。菱歌,江南婦女每逢採菱,在舟中邊採邊唱。高牙,古時軍營前大旗稱牙旗。)
在柳永的創作中,這並不是一首好詞。可是百年之後,到了下世紀(十二)六十年代,金帝國皇帝完顏亮讀它,讀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對南中國的富麗,怦然心動,引起他大舉南征的殺機。
辛棄疾,下世紀(十二)宋政府南遷後的偉大詞人,他原籍歷城(山東濟南),生下來時,山東已淪陷給金帝國。在女真民族統治之下,他和一批愛國青年,起兵反抗,推舉耿京為主。耿京派他到來政府當時首都臨安(浙江杭州)聯絡,可是等他從臨安回來,叛徒張安國已把耿京殺掉降敵。辛棄疾和他的同志向戒備森嚴的金軍大營突擊,把張安國擒出砍頭,然後率眾南下。從這一段英雄行徑,可瞭解他的英雄性格。但他強烈的愛國心,卻限於客觀的苟且偷安的環境,眼看一半國土永遠喪失,而無可奈何。於是他的詞像錢塘江的大潮,氣吞山嶽,但帶著嗚咽蒼涼。我們舉他《永遇樂》一詞,這首詞寫他在京口(江蘇鎮江)北固亭懷古的心情。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孫仲謀,孫權的別號,三世紀東吳帝國開國皇帝。寄奴,劉裕的乳名,五世紀南宋帝國開國皇帝。元嘉,南宋帝國第三任皇帝劉義隆的年號(四二四一四五三)。狼居胥,即肯特山,紀元前二世紀,西漢王朝大將霍去病追擊匈奴,到狼居胥山,不見敵蹤。封,堆土祭神。倉皇北顧,劉義隆未作準備即行北伐,凡三次均大敗,劉義隆隔著長江,北望北魏軍營,面無人色。四十三年,辛棄疾作此詞時,距南下投奔祖國已四十三年。佛狸,北魏帝國第三任皇帝拓拔燾的乳名,劉義隆北伐的對手。廉頗,紀元前三世紀趙王國名將。)——辛棄疾作詞,最喜歡使用典故,被人認為「掉書袋」,但典故在手中並不阻礙感情奔放。
辛棄疾的詞不僅豪放,而且悲壯沉鬱。蘇軾的詞如日出時萬馬奔騰,長嘯道遊。辛棄疾的詞則如日落時兩軍生死鏖戰,縱是不悅耳的嘶喊,也出自肺腑。
史達祖,身跨十二、十三兩個世紀的偉大詞人。宋詞經過二百年的發展,到他而作出總結。十三世紀初,宰相韓侘胄北伐時,史達祖是幕僚之一。韓侘胄開罪了儒家學派的主流道學家,等到韓侘胄失敗,道學人士用毒惡的手段,大肆報復,史達祖被處黥刑——在臉上刺字後,貶竄,死在蠻荒。他雖然是政治鬥爭中的犧牲者,但他並沒有政治慾望。黥刑和道學對他的傷害,只更增高他的聲譽。他描寫春天燕子的《雙雙燕》:
過春社了,度審幕中閒,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樑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翩然快拂花梢,翠見分開紅影。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瞑。應是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欄獨憑。
(春社,立春後農村祈求豐收的祭神禮。)
如果把史達祖的詞跟前面各家的詞,作一個比較,可看出時間的元素,使它們大不相同。詞到史達祖,已完全成熟。他集結廠前人的精華。一字一句,一音一調,都有仔細的斟酌,跟中國畫壇上的工筆畫一樣的無懈可擊。但也像工筆畫一樣,不為後人留下餘地,就再也發展不下去了。
六定難戰區建立西夏帝國
本世紀(十一)以來,宋帝國外與遼帝國和解,內部社會也相當安定,士大夫歌舞昇平,一切看起來都很好。但位於西北邊陲,河套以南的定難戰區(陝西靖邊北),卻於三十年代,脫離宋帝國政府,建立西夏帝國。
這是一個党項民族的國度,屬於羌民族的一支。四百年前七世紀時,一位姓拓拔的酋長把他們帶領著離開祁連山南麓柴達木盆地,投靠中國。當時李世民大帝特准他們定居在河套以南。九世紀時,因為幫助唐政府討伐黃巢有功,唐政府就委派當時的酋長拓拔思恭擔任定難戰區(陝西靖邊北)司令官(節度使),並特許他改姓皇家的李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