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日本也無力反攻,而且鑑於平壤之敗,不敢固守後勤交通線有隨時被切斷危險的孤城,不久真的放棄王京(漢城),撤退到朝鮮半島南端最初登陸地的釜山。車臣秀吉返回日本,留下小西行長:等候命令。這時除了釜山一城外,朝鮮全國光復。如果換了有些大國,可能會趁此良機,把朝鮮一口併吞。然而中國卻命國王李(日公)不必內遷,還都王京(漢城),李(日公)像中了馬票一樣的大喜過望。
日本退守釜山後,中國援朝軍在外圍佈防。國防部長石星主張談判解決,國王李(日公)也向中國要求如此。這件艱難的工作由沈惟敬擔任,最後中國允諾加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並允許日本貿易,日本則允諾撤出釜山。一五九六年,中國派遣使節團前往豐臣秀吉所在地大阪(當時日本首都仍在京都),舉行冊封典禮,朝鮮也派一個代表團陪同觀禮。然而,日本的談判不過是一個騙局,豐臣秀吉需要時間重新集結兵力。我們一眼就可看出,他不能接受日本國王的封號(好像連精通日本語文的沈惟敬,也不知道日本還有一個高高在上的天皇)。於是等到中、朝兩國代表團抵達大皈之後,豐臣秀吉指摘兩國代表團的代表,官位太低,禮物也太薄,不但瞧不起日本,也瞧不起中國。一方面要求中國懲罰朝鮮,一方面在釜山發動第二次攻勢。
豐臣秀吉的背信,影響兩個人的生命,一是國防部長石星,一是和平使節沈惟敬,這兩位從事和解的人物,被勃然震怒的明政府皇帝朱翊鈞下獄處決。然後命楊鎬、邢玠兩位大將,分別圍堵。楊鎬是著名的債帥人物,他在釜山北方被日本的凌厲攻勢擊敗,死傷慘重,隻身逃脫。幸而邢玠終於擋住了日本陸軍,並用海軍騷擾日本的海上補給線,日軍的處境不久就岌岌可危。
一五九八年,即本世紀(十六)最後第二年,豐臣秀吉在大阪逝世,遺令退軍,留在釜山的日軍才行撤退。其實即令豐臣秀吉不死,日軍因糧道不絕如縷,也會撤退。但豐臣秀臣之死,使他們撤退有名,保持了顏面。
——七世紀時,日本出兵朝鮮半島,還可以說是援助百濟王國對抗新羅王國。本世紀(十六)這一次,則連一個藉口都沒有,而是赤裸裸最原始性的對外侵略。假如不是中國干預,朝鮮早已滅亡。日本似乎總是氣咻咻的,稍微有一點力量,就企圖奴役他的鄰國,不管這鄰國對他多麼友善。
這是日本第一次侵略朝鮮,也是中國第一次保衛朝鮮,自一五九二年到二五九八年,歷時七年。日軍撤退後,中國援朝軍也跟著撤退。這是歷史上國與國之間,最標準的無私援助,中國戰士的鮮血,灑遍朝鮮半島,而一無所求。
九陽明學派
當援朝戰役結束時,本世紀(十六)也告結束。
讓我們暫時拋下使人昏眩的政治軍事,走到另兩個寧靜的領域,一是學術思想領域,一是文學創作領域。學術思想領域中,本世紀(十六)興起一種新的思潮,即陽明學派。文學創作領域中,則進入了小說時代,連續出現三部偉大的小說。
我們先敘述陽明學派。
自從紀元前二世紀起,中國的正統思想是儒家學派的崇古思想。紀元後十一世紀,儒家思想中的理學一派,成為儒家思想的正統。大黑暗時代正是理學興盛的時代,理學最大的流弊是嘴上說的和筆下寫的,都是仁義道德,而行為上不能實踐,以致滿坑滿谷的仁義道德,都成了專門外銷給別人的出口貨,陽明學派針對這種流弊而生。
陽明學派的創始人王守仁,是一個多方面發展的人物,他的一生遭遇比理學派創始人之一的朱熹,要複雜曲折得多,社會地位和事業成就,也比朱熹為高。王守仁當過小官,下過詔獄,受到最屈辱的廷杖。但也當過大官,統過大軍,擒過叛王,撲滅過民變,最後被皇帝封為怕爵。
王守仁於本世紀(十六)初,當南京國防部的科長(南京兵部主事),因為竭力拯救被宦官誣陷的朋友,觸怒了大宦官劉瑾,被逮下錦衣衛詔獄,打四十廷杖,然後貶竄到距首都航空距離一千七百公里外的龍場驛(貴州修文),擔任驛站站長(驛丞)。龍場在當時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人跡罕至,王守仁的前途一片沮喪和絕望。但就在那裡,使他過去一直感到困擾的,理學家們何以言行不符的醜陋現象,豁然開朗地得到了解決方法。王守仁曾築室陽明洞,研討學問,人稱陽明先生。他的學說被稱為陽明學說,包括下列兩個主題:
一致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