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十五)初,明王朝第三任皇帝朱棣改變閉關政策,一面准許日本跟中國作正規的貿易,一面加封日本徵夷大將軍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請他加強海禁。足利義滿雖然拒絕日本國王的封號,但對正規貿易感到滿意,所以對騷擾中國的海盜,嚴厲剿捕,沿海社會秩序遂漸漸恢復正常。
日本這時已十分中國化了,處處模仿中國,但中國對日本卻一直像瞎子一樣茫然不知。甚至到了十八世紀,還不知道日本有一位萬世一系的天皇,而總是把他的徵夷大將軍(幕府)或最高執政宮(關白)當作國王。
中國沿海保持八十餘年的平靜,然後進入第二階段。
一五二三年,日本兩個商船隊,一隊由宗設率領,一隊由瑞佐率領,先後到達當時中國東方最大的港口寧波(浙江寧波)。宗設先到,瑞佐後到。依照中國規定,商船到達後,由市舶司(海外貿易管理處·海關·招待所混合機構)檢查報稅,並設宴款待。先到的先檢查,坐上座;後到的後檢查,坐於次位。瑞佐後到,當然後檢查和坐於宗設之下。可是,明政府是一個無微不至的貪汙集團,瑞佐的一個翻譯人員宋素卿,把重賄送給市舶司的主任(市舶太監)賴恩(市舶司首長是一個貪汙的最好位置,所以由皇帝直接派宦官擔任,合法的收入呈獻皇帝,非法的收入下宦官腰包),於是,賴恩就先檢查瑞佐的貨物,並在宴會時請瑞佐高高上座。宗設氣得暴跳如雷,要毆打瑞佐。賴恩袒護瑞佐,更暗中幫助他準備軍械。宗設無處申訴,就攻擊瑞佐所住的旅社,瑞佐抵抗不住,向城外逃走。宗設追擊,沿途燒殺,奪船出海回國。
明政府的反應不是檢討錯誤,而是認為一切罪過都由於貿易,就把市舶司撤銷,一些高階官員堅持這樣作才能發揚中國的國威。
問題是,政府主持的貿易機構雖然撤銷,但貿易不會停止,只不過由政府轉到了民間。日本商船隊到達後,改由當地的富商出面招待,作為代理店。最初雙方合作得十分融洽,久而久之,中國富商積欠日本商船隊的貨款日多,最多的達一萬餘兩,少的也有數千兩。日本人不斷討債,那些富商使出種種推拖手段,等到實在推不下拖不下時,就索性逃得無影無蹤,明政府對這種騙局根本不管。日本商船隊吃了啞巴虧後,只好轉而委託有聲望絕不致逃掉的「鄉紳」,想不到鄉紳的手段更為毒辣,積欠的更多。日本商船隊不得已,就停泊在沿海島嶼坐索。鄉紳們大為煩惱,最後想出了砸鍋補鍋妙計,他們警告地方官員說:「倭寇為患,不是突發的,有它的歷史性,現在又橫行海上了。聽說他們殺人掠財,無所不為,如果不早日撲滅,恐怕有嚴重的後果。」政府官員跟鄉紳是一個鼻孔出氣的,果然出動軍隊,要把討債的日本商船隊當海盜進剿。鄉紳卻適時地向日本商船隊透露軍隊出動的訊息,教他們逃走。日本商船隊十分感激他們的照顧,欠債就更多起來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詐欺花樣,日本商船隊被愚弄了二十餘年。最後,到了一五四六年,日本商船隊的忍耐達到飽和,就佔領了若干島嶼,誓言得不到債款,決不回國,中國如果用武力對付他們,他們就用武力對抗。
鄉紳們發現法寶已不靈光,只好請明政府的軍隊真的向日本商船隊攻擊,日本商船隊早已準備妥當,從本國帶來的武裝部隊,即登陸應戰。並把那些進剿的明政府軍隊擊潰,索債軍跟在潰兵屁股後,一波一波地攻城掠地。於是戰鬥蔓延三省:浙江、福建、南直隸(江蘇省)。日本正當的貿易商人,遂被迫變成「倭寇」,他們因對明政府官員和姦商痛恨入骨,就把全部憤怒加到所遇見的無辜的中國人身上,所到之處,備極殘酷。
這場災禍歷時十九年之久,到了一五六四年,以抗倭而成名的將領戚繼光,才把已失去索債初意,全成為海盜的日本最後一支突擊部隊,在仙遊(福建仙遊)消滅,倭寇才告平息。中國為那些貪官奸商所付出的代價是數十萬人死亡和廣袤五十萬平方公里的富庶地區全部殘破。——僅杭州一城,日本所殺的中國人的血,就匯流成河。
六北方外患及和解
中國東南地區倭寇的災難正嚴重時,北方的外患又起。
瓦拉部落於上世紀(十五)也先可汗被刺身死後,向西方撤退。蒙古諸部落又回到塞北故地,經過無數次流血火拼,到了上世紀(十五)七十年代,一位年僅七歲,名叫巴圖蒙和的孩子,蒙古帝國第二十任大汗脫古思帖木兒的六世孫,被各部落擁立,號稱達延汗——我們猜想這可能是「大元汗」——大元帝國可汗的諧音。這位達延汗年事漸長,發揮出他的才能,再度把蒙古統一。在完成統一工作的過程中,他專心對內,中國邊境得以保持一段相當長時間的平靜。這個中興的蒙古帝國,恢復到十三世紀成吉思汗鐵木真攻擊金帝國前的初期版圖。
但是,巴圖蒙和到底不是鐵木真,他沒有力量併吞中國。而他的組織才能也只限於他在世之日。本世紀(十六)四十年代,巴圖蒙和逝世,帝國立即瓦解,分裂為下列四部:
對中國傷害最大的是鄂爾多斯部酋長吉囊和土默特部酋長俺答,俺答尤其強悍好戰。他們都是達延汗巴圖蒙和的後裔,在巴圖蒙和在世的末年,便開始向中國侵襲。四十年代後,更變本加厲,經常攻破長城,深入太原(山西太原)、平涼(甘肅平涼),燒殺擄掠,如入無人之境,明政府的邊防軍無力抵抗——這是可以理解的,腐敗的政府不會有能作戰的軍隊。
一五四六年,陝西三邊總督曾銑(三邊指長城三要塞:固原、寧夏、延綏)計劃把鄂爾多斯逐出河套,把國防線從長城向北推移五百公里,以黃河為界。他向皇帝朱厚囗建議訓練精兵六萬人,再加上使用當時最新式火槍的現代化裝備的部隊二千人,每年春夏之交,攜帶五十天的糧秣,水陸兩道同時出發,向河套掃蕩,焚燒牧草和蒙古人積存的糧食。每年如此,三年之後,敵人被飢餓所迫,只有退出河套,然後就在陰山跟黃河之間,修築新的防線,可以一勞永逸,並且使土默特部有後顧之憂,不敢東進。
朱厚囗被這個雄壯的建議大大地感動,立即交給國防部作進一步的研究,當國防部弄不清皇帝的意向,不敢表示意見時,朱厚囗大發雷霆,下諭旨說:「敵人盤據河套,為中國邊患已久,連年破關入侵,使我日夜不安,而邊疆將領中從沒有一個人為我分憂。曾銑收復河套的計劃,規模壯偉,國防部為什麼遲疑不決,拿不出主意?」下令先發給曾銑白銀二十萬兩排程使用。曾銑深慶他遇到蓋世英主,積極準備。
但是,沒有人對瘋狗能預測它什麼時候會忽然發作咬人,對擁有絕對權力的暴君亦然。事情突然變化,首席宰相(中極殿大學士)夏吉,全力贊助曾銑。而次席宰相(建極殿大學士)嚴嵩,則正積極排除夏言,河套戰略正供給他攻擊夏吉的工具。我們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和用什麼理由,只知道嚴嵩和宦官勾結,在宮廷中秘密下手,終於使朱厚囗作一百八十度改變。一五四八年,當國防部把實施攻擊的詳細作業擬妥,而且剛剛呈請批准時,朱厚囗忽然下了一道諭旨說:「驅逐河套的敵人,出兵是不是有名?糧秣是不是夠用?勝利是不是有把握?曾銑一個人不可惜,而人民受到荼毒,誰負責任?」這是一種當權人物翻臉時特有的口吻——中國人稱之為「官腔」,官腔一齣,已不是理性可以解決的了,全體官員大為驚愕,嚴嵩立即公開反對擅開邊釁。於是,曾銑、夏言全被處斬。
土默特部酋長俺答,不因朱厚囗的昏聵而心腸軟化,明年(一五四九),俺答直抵大同、永寧(北京延慶)一帶,大掠而去。又明年(一五五○),攻陷古北口(北京密雲東北),破長城而入,包圍北京。這是上世紀(十五)也先可汗圍城後,北京再次被圍,兩次相距恰恰一百年。朱厚囗驚恐過度,把國防部長(兵部尚書)丁汝夔殺掉洩憤。但他不承認殺錯了曾銑,反而堅稱這正是曾銑妄圖開邊,激起敵人的報復。
北京好容易解圍,俺答殺夠了中國人,搶夠了中國人的財產之後,滿載而歸。但北中國全部暴露在這個蒙古部落的鐵蹄之下,萬里長城在腐敗的邊防軍手中,已不發生作用。俺答幾乎每年都要攻破長城,南下大大地劫掠一次。邊防軍將領們無可奈何,唯有把逃難的一些難民,提來殺掉,當作殺敵報功——其中有多少使人傷心落淚的事蹟。然而,俺答年紀漸老,而且他和他的部落人民,都信奉了從西藏傳過來的喇嘛教。開始厭倦戰鬥。七十年代時,又發生了一件桃色事件。遂使他們永無休止的侵略,驀然結束。
桃色事件的男主角就是俺答,女主角是俺答的外孫女三娘子。三娘子美麗絕倫,身為外祖父的老混蛋俺答卻把她納為姬妾。三娘子的未婚夫不答應,跟俺答理論,俺答沒有辦法,只好把孫兒把漢那古的未婚妻,改嫁給三娘子的未婚夫。現在輪到把漢那吉惱火了,他說:「這算什麼話,外祖父娶外孫女,祖父把孫兒媳婦送給別人。」就率領他的家人,逃到中國。邊將們痛恨俺答,一致要求殺掉把漢那吉,幸而大同總督王崇古有政治頭腦,堅持予以保護,又請中央政府委派把漢那吉一箇中級軍官(指揮使)的職位。
俺答的原配妻子恐怕她的孫兒被中國殺掉,日夜不停地向俺答哭鬧咒罵,這個老混蛋在頭腦清醒時還是有理性的,他既懊悔又慚愧,於是率領十萬人的強大兵團,越過邊界二直指大同,準備在發現中國殺了他的孫兒後,即發動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