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當時的目的只求停戰,並不是真心的低頭,所以當中國退軍之後,兩國敵對如故。一直到了十八年後,一個曾經當過和尚,跟前任王室沒有關係的國王孟雲即位,他為了取得大國的支援,於一七八八年主動向中國進貢。中國政府於一七九○年,加封蓋云為緬甸國王,才正式確定宗主國和藩屬國的關係。
跟緬甸同樣情形的,還有尼泊爾王國。
緬甸開始向中國進貢的那一年,也正是中國護送大越皇帝黎維祁返回東京(河內)復位的那一年——一一七八八。就在這一年,遙遠的喜瑪拉雅山南麓的小國尼泊爾,突然向比它大一百倍的龐大的中國進攻。尼泊爾王國為什麼如此,傳說不一,可信的一個傳說是,後藏喇嘛教領袖班禪的一個部屬丹津班珠丹,因為受到不公平的酷刑(臉上被刺字),逃到尼泊爾。這時正當班禪積欠尼泊爾太多的貿易借款,一直不肯償還。尼泊爾早已憤怒,得到丹津班珠丹作嚮導,遂採取強硬手段。清政府一面派四川兵團入藏應戰,一面派藩屬事務部副部長(理藩院侍郎)巴忠,代表皇帝,擔任監軍。不知道什麼原因,巴忠竟做出一件使人連做夢都夢不到的荒唐怪事,他是由青海那條大道直接到拉薩的,不等四川兵團抵達,就先行跟尼泊爾代表談判,承諾每年付給尼泊爾一萬五千兩贈款,換得尼泊爾撤軍。但巴忠卻向皇帝弘曆報告說,尼泊爾已被他巧妙的辯才和義正詞嚴的立場所折服,自動退出中國國境。對於每年一萬五千兩的贈款,隻字不提,而只秘密通知達賴,請達賴按時送去。誰知道達賴一口拒絕,尼泊爾當然不肯甘心。一七九一年,再度進攻,攻陷日喀則,班禪逃到拉薩。尼泊爾軍隊把班禪宮中所有的珍寶和日喀則民間的財物,搶劫一空。
巴忠聽見尼泊爾索取贈款的訊息,就跳井自殺。我們無法瞭解,天下竟有這種渾人,他怎麼會想到他可以對如此重大的國際交涉,能夠一手掩蓋。
中國遠征軍於次年(一七九二)抵達西藏,尼泊爾軍隊敗走。遠征軍尾追,越過喜瑪拉雅山聶拉木山口,進入尼泊爾國境。尼泊爾軍再敗走,遠征軍隊進攻它的首都陽布(加德滿都),旦夕可下。司令官(大將軍)福康安,這位被譽為皇帝弘曆手下第一名將,對自己的用兵如神,大為滿意,他自比為《三國演義》上的諸葛亮,手拿羽毛扇(這是諸葛亮的標幟),坐在四人抬的轎子上(效法諸葛亮的四輪車),一副戲臺上人物的模樣,從容指揮作戰。尼泊爾乘他正自命不凡,疏於戒備之際,發動猛烈反攻,遠征軍大敗,死傷慘重,福康安狼狽逃命,幾乎成了第二個帶汁諸葛亮。
然而,當福康安好容易脫離追兵,穩定局勢,恐懼尼泊爾下一個攻勢時,尼泊爾卻派遣使節到軍前請求和解,願作中國的藩屬,定期進貢。福康安喜從天降,迫不及待的立即接受尼泊爾的請求,撤軍回國。事後才知道,並不是尼泊爾突然發作了神經病,而是另有原因,它曾向鄰近的駐在印度東部加爾各答的英國軍隊求救,英國那時還不願跟中國結怨,以免妨礙通商,而尼泊爾政府的另一個敵人披楞部落,正在南方國境發動攻擊。尼泊爾政府不願受到前後夾擊,而尤其恐懼中國的遠征軍會源源而來,沒有個完。
——尼泊爾當了中國的保護國之後,就發現了好處,成為中國最後喪失的藩屬,直到二十世紀初葉,還向中國進貢不輟。
不和中國土地相接的藩屬,除了琉球王國外,還有暹羅王國。現代暹羅——二十世紀時改稱泰國,它的開國國王鄭昭,是中國廣東省澄海縣人,驅逐緬甸佔領軍後,他立即派遣使節到北京,請求中國加封。可是當使節還在中途時,發生政變。鄭昭被他最親信的暹羅籍的部將卻克里所殺。卻克里顯然恐懼中國對鄭昭之死發生反應,於是改名鄭華,堅稱是鄭昭的兒子。於一七八六年,再派遣使節前往北京,陳述他繼承王位的合法性。中國不知道內情,當然加封他為暹羅國王。
暹羅和琉球都是沒有經過不愉快的戰爭場面而歸附的藩屬,暹羅跟中國的密切關係,遠超過緬甸和尼泊爾。舉一個例子可作說明,當本世紀(十八)最後一年(一七九九),中國太上皇弘曆逝世時,正在北京進貢朝見的兩位使節,一位是朝鮮使節,另一位就是暹羅使節,他們適時的代表他們的國王,為皇帝服喪。
——卻克里對中國雖堅稱是鄭昭的兒子,但對他的臣民因無法隱瞞真相的緣故,而自稱為拉瑪一世,並解釋說,他並沒有叛變,乃是另外一個將領叛變,由他敉平。
九藩屬外的進貢國
中國跟藩屬間的關係,可以分為若干等級。
最密切的一級自然是朝鮮。中國為了朝鮮的利益和維護朝鮮的獨立的跟領上的完整,所付出的犧牲是可驚的。但中國對朝鮮毫無所求,戰爭一結束,軍隊即行撤退。
越南也包括在這一級之中,中國在下世紀(十九)也為援越而對法國作戰。不過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是意識形態方面,自上世紀(十七)明王朝滅亡,朝鮮和越南同時認為滿族人不過夷狄之輩,中國在中國故土已經消滅,滿族人所篡奪的只是中國的軀殼,只能算是假中國。中國的靈魂,即真中國,已轉移到朝鮮和越南的國土——朝鮮人堅持他們是正統的中國,越南人也堅持他們是正統的中國。那就是說,中國已變成了夷狄,朝鮮、越南才是中國。兩國對滿族人的清王朝,在武力上雖然不能不低頭,但從心眼裡卻十分地瞧它不起。這種心理持續約一百餘年,直到本世紀(十八)結束時,才逐漸把清王朝跟中國合而為一。
次一級的是琉球、暹羅。中國對這兩個國家的印象,認為他們是那麼遙遠和那麼恭順。中國皇帝憐恤它們的遙遠,而喜悅它們的恭順,所以對於兩國幾乎是有求必應,最得實惠的還是他們的那些使節,賞賜他們也特別豐富,每次從中國回去,都滿載而歸。
第三級是緬甸、尼泊爾。這兩個國家有時候跟中國靠得很近,有時候又比較疏遠。中國對他們當然也不肯付出像對朝鮮、越南那樣的熱烈感情,只求這兩個鄰國不再在邊界製造麻煩,就很高興了。
除了上述的六個藩屬國外,中國還擁有數不清的貿易性質的進貢國。「進貢」的意義,在藩屬國來看是定期地向宗主國的一種呈獻,在中國來看是一種榮譽——這跟歐洲那種勒索或剝削性的進貢,完全不同。藩屬國最大的要件之一,就是定期的向宗主國進貢。但僅只進貢,並不一定是藩屬,中國是當時亞洲唯一的龐然大物,矗立在萬邦之中,四周相鄰的一些小國家小部落,面積人口都處於絕對的劣勢,文化物產也都顯然落後,免不了對中國巴結奉承,向中國政府呈獻該國的一些特產,諸如珠寶奇珍、奇異的動物植物,以及美女株儒,表示他們的崇拜和友誼,希望用以釣出更大的利益。中國從紀元前十二世紀周王朝起,就習慣於這種奉承,認為是一種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為了表示天朝大國的氣度,對進貢國的那些使節團,一向有完善的照顧。我們回溯八世紀時,那些到了中國就不肯離開的使節,累積下來竟達四千餘名之多,以致宰相李泌不得不下令驅逐,就可瞭解他們所受的待遇優渥到什麼程度。有些品格惡劣的使節,甚至還利用這種優待,進入中國國境後,就像強盜一樣,沿途橫暴,為非作歹。中國政府總念及他們來自遙遠的蠻夷之邦,缺少教養,倍加原諒。所以外國進貢的使節,有時候竟成為交通要道上的一大禍害。在進貢了之後,中國政府一定用豐富的賞賜作為回報,價值往往超過貢物的數倍。朝鮮就不斷地對中國賞賜的綢緞過多而發出抱怨,因為它促使朝鮮的紡織業破產,嚴重地打擊他們的農村經濟。除了豐富的賞賜,使節團在進貢的同時,必然順便(事實上卻是主要的)攜帶大批貨物,乘機做一次大買賣。所以若干國家不惜採取戰爭的壓力,以要求增加進貢的次數。
在這種情形下,向中國進貢的非藩屬國和大小部落,多不勝數,而以第七第八第九,三個世紀為最多,當時唐政府對所有進貢的國家或部落,一律封他們的國王或可汗為某州都督。這種州,稱為羈縻州,唐政府既不一定知道州在什麼地方,被封為都督的那些國王可汗,對中國文字也不認識,只不過僅是中國史學家在紙上記下的一筆而已。本世紀(十八)時,這種情形依舊,如哈薩克王國、布魯特汗國(塔吉克)、布哈爾汗國(烏孜別克布哈拉)、浩罕王國(烏孜別克浩罕)、阿富汗王國、不丹王國、哲盂雄王國(錫金)、巴克達山汗國(阿富汗東北部)、柬埔寨王國,都是進貢國家。
舉一個例子就可以說明他們進貢的性質,位於今克什米爾吉爾吉特市東北,有一個小小的坎巨提王國,它每三年向中國進貢一次,每次進貢砂金一兩五錢(它的價值相當於一個人兩星期的伙食費用),並不送到北京(那太遠了),而由新疆地方政府代表接受,回報他們的是綢緞、銀幣,和茶葉。假使世界上有一種一本萬利的交易,那就莫過於向中國進貢了。這並不是中國呆如木瓜,而是一種榮譽心和類似父母或長兄、長姊,那種天下共主責任感的綜合反應,即永不願使依靠中國的友邦失望。
——外國人不會了解這種恢宏的心胸。下世紀(十九),中國為朝鮮、為越南而跟新興的帝國主義者作戰,以致受到嚴重的挫折,割地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