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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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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吻了妳,妳會將我當作誰?

當作誰?她能把他當作誰?又怎麼敢把他當作誰?!那個「誰」,是連妄想都不可饒恕的,任何人都不可以被當成他。她只是……只是忍不住想念,只是看到他就會忍不住的想念……不是故意的。

她已經無數次的告誡過自己,不要看!不要想!別看了就不會想!所以她已經儘量離他好遠了。然而,總會有那麼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她猝不及防,一旦心理防線潰堤,還有什麼能把持得住?她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在失態過後懊惱自責,痛恨自己的軟弱,但那又怎樣呢?除非她離開這裡,否則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

李從謹生病了,她是他的管家,她會幫他叫來醫生,會為他烹煮養生好入口的膳食補身,盡一個管家職守的幫助他痊癒。可是她不會對他有私人的擔心,他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他的病痛,她會同情,但並不會難過憂慮。「李從謹」這三個字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問題是她無法不想到這個生病的男人躺在床上的樣子有多麼像「他」……事實上,如果她能對自己誠實一點,就會承認她從來無法對每一個生病的人視而不見,更何況是這麼像「他」的他……

可是,看了像「他」的他之後,卻又不得不想起這個男人的種種,他──是李從謹,是前天晚上不經她同意就唐突吻了她的人,是那個敏銳的發現她總是透過他在看某個人的人,是那個跟「他」一樣有很多很多的親人,卻又同她一樣其實是個孤兒的人。

有很多親人的孤兒,似乎比她這個沒父沒母的純粹孤兒還慘上許多啊……

現在是深夜十二點半,是她應該在床上熟睡的時候,可是她卻站在這裡──李從謹的床邊。

她向來有很好的睡眠習慣,出社會工作以來從來沒有因為什麼事而把自己搞得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然而現在卻站在這裡,睜著一雙需要睡眠卻又睡不著覺的眼,凝視著床上的他……

他睡得很沉,呼吸聲有些遲滯的凝重,原本白晳的雙頰因為發燒而泛著粉紅色澤。她輕輕將手掌貼上他額頭,還是有點熱度,但比起今天中午高燒到近四十度來說,已經好很多了。

這個男人有很多很多的親人,可是,當他生病時,卻沒有任何一個親人能夠過來照顧他,他只有他自己……

奉姎無聲的在他的臥室走動,從浴室裡接來一盆溫水,不時以溼毛巾為他擦去臉上、脖子上冒出的汗。然後,終究還是將目光定在他臉上,無法離開。

看著這張臉,以為會自然而然的想起「他」'可是這次卻沒有,只是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今天李從謹昏倒之後,她領著文芳她們一起將他扶上床,然後找來電話簿先打了家庭醫生的電話,向醫生說明情況,請他過來出診的情形。還好醫生的診所就在這附近,一下子就趕過來了。可是,除了醫生之外,面對寫滿電話本子的號碼,據說從近親到遠親都有,卻沒有一個可以找的人。

今天高凱琳到東部出外景去了,兩天之後才會回來;至於曹敏敏……她只會抱著柔柔哭在一塊兒,就別指望了。所以奉姎只好打電話到開慧的學校,找到開慧的導師之後,才由導師叫來開慧接電話。主要是要問她李從謹生病了?要怎麼聯絡其它應該聯絡、且可以做主的家人。

結果,從開慧的口中知道了,這樣輕微的小感冒,沒有該聯絡的人。

李從謹有親生的父母、有繼父也有繼母、以及一堆有血緣與沒血緣的兄弟姊妹等等不說,其它表親堂親更是多得數不清……但是,若為了感冒發燒這樣的「小事」特地聯絡他們的話,一定會被認為太過小題大作了。他們都很忙,他們都很放心李從謹,覺得他是個很會照顧自己的人,一點也無須別人為他牽腸掛肚。當然,如果打電話過去,他們一定會過來探望,但對雙方來說都會有點尷尬。

這些家人只在有大事找李從謹幫忙或商量的時候,才會打電話聯絡他,平常李從謹忙,他們是不會過來打擾他的,也相信李從謹如果有難以解決的困難,自然會打電話找他們。而感冒,不是大事。

李從謹只有在每年農曆年時,跟這些親人聚會一次。對他的父母、外公、奶奶來說,李從謹這邊「沒訊息就是好訊息」,反正有事自然會電話聯絡,也就從來不會為了問候李從謹過得好不好而特地打電話過來。如果這些人打電話聯絡李從謹,通常就是有事要他幫忙──比如說……他母親兩年前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繼女高凱琳的事,要他幫忙照顧高凱琳母女。那時高凱琳與她老爸鬧翻了,拉著女兒就離家出走,知道母女倆跑到李從謹的公寓,就要他搬到現在這個地方住,也好讓母女倆住得舒適些。當然,李從謹對於別人的請求,向來都說「好」。再比如:前兩年曹敏敏病情最嚴重時,幾度在療養院企圖自殺,後來李從謹的父親就在妻子的請求下,將這個繼女送到李從謹這邊來,後來連柔柔也一塊送來了,說是讓母女倆培養感情,也許有助於敏敏的病情好轉,於是特地打電話跟這個兒子交待了一番,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

開慧大略說完李從謹與親友往來的情況之後,在電話中再三吩咐道:「妳別打電話去李家或高家啦,舅舅一定不會希望妳打的,他討厭麻煩別人,也不喜歡打擾他父母的家庭,所以妳最好等舅舅醒來再說,先不要打電話哦!」

後來開慧實在太擔心,於是下午請假回家。回家探望完舅舅之後,就緊張的找奉姎確定她沒有打電話本子裡的任何一支電話,知道她沒有打,才大大的時了口氣,對奉娛道:

「我聽我媽說過,舅舅的爸媽是那種很古老的指腹為婚的婚姻,可是很慘的是他們不喜歡彼此,硬被逼結婚之後,確定懷有孩子了,就偷偷跑去離婚,這點造成兩家世交從此不相往來。然後舅舅一生下來就不在父母身邊,因為他的爸媽很快就各自結婚了,也很快有自己的小孩要照顧,沒空照顧舅舅。所以舅舅是跟堂哥表哥們一起長大的,半年住這邊、半年住那邊的,反正四處住啦。後來上小學就開始住校,一直到長大。所以他跟誰都不親,如果妳因為舅舅感冒就把他的爸媽叫來的話,舅舅一定會很不自在的,而且他的爸媽也會很不自在。那多尷尬啊!」

生了小病就把家人叫來,會令他感到很不自在嗎?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會感到尷尬,尷尬於病情實在太不值一提,沒有被探望的必要?這會不會太荒謬了?!

這個生病的男人,有父親、母親、繼父、繼母,外公與奶奶都還健在,叔叔舅舅、姑姑阿姨俱全,然後,他還有許多兄弟姊妹:有一半相同血緣的,四個;沒有相同血緣,但仍是手足關係的,三個。真是一個超級大家庭,親友眾多,過年團聚時一定很熱鬧。

但是……他還是一個人,站在這群熱鬧裡的單獨一個人。

奉姎不明白,這個男人的氣質怎麼能夠如此平和?照理說他的生長環境不應該讓他長成這個樣子的!要嘛墮落,要嘛叛逆,對整個世界都看不順眼,甚至四處惹禍、胡作非為,也會讓人覺得理所當然吧?

可是他沒有。他溫和平淡的樣子,簡直像是公務員或教職員家庭養出的孩子,有著溫文禮貌規矩的特質,但這實在沒道理!她不明白是什麼令他長成這個樣子,也就是長得……像「他」的那個樣子──

對每個來求助他的人,他都會幫忙,有良善的本質,但從來不主動攬事;對每個人都溫和以待,但又有一種隱隱的距離感,使他無法融入團體的氛圍裡;很多人需要他,圍繞著他,但人群中心點的他看起來卻很孤單……

最重要的,他們都絕對不會向人求助!

不是沒有需要幫助的時候,也不是生性高傲使然,而是,即使處在困頓的泥沼裡無助時,他們也無法意識到自己需要被幫助;更不曉得自己的手掌除了向下施予之外,還可以翻轉朝上的接受。

「他」是打出生起就幾乎什麼都有,所以不懂得向別人索要,只習慣給予;而李從謹則是生下來就什麼也沒有,也無人可以索要,於是逐漸喪失這種本能。而他之所以學會給予,應該是他對親情的理解方式……

很奇異的,她竟然能瞭解他為什麼願意給予卻又如此被動──

只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一無所有的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別人需要的,等到別人索要了,發現自己身上有,就給。

奉姎不是那種習慣給予的人,事實上她非常吝嗇,從來拒絕分享,但同樣的也不貪圖別人的所有物。而,她和李從謹相同的,就是他們都是一無所有的人。也許,她的拒絕分享,其性情的養成主因,就是認為自己身上擁有的任何東西都一無可取,若是主動與人分享,搞不好自己認為的珍寶,只是別人眼中的垃圾。這是一種自卑的心態,於是從不施予,以拒絕任何會被傷害的可能。

而他,從來不主動給予的人,卻想要將某種很珍貴的東西捧著給予她。她沒有要,而他卻給了,是哪來的勇氣呢?不怕被她棄若敝屣嗎?那他情何以堪?

對他有更多的瞭解之後,她的心軟了,不在於他對她尚未說出口的表白,而在於類似身世的同理心……

她現在看著他,在三更半夜的時刻,看著他。

很明確的認識了他──這個很像「他」的人,叫李從謹。

「李從謹。」她輕輕喚他的名字,覺得有一股難言的情緒在心臆間流轉,堵堵的,就哽在那兒,阻礙著呼吸的順暢,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低低啞啞的呢喃著:「我居然能在你身上看到‘他’,也看到我……」

然後,流轉在他臉上的目光,定在他乾燥脫皮的唇瓣上。拿來開水,以棉花棒沾著,不斷點拭滋潤他的唇。沉睡中的他似乎很乾渴,不斷的抿唇,吸收唇上的水液。他很不舒服吧?但他甚至連低吟也沒有,就靜靜的睡著。

這唇,在前天吻上她時,溫潤柔軟、色澤美麗。可現在,被過度缺水折騰得蒼白脫皮,一塊一塊的硬皮凝結在上頭,很醜、很不可口

她的手指悄悄點觸著他的唇,然後又轉而撫回自己的唇。她以為那個吻已經被她拋諸在腦後,只記得被侵犯的憤怒,為了留待報復。可是,她記得,記得那是一記很輕的吻,傳遞著她不熟悉的情意.,而他的眼神卻非常的凝重,帶著點憂傷

「李從謹……」她低下頭,不知道自己低頭幹嘛,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直低喚他的名字。但她的身體知道,因為在沒有經大腦同意之下,她已經將自己的唇輕輕印在那兩片有些扎人的唇瓣上……

前天晚上,他不經她同意的吻了她,現世報,還得快。今晚,她當然也不經他同意的吻回去……

她告訴自己這是在報復……

畢竟年輕,在家裡休息個兩天,身體就好得差不多了。

不過為了讓病體徹底痊癒,李從謹還是聽從醫生的吩咐,儘量多休息。所以他每天只去公司轉一下,處理一些重要的事,其它可以下放給下屬做的,就下放;不能放的,就先擱置,等他腦袋可以回到精打細算的狀態再說。

這幾天算是他進入職場四年多來最輕鬆的時刻了。雖然他對生活沒有什麼追求,習慣按部就班的過日子,但偶爾過過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子也不錯,就當是度假。不必固定早上八點半進公司,不必在下班之後仍然留在公司忙碌,即使回家了,還是得在書房跟一堆數字戰鬥。他其實不討厭忙碌的生活,所以這種閒散的日子只可以是偶一為之。

何況,也該趁此機會找奉姎好好談一談了。雖然奉姎似乎不想現在談,因為她總是很忙很忙,如非必要,否則不會出現在他面前。而每次出現,待的時間比曇花的花期還短,讓他連張嘴的動作都來不及準備,她就消失了。

現在是早上九點,多年來他已經習慣早起,即使生病精神不濟,頂多睡到八點,就再也睡不去,只好起來。

他已經用過早餐,奉姎特地為他煮了養生粥品,他就算再怎麼沒胃口,也會逼自己努力吃下。他想這粥品一定很美味,但可惜的是每次他感冒時,味覺都會變得很遲頓,只能簡單的分辨甜鹹苦這三種味道,至於好不好吃、美不美味等等關於食的質感問題,他無從答起,因為真的吃不出來。

吃完早餐之後,奉姎當然又不在了,他也不急於找她。跟柔柔玩了一會兒。而向來躲在房裡的敏敏也難得的在吃完早餐之後沒有回房,靜靜的坐在他身邊,玩著自己的手指頭。他知道她在陪他,可是生性內向又被憂鬱症所苦的她,完全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跟他說,只能垂著臉坐在一旁,像被罰坐似的。

他笑了笑,跟她說了些話,當然是他說,她聽。說的都是些生活瑣事,話題繞在柔柔身上,這樣敏敏才不會感到壓力,她恐懼別人談她。然後有些訝異的發現即使食量仍然巨大,可是敏敏卻是有些瘦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而,清晨七半點進家門的凱琳,趕上了吃早餐。還是毒言毒語的在餐桌上攻擊奉姎的作品,但,李從謹發現,凱琳吃得還真不少,而且,她的臉,有點圓了,竟然胖了些!

這個減肥狂人怎麼可能胖?!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李從謹發現自己對這個家庭裡發生的事一無所知,於是趁著生病在家休息的機會,他決定好好的觀察。

所以現在他站在三樓書房的窗邊,朝下面看著。書房的窗戶面對著廚一房外邊的小庭院。這片原本空置著的小庭院被奉姎栽植了一畦畦的香草、蔥、蒜、空心菜等,儼然成為一座菜園。被凱琳譏諷奉姎企圖將這幢美式洋房毀成農舍。

他看到了奉姎正在菜園裡除草,這不意外,只要他不在的地方,她都無處不在。不過,他同時也看到了敏敏居然提了一桶水在澆菜!那個最近已經很少哭的邱保姆則帶著柔柔坐在香草叢旁的一塊有涼蔭的地方畫圖。

敏敏……幾時開始走出自己的象牙塔了呢?居然願意出來與人互動了?

而奉姎是怎麼做到的?她做了什麼?李從謹非常好奇,可是……

奉姎……

他跟她之問,發生了那樣的事,原本應該要有更激烈的後續動作的──比如他正式告白,再比如奉姎不會放過他,可能會將他揍一頓等等。

就算她拒絕他的告白,也阻止不了他的追求,他是這樣打定了主意的……不過,一切卻因為他突然生了這一場病,變得好像所有事都沒發生一樣;奉姎神色平常,對他淡淡的,仍是一個盡職好管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模樣。但從她總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他面前來看,她對那晚的吻記得一清二楚,而且非常的介意。躲著他,難道是……變相的拒絕?!

是這樣嗎?那他,該怎麼辦呢?

他的眼神追隨著奉姎的身影,靜靜的看呆了過去。

伸出手想觸碰那身影,想要靠近,想要牢牢抓攫,然而碰到的卻是冰涼的玻璃,這才回神的想到,他跟她之間,隔著好遠的距離呢。

心動沒有道理,所以他無法向至剛解釋為什麼他會對奉姎動心,卻對氣質近似的可恩毫無思念。當年,也是可恩來靠近他,他於是接受了,兩人說是情人,其實更像是互相競爭求進步的益友。

剛開始可恩討厭男人色迷的樣子,批評男人追求女人最終目標都是想佔女人便宜,她看上的就是他的彬彬有禮。所以他很識趣的如非必要,連她的手都不敢輕易牽上。但後來,可恩卻指責他太冷淡,對她毫無感情。他還沒想清楚應該怎麼調整兩人之間的距離時,可恩就要求分手了,他只好同意。那時也難受了一陣子,但過後,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他與可恩,就這樣了,劃下的是一個徹底的句點。

他不是不珍情那段感情,如果一直跟可恩交往下去的話?他這一生大概就會跟她過一輩子,沒有其它想法,眼中也不會再看見其它女人。可是可恩想走,就只好讓她走。他很習慣別人從他身邊離開,從來不挽留。挽留,是沒有用的。

但是,如果他追求奉姎而不可得;如果奉姎打算遠遠離開他,那他還能維持二十九年來的人生態度,對於想要走的人,從來不挽留嗎?即使知道挽留也沒有用?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從來不覺得自己很寂寞的李從謹,在此時、在此刻,看著他渴望親近的身影,深深覺得蕭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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