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謹,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清冷好聽的女聲從辦公室外開始揚起,然後戛止在敞開的門口。而人,也頓在那裡,瞬間僵直不動。
「可恩?」李從謹發現可恩的表情非常凝重,於是起身走向她,擔心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來,快進來。」
唐可恩視線還是凝在奉姎身上,有些僵硬的說道:
「奉小姐誒也在這裡?」
「你好,唐小姐。」奉姎客氣的出聲打招呼,接著起身走到門口,對李從謹說道:「好了,你忙吧。我要回去了,家裡還有事。」
「嗯,好的,那你就先回去。路上小心。」看可恩的神情,應該是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了,需要他一同處理,李從謹自然不會還勸奉姎留下來。
「嗯。」奉姎點頭,正要走出他的辦公室——
這時,第二個不速之客像火箭炮般的衝了進來,不僅將門口的唐可恩給撞進辦公室裡,連奉姎也被那悍然的氣勢給逼退了兩步。
「小心!」李從謹反應最快,,一臂摟住奉姎,一掌扶住唐可恩。
當他做著這樣的動作時,辦公室的大門也被轟然關上,發出驚雷般的巨響。
「從謹!你一定要幫我!這件事不可以就這樣算了!」關上門,確定自己女暴龍原形不會被外頭的人發現之火,高凱琳暴怒的又叫又跳,眼中只有李從謹,根本沒發現在場還有其他兩名女性。
「凱琳?怎麼了?」李從謹確定兩名女性都無恙之後,才將她們放開。
「從謹,我跟你說!你要去跟製作人講,朱香河即將跟秋芷琳開的那個美食節目抄襲我的創意!這案子我早三個月前在採訪完秋廚世家這個專題之後,就口頭跟製作人討論過針對美食開一個節目的許多想法。那時他聽了只說這個idea非常有趣,應該可以做。所以這是我的創意,理應優先選擇我去跟秋芷琳搭配,而不是找朱香河!我不能接受這個結果!」語速又快又急,噼裡啪啦的一長串說下來,完全不必換氣。
「凱琳,你冷靜點。」
「我怎麼可能冷靜的了?我——」
「我這辦公室的隔音裝置沒有太好,你太大聲的話,外頭是聽得到的。」李從謹從很實際的角度勸她剋制。
「我才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她高分貝的怒吼迅速縮回正常人的音量值,拿捏得非常精準,足以保證外面的人絕對聽不到。
「凱琳,我晚上回去會打電話跟製作人談這件事。我現在有別的事得處理,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我哪有心情休息?!不行,你一定要馬上去談這件事!一定要明確表達我的抗議——咦?」高凱琳這才發現奉姎的存在,叫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可以當我不在,我就要走了。」奉姎淡淡說著,人也往門口走去。
高凱琳本來皺扭如麻花的眉頭突然高揚了起來,衝過去一把抓住奉姎,叫道:
「有了!奉姎!就是你!你也是個廚師對吧?我決定了,如果製作人堅持要幫朱香河開那個節目的話,那他就得幫我開一個!秋芷琳被朱香河佔走了沒關係,我不介意你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廚師,完全沒有足以和秋家較量的斤兩,我就是要用你當搭檔!你放心,這是個廣告的年代,秋家能有今天這樣的知名度,還不是善用媒體打造出來的,這套把戲我也會!我一定能讓你大紅特紅!搞不好日後你們家能成立個什麼‘奉廚世家’來跟秋家分庭抗禮,讓秋家再也不能一家獨大的在廚藝界呼風喚雨!就這樣說定了,我們合作!」
「沒興趣。」奉姎與其還是淡淡的,將高凱琳緊抓著她手臂的爪子堅定扳開,看也沒看她一眼,現在她只想回家。
「你敢沒興趣?奉姎!我這兩個月來胖了兩公斤半,害我在鏡頭上胖得像豬頭,都是你害的!這件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你竟然還敢拒絕我對你的抬舉!要知道全臺灣多少想出名的廚師苦無機會上電視露一面博知名度,現在大好的機會放在你面前,你居然不珍惜,是在拿喬什麼?!」氣呼呼的又要伸手抓人。
李從謹很快介入兩人之間,將奉姎護在身後,對凱琳道:
「凱琳,不要勉強奉姎。她說了沒興趣,就真的是不感興趣。她沒有義務向你解釋她拒絕的理由,你要尊重她。」
「從謹,你怎麼老護著她?她她、她只是個外人啊!」高凱琳不滿的嚷道。
「她不是外人。她將是我的內人。」李從謹微微搖頭,糾正凱琳不正確的說法。同時右手往後探,拉住了奉姎的一隻手掌,很輕的揉捏著。
「啊?內人?!你對她是認真的?你真的在跟她談戀愛?!她是塊冰山耶,你當你是鐵達尼啊,這麼愛撞冰山!撞冰山會死掉的,你腦袋不清楚了嗎?你就不能找一個溫暖可心的女人來愛嗎?你應該去找的,那種女人才能給你很多很多的愛,這種感情冰山根本沒辦法給你,只會傷害你。」高凱琳愈說愈激動,雙手亂揮。
「凱琳,冷靜,小聲。」李從謹只能嘆氣的提醒她。
「我很冷靜。從謹,我是你的繼姐,我知道你是在什麼樣的環境長大的,所以才會說你需要很多的愛來溫暖你的人生。看看你大學時的初戀,那個唐可恩也是個冰山,眼睛還長在頭頂上,對我們這些人徹底的不屑。你關愛了她三四年,還打算對她從一而終,那麼多女人對你示好,你全拒絕了。結果呢?她還不是說分手就分手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提分手,因為她厭惡你對我們的照顧,她希望你再也不要理會我們這些人,她覺得我們這些人是麻煩精、是自私鬼,但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個自私鬼——」
「凱琳!別說了!」李從謹沒想到高凱琳會突然扯到這個,緊急出言阻止,語氣非常嚴厲。
高凱琳被他從未有過的嚴厲嚇了一跳,撫著心口,囁聲問道:
「為、為什麼不能說?」看到李從謹身後的奉姎,認為自己知道原因了,哼聲道:「你怕他介意喔?都過去的事了,有什麼好介意的?不過,從謹,老實說,你也真是不長進,走了一個冰山又來了一個冰山,你是打算搬到北極去住嗎?」
「凱琳……可恩也在這裡……」李從謹無力的說道。
「喝!」高凱琳驚叫出聲,臉一側,就發現唐可恩的存在。雖然她動也不動的像個木頭,但這根木頭確實是唐可恩本人沒錯。
「真見鬼了。」她氣弱的咕咕噥噥。這麼大的一個人,還一直站在她身邊,奇怪她怎麼都沒發現?不可思議!
是啊,真見鬼了。
李從謹心中默默嘆息。本來應該是很美好的一天,竟然是這樣收場,還真是見鬼了。
看著可恩大受打擊到無法做出反應的臉,李從謹心中對她有著深深的歉意。
「可以談談嗎?」唐可恩在菜園找到奉姎,問她道。
「要談什麼?」其實跟唐小姐完全不熟,如果依照以往奉姎的性格來說,她對這種莫名的邀談通常不予理會。可是……自從前幾天知道了眼前這位唐小姐不止是李從謹的事業合夥人,還是初戀情人之後,對於所有與她有關的事,她便是再也無法不去注意。
當然,這並不是介意……好吧,這是介意。
她介意,她無法不介意,她總是忍不住想:他對她說過的所有甜言蜜語,是否也對唐可恩說過?他對她做過的所有親密舉止,是否也對唐可恩做過?最重要的是——他當初為什麼會喜歡上唐可恩?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從喜歡變成不喜歡?雖然從高凱琳透露出來的隻字片語上可以得知李從謹其實是被拋棄的一方,但是如果不是不再喜歡了,怎麼會安靜的接受被拋棄的事實二不加以挽回?
是不夠喜歡唐可恩?還是天性使然,由著任何人在他生命中來去毫無意見?
唐可恩想找她談,奉姎不會拒絕,但是也不知道兩人之間可以談些什麼。而她自己倒是想找李從謹好好談一談,她心中的疑問需要他明確的答覆。
不過她可以等,因為李從謹這幾天被他那幾個姐妹給抓著不放,拿一大堆對她們而言是特急件的事情纏著他務必優先處理。他非常的忙,所以她也就不急著拿兩個人間的私己事來加入找他麻煩的行列。
「希望你不會介意我跟你談從謹。」唐可恩走到菜圃旁邊新添置的木製桌椅組旁,伸手探了探椅面乾淨的情況後,安心坐下。
「我不介意。」奉姎將滿手的泥土洗乾淨,問她道:「我泡了薰衣草茶,要喝一點嗎?」
「好的,不麻煩的話。」
不一會,奉姎從廚房裡端出一個托盤,上頭有一壺花茶,還有兩盤手工餅乾。將下午茶佈置好了之後,奉姎坐在唐可恩對面,開門見山問:「你想談關於李從謹的什麼?」
「我……知道你跟他,正在交往……」剛開始有些艱難,但是說出口之後,接下來就容易了。「你住在這裡,對他的家庭情況……也就是這些跟他關係很遠,卻總是把麻煩丟給他處理的人,應該感受非常深刻吧?」
「所謂的感受深刻是指?」奉姎覺得這字眼從唐可恩嘴裡說出來,不像是好話的樣子。
「當然是指這些女人給從謹帶來的無窮無盡的麻煩!你難道從來沒有質疑過,為什麼自小孑然一身、從來沒有得到至親關愛的從謹,現在卻要扛那麼多不該由他擔負的責任?他們憑什麼這樣對待他?太沒有道理了!這些人,就算有一些血緣關係,也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完全可以不必理會她們的,你覺得呢?」唐可恩的情緒抑不住的激動。
「我沒有覺得怎麼樣。」奉姎冷靜的看著她,老實說道。
「這是違心之論吧?你怎麼可能沒有感覺?你是他的女朋友不是嗎?他遭受這種不公平的對待,如此委屈,你怎麼會不生氣?」
「這是他的事,我為什麼要生氣?」
「你聽不明白我的話嗎?他被佔便宜了!而那些人根本就沒資格這樣對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不認為我該為這種事生氣。李從謹從來沒有因為這種事抱怨,所以我看不出來他有什麼委屈的地方,我相信如果他不喜歡做那些事,就會明白拒絕,絕不會勉強自己。他是成年人了,可以處理好自己的事,不必別人給他出意見。再者,雖然他的家人很喜歡找他幫忙,但畢竟沒有波及到我,所以我還是認為,對我而言,沒有什麼好生氣的。」
「你——」唐可恩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說的這番話是場面話還是心中當真這樣想,如果只是說出來應付她,那今天的談話就完全沒有必要;要是她說的是真心話……那更糟,因為她無法理解奉姎為什麼會跟她完全不同的看法。
而這點截然不同,成了李從謹不會等待她回頭、不會重新追求她,轉而被奉姎這個女子吸引的關鍵。
事實上,當唐可恩第一次見到奉姎時,就發現兩人的氣質頗為相似,那時心中就浮現了微微的不安,因為她知道李從謹向來只喜歡這種型別的女性。後來發現李從謹的目光完全定在奉姎身上之後,那不安的情緒更擴張為極度的恐慌——
這個像大樹一樣生根在地底下,永遠守在原地不會移動的男人,再不是那個只要她回頭,伸手過去索要,就可以隨時再度屬於她的。再也不是了!
情況失控成這樣,她該怎麼辦?唐可恩很心焦,但又無計可施。她沒有任何立場、任何優勢可以挽回這頹敗的劣勢,再度得回那個應該屬於她的男人!
如果,她還有一點點可以在感情上競爭的本錢的話,那就是:她是真心喜歡著從謹的、真心關懷著他的,這樣的真心,她深信眼前這個女人絕對比不上!
「如果你要談的是這個,而且也表達完你的看法了,請恕我失陪,我廚房還有點事要做。」奉姎喝完杯子裡的茶水,也在沉默中等的夠久之後,說道。
「奉小姐,你是真的喜歡從謹嗎?」唐可恩衝口而出的話,像是質問。
奉姎停住收拾桌面的動作,迎視唐可恩的目光。
「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人,應該為他著想、為他的委屈生氣、為著他不懂得保護自己而心疼。你知道他的處境如何,卻還是能冷靜以對,不幫忙也不勸解,什麼都不做,就像個旁觀的路人甲——」唐可恩深吸一口氣,對她搖頭道:「這樣的你,是真的喜歡他嗎?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說完,唐可恩不停留,轉身離開菜圃,往大門那邊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奉姎看著她的身影消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收拾好杯盤後,端起,走往廚房。當她拉開紗門時,身形突然頓住——
廚房裡邊,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李從謹,正靜靜站在那兒,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