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依然是相同情形。
他們吃早餐,他們聊天,他沒再看報,他專注看她,為她夾餐點、倒果菜汁。然後被范姜頤帶著去公司,只要得空,他都會到休息室與她談幾句,縱使還是很忙,可是……
不一樣了,她感覺到自己是被珍視著的……全公司的人都火速在傳著總經理那峰迴路轉的戀情,像是一夕之間全世界都知道範姜大少爺苦苦追回了大美人前女友。
一整天,何曼儂的手機響不停,一票姊妹們都爭相打電話來問,連在大陸談生意的父母都給驚動了,直追問著是怎麼一回事……
一天也就這麼過了。
第三天,差不多要以為也是會這樣過完,但……
「何曼儂!你馬上準備護照、行李,我們下午兩點中正機場見!」林欣藍一通電話打過來,就是這樣急迫的指令。
「什麼?什麼什麼?!今天?下午兩點?可是……可是現在已經快中午了耶!還有,我去機場做什麼?幫你送機嗎?」何曼儂一頭霧水。
「我們要去香港集訓,順便拍宣傳照。」
「什麼?!我們劇團不是很窮嗎?哪來的錢去香港集訓?還拍照?!」
「那邊有朋友義務幫忙,同時我接了一件工作得去那邊一趟。」
「哦,可是,可是……我們在仙客來訓練不就很好了?一定要去香港嗎?」她不想去……不想離開臺灣,她……
對了!她還得與范姜對抗呢!就、就、就是這樣,她私人的正事也不可以荒廢的,汪洋有交代的。
「何曼儂,」那頭的林欣藍聲音依然冷淡。「這幾天以來,你為著私人事務沒來仙客來上課。你身為女主角,卻嚴重分心,怎麼?你毀了我的初戀還不夠,還想連我的事業一起毀掉嗎?」
噢!怎麼又提起這個?!她這個罪人當得好冤,可是,她是林欣藍,是自己很欣賞的一個人,只好被乖乖吃定,不敢反抗。
「我不是想毀掉什麼啦,我、我……我可能沒有港籤呀,我得回去查一下……」
「你有,上回你說過你護照裡的簽證有十來個國家還沒過期,香港當然是其中一個,因為你提過你兩個月前還特地飛去香港看了一場服裝秀。」
啊!她的記憶力好得真嚇人!難怪能夠一直把十幾年前的事情給記恨到現在。何曼儂暗自吐舌,乖乖道:
「好啦,我馬上回去收拾行李。我們去幾天?會不會太久?」如果離開太久的話,那……范姜頤會不會又對她冷了下來,會不會不再這麼殷勤了?
「不一定。」
「怎麼這樣?這樣我要怎麼跟人家說呀?!」
「不用說,留下一張紙條就好。」
「這樣太無情了,我總要……」
「何曼儂!」那頭不耐煩的大聲了些:「成天黏著男人像什麼話!別忘了,你是離開了之後,那男人才回頭的!你還沒搞懂嗎?所謂的交往若還沒到生死相許的定案,追逐是必要的!你不走,他怎麼追?」
啊!是這樣嗎?
「你是為了我才要去香港的嗎?」好感動!她果然沒欣賞錯人。
「在你忙著替自己臉上貼金的同時,別忘了順便收拾行李。」
「原來你只是在拐我!」她哇哇叫。
「別扯了,快去準備。」說完,結束通話。
何曼儂合上手機蓋子,怔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
感激林欣藍來的這一通電話,讓她的患得患失有了一個出口。可不是嗎?范姜頤正在追求她不是嗎?她若不跑,他怎麼追?如果只是小別幾天,他就冷淡了,那這段愛情還有什麼末來可言?還不是相同的會再度以分手作結!那她現在又有什麼好依依不捨的?
如果末來終究是陌路,那現在的甜蜜,恐怕就是日後回憶裡錐心的毒藥了,她不該沉溺的。她不要一時,她想要一世。
好了,走吧!
試試看他的真心,掂掂看自己的思念。
也許他真的只是一時熱情,也許她沒有她以為的愛他,也許她不會想他。
也許這段感情,就此寫在風裡。
*******
她的兩支手機都放在床頭櫃上。
手機下頭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寫的內容跟她匆促在電話中所說的相同,也一樣簡略到非常刻意——
范姜:我去香港拍宣傳照,回來再聯絡
曼儂留
她從機場打電話給他,口氣有點結巴,直說手上的零錢快用完了,不能多談,也不給他多問的機會,只說得去香港幾天,就掛了。
她這是……在做些什麼呢?范姜頤將她的一支手機拿在手上把玩。
臨時要去香港,雖不知為何得這般匆促,但可以理解;可是特意不帶手機,又是為了什麼?不想讓他找到是嗎?
曼儂在期待什麼呢?他想著。
她對他還有那麼多的不確定嗎?
真糟糕,他是這麼忙,恐怕擠不出時間去當個殷勤的情人……
他想了下,拿起床頭電話打給他的得力秘書:
「晚安,王小姐,麻煩你幫我看看最近七天之內有沒有空檔。」
雖然已經下班,是晚上九點的時刻,但那頭的王秘書絲毫沒有抱怨,很快從公文包裡抽出他的行事曆說著:
「沒有空檔。明、後兩日您得南下開會;第三天接待日本的植草先生;第四天、第五天飛上海;第六天趕回來主持新產品發表會。第七天率團前去英國參加歐洲商展,將在英國待十天。」總之,非常滿的行程。
「我知道了,謝謝。」結束通話。
沒空啊
如果他這幾天沒想出辦法出現在她眼前,她不知會怎樣的胡思亂想了。現在他的身分叫「留校察看」,如果以棒球打擊者來形容他的話,面對的情況是「兩好三壞」,而且下一個投向他的球肯定是好球,他要是不想被三振出局,就得漂亮的擊出一記安打。處境有點危險,他自己是知道的。
可能,等他終於忙完一輪迴來,她已經投入汪洋懷抱了。愛情這東西,是可以培養的,且雖然他不算了解汪洋——當然也沒興趣去了解他,不過只通上一次電話,他就可以清楚感受到汪洋對曼儂有著非比尋常的關心。這種關心不是兄妹、朋友之情,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純友誼不可能關心到這種細緻的程度。
他該做一些安排的,就算人不能到她身邊。
先這樣吧,明天就叫保安部門的人去查出曼儂下榻的飯店、住的房間。他隨時可以打電話過去,更可以給她製造一點驚喜……比如她喜歡喝「紫金城」的煲湯、她提過欣賞香港某個知名美髮師的手藝,都可以安排好。她會知道他這次回頭並非玩玩而已,就算他忙,也不會忽略她。
而曼儂,其實是很好取悅的,一點點心意都能教她感動好久……她是個可愛的小女人。
他很高興兩人又有機會在一起,彼此用心去交往。雖然放入太多感情的代價是耗掉他諸多寶貴的辦公時間,也常讓他在忙碌的公事中失神好幾次,但這樣很好。心裡有人的感覺很好,有這樣的牽掛很好。
鈴鈴鈴鈴——
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下,沒有來電顯示,但還是接了。
「我是范姜頤,你哪位?」
「你好呀范姜頤,我是周劭。」
周劭?范姜頤微揚著眉,要笑不笑地問道:「你確定沒打錯電話?王秘書的電話不是這一支。」
「當然沒打錯,我找你,不找王秘書。」那頭像是心情很好,一點也不若以往在商場上每次相見時的容易撩撥。「我現在人在香港。香港的大閘蟹真是好吃極了,你這隻工蟻沒福氣享受,真是可惜得不得了哇!」
「有閣下代表臺灣去香港宣揚經濟奇蹟的實力,很足夠了。」周劭,周氏企業的大少,英俊風流、揮霍、精通吃喝玩樂,典型的二世祖。不是庸才,卻好逸惡勞,待在公司只要超過七小時,就嚷著要下屬備好氧氣筒為他急救。
范姜頤是所有商界大老們最渴望擁有的繼承人典範。相對的,如果舉辦一個不具名票選的話,大老們心目中「最不想要的繼承人」之榜首,肯定非周劭莫屬了。一個實驗組,一個對照組,多麼活生生、血淋淋的對比。
所以,就算沒有生意上的許多小恩怨累積,范姜頤與周劭也永遠不會是明友。他們自小到大一路被比較——
兩人出身相當,家族財力相當,年紀差不多,還可是英國政經學院畢業出來的,不過范姜頤一路以優異成績畢業,而周勁卻多讀了好幾年才勉強畢業(甚至有人傳說他根本沒畢業,可惜沒人有膽找他證實)范姜頤總是風光,周劭總是暗淡,雖然周劭也是個長得相當好看的美男子。
這個情況一直一直在持續,而且有持續到地老天荒的態勢。對范姜頤來說,不是什麼困擾,但對周劭來說,恐怕就是了。
所以說,周劭會突然打電話給他,非常不尋常。他最近是與周家有過小小的攻防戰沒錯——
周老爺子向獵人頭公司指名要挖王秘書,目前還在一來一往的暗中動作,情況還沒明朗。遠在香港的周劭沒理由為這個打電話給他吧?他這人是頗無聊沒錯,但又不至於無聊得太超過……
等等!香港?他在香港!
他知道了。
「范姜頤,你的嫉妒我收下了,我會連你沒福氣享受的那一份順便享受完你別太感激我。」沒有笑意的笑了兩聲。
「我很忙,你知道。」范姜頤作勢要掛掉這通無聊的電話。
「等等!你不想知道我在這裡看到誰嗎?你不好奇我的豔遇嗎?」那頭很快阻止他。口氣很期待,又有點動怒,為著他總是拿這個死對頭沒轍。明明他對別人時都是站在優勢一方的,可惡!
「周劭,如果在臺灣你都追不到她的話,又怎麼以為只是出個國便可以扭轉這種情勢?何況她是我的女朋友,稱作豔遇,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大驚,而後是怒!
「你怎會知道我看到了何小姐?!還有還有!你這小子是什麼意思?你的女朋友別人就追不走嗎?你別太自負了!」
「我不是自負。」范姜頤笑了,雖然這傢伙有點煩人,可他不介意偶爾跟他耍耍嘴皮子,當作是難得的休閒也不錯。
「你不是自負是什麼?!」像是發現自己口氣太火,比起他一貫的穩重冷靜,簡直不能看,還妄想什麼勢均力敵!知錯能改,他很快的收斂火氣,學他淡淡的聲音:「大家都知道你這個從不犯錯的范姜大少爺在情感上跌了一個大跤,居然鬼迷心竅的甩掉大美人,去追一個打包妹——也就是不看任何場合、不管在任何地方都嚷著要把食物打包帶走的小妹——」他故意停頓了下,想聽到范姜頤惱羞成怒的聲音,他等著,等著,等著……「范姜頤,你還在嗎?」
「你繼續說。我在聽。」啪啦啪啦,打鍵盤的聲音,顯然有人正一心二用中。
氣煞周大少也!
「總之,人家打包妹根本看不上你,她覺得你浪費,所以甩掉你了!然後沒人要的你又回頭苦追何小姐!目前兩頭落空中。這真是年度經典笑話呀!平凡小女生看不上你,現在連大美人也不要你了,她躲到香港就是一個鐵證!敢說她是你的女友,真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就放心在臺灣打拼經濟奇蹟吧,何小姐破碎的芳心就由我來為她縫補吧!」
「閣下想當裁縫師,敝人沒有任何意見,您無需特意打電話回臺灣來向我請示。」
「范姜頤!」噴火了!這傢伙居然敢佔他便宜!
「哦,趁我想起,順便說一下,」范姜頤依然聲音淡淡,「我說你追不上曼儂,真的不是因為我自負,自以為無人可以取代。實在是曼儂個人對於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沒興趣,你反正很閒,有空不妨在派對上的『街坊區』打聽打聽,大概就會知道我所言不假。她從不交遊手好閒的男朋友。」說完,仁至義盡,結束通話,沒留時間讓那頭的人有機會測試他的聽力。
將notebook放到一邊,雙手盤在胸前,眼光再度看向曼儂的手機。
多了一個造亂的傢伙呀……
看來無論如何,行程得稍作修改了。
他不希望當她身邊圍著一堆她不想要、但卻非常殷勤的追求者時,會對他湧起特別失望的感覺。他與曼儂的重新開始,基礎是相當脆弱的,可能稍一不小心,就會碎了。那不是他要的結果,他想要的是一生的相伴,不然他不會回頭,不會任由別人對他的行為私下牽宰訕笑,笑他的跌跤失敗看走眼。別人怎麼說都不重要,他只想得到他真正要的愛情、真正要的那個人。
香港,是必須去一趟了。他想著方才王秘書報告的行程,想了又想,很快做下決定。
******
美麗的女人少有不喜歡拍照的,何曼儂當然也不例外。她的照片之多,佔了老家儲藏室一半的空間,多到她再也揚不起拍照的興趣。但今天拍宣傳照對她來說還是很新奇的,一來是她沒拍過古裝照,二來是她今天的照片將要用來公開宣傳。就算這種實驗小劇團的海報通常沒什麼人看的,但總也稱得上是拋頭露面呀。
在少女時期,常在路上遇到名為「星探」的人,拚命遊說她加入演藝圈,糾糾纏纏的不死心。家裡當然是不準的,她也沒太大興趣。她對演藝圈沒有憧憬,不過對於把自己美美的照片拿出來供人觀看這一點,倒不反對。
沒想到有一天她真的會被拍成海報!而且還是由國際知名的攝影師掌鏡呢!她好期待、好期待,好……
「何曼儂,你一張臉揪成那樣是什麼意思?酸梅超人啊你!」七朵花裡最高、最中性的那一朵已換好古裝出來,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她同時也是這一部戲的男主角,反串的。
啊!多麼斯文憂鬱的一張書生臉,多麼……
「也不看看你今天穿的是什麼衣服!古代官家小姐的扮相耶,多麼雍容華貴,多麼優雅甜美,這衣服很貴的,因為你扮千金小姐才忍痛裁這些綾羅綢緞給你,你當你在演酸梅超人嗎?如果你真這麼喜愛酸梅超人的話,那你就該去把內褲穿在外面!只會揪著那張臉,給誰看呀!」
唉!多麼苛薄的一張嘴。
連續三天,她們一行人都在對詞、排戲,練舞、上發音課中度過。進行著魔鬼訓練,不斷不斷的,就是忙,從早上五點忙到晚上十二點,有時甚到直接操到第二天不停的。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休息,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呀!就連嬌貴得不得了的何曼儂也可以為了佔到一塊有靠背的椅子而感激涕零,就地睡得好香甜,席夢思對她來說,已經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難得今天不必忙到那麼晚,因為名攝影師終於排出空檔可以來為她們一夥人拍照片了。雖然是晚上十點的時刻,不過她們都高舉雙手歡迎,一方面是對美美相片的期待,另一方面當然是可以暫時脫離那些繁重到教人頭皮發麻的訓練,好好喘口氣。就算攝影師有空的時間是半夜三點,她們也都是感激的。
「何曼儂,你打扮得最美耶,還敢給我們嘆氣!」又一個人穿戴好出來,做小丫鬟打扮,樸素是她的別名。
「對呀對呀,裝林黛玉哦!就算想裝林黛玉,那個賈寶玉也不在這裡呀,你吐血到死也沒用的啦。」
何曼儂被虧得很快提振精神,故意擺動纏勾在手上的金黃色帛帶,笑得很甜地問:
「這樣美嗎?有沒有很飄逸?大紅與金色這樣搭配會不會太招搖了?太華麗了會不會?有沒有讓你們覺得太亮太刺眼了些?哎唷,人家頭上的綴飾好重哦,怎麼古代的千金小姐要這麼辛苦呀?」
「你們想,如果我們現在聯手把她扁成豬頭,到了公演那一天,她能剛好痊癒嗎?」七朵花聚在一起咬耳朵,每個人的拳頭都剋制不住的癢。
「所以這一點一定要注意一下,我們力道一定要剋制好,要是驚動香港警察就不好了。」有人提供須注意事項。
「很好!姐妹們,開——扁!」突然有人大叫。
「衝呀!消滅她!」燕瘦環肥娘子軍揭竿起義造反了。
早有防備的何曼儂早就提好裙襬、腳底抹油的嚴陣以待了,才不會那麼容易被抓住。
「哼!來追呀!」
她們這幾天被操得太累了,需要這樣胡鬧來解放一下緊繃的精神。
「啊這……」已經搭好景、打好燈光的攝影助理無措的望著一團亂的情況,不知該怎麼對老闆交代。
林欣藍站在知名攝影師身邊看著,笑問:「要我阻止她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