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遊魂,而不再是影子。
影子還有個恨處,而遊魂卻是連想恨,都無處憑藉。
周夜蕭任由青華小心翼翼地為他受傷的雙手上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洞得一如傀儡。而青華則是滿臉的痛意,主子手上的傷有多重,他的臉色就有多慘白。
天啊!數不清也清不盡的裂瓷碎片,密密麻麻地紮在王君本來潔白無瑕的雙掌上!其中更有一片又長又尖銳像根針似的,直接將手掌給穿透!
一定很痛很痛,非常非常痛吧!青華臉上青慘得像會隨時昏厥過去。
如果這傷是在他身上,他一定會痛得哇哇大叫,更是沒辦法直視這些恐怖的傷口!可是他的主子卻永遠表現得出人意料之外,即使身體遭受這樣的重創,他仍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是個如此文弱體虛的人,卻可以對疼痛毫不在乎?!青華深深感到不解。
頌蓮王的怒火似乎永無盡頭。昨日,盛怒中的王,在離去前,控制不住地將王君狠狠推倒在地上,使得滿地碎片都扎進王君雙手掌心!扎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可王卻一點也不知道,她只是發洩完怒火後,甩袖而去。完全不知道王君在她粗暴的猛推下,為此受到重傷!
王君也真是太不愛惜自己了,受了傷,竟然不說,甚至還刻意將雙手藏在寬袖中。由著鮮血去流,任著雙手去疼,彷彿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手。直到今天一大早,他領更衣傭僕進房來要服侍主子梳洗,這才發現王君竟然雙手血淋淋的慘不忍睹!
本來血已經不流了,可為了要把皮肉裡的碎屑清理出來,青華不得不一一又將那結痂的創口給挑開,無可避免地又讓血滲泌出來,很快沾滿了一手掌。
「痛嗎?王君,痛的話請忍耐一下,屬下會很小心處理,很快就可以上藥了,等上完藥,就不會那麼痛了。」青華不由自主地輕喃安撫,雖然王君並不需要這樣空泛的安慰,但他仍是不斷地說出口——因為需要安慰的人是他自己。
他覺得好難過、好想哭。看著主子過著這樣悲慘而無處訴也從不與人訴的生活,無法想象這樣的日子要怎麼把長長的一生度完?!
王君現在才不過三十六、七歲,未來還有一百幾十年的日子要過哪!
以前王與王君兩人之間的相處都是相敬如賓,他只是覺得奇怪,覺得這對夫妻太過冷淡,簡直像陌生人,而不是夫妻。可是,在知道王與王君和王君兄長間的過往,以及親眼見到王對王君施暴後……那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到底是對怎麼樣的夫妻啊?冷淡又憎恨,多麼複雜的糾纏……
就算王君曾經犯過濤天大錯好了、就算王君真的陷害過自己的兄長好了,但青華還是很私心地傾向於王君這邊,覺得頌蓮王不該這樣對待身體孱弱約王君!
何必王親自動手教訓呢?王君早就對自己毫不留情地殘害著了。
王君或許是真的搶了他哥哥的榮華富貴,可是這樣的榮華富貴,王君並沒有真正享用揮霍!
王君或許是搶走了他哥哥的愛情,可……愛情真的能搶嗎?王君是成為頌蓮王的夫君沒有錯,然而他並沒有得到愛情!
如果王君做過千錯萬錯的事,傷害了許多人,並被判定為此生不可饒恕的話,那麼他也為這些付出代價了,而且是不斷不斷地在付出代價啊。
也無須任何人來囚禁監督或日日夜夜地宣讀他的罪狀,因為王君自己正是那個最不放過自身罪業的人!
王君過得好苦好苦,而且總是嫌棄自己還不夠苦似的,把身體縱容得這樣糟還不夠,居然現在更是任由頌蓮王暴力傷害!
頌蓮王是個具有天生神力的女人,聽說她隨便一刀就可以把一隻小船給劈成兩半!相較之下,王君是多麼孱弱的一個男人,根本連頌蓮王一恨指頭的力道都承受不起!
可自從那日在雨中開了先例之後,頌蓮王似乎就無所忌憚了,居然這樣對待王君!太可怕了!雖然不清楚頌蓮王為什麼會在昨日發那麼大的脾氣,把全府上下的人都嚇得直打哆嗦,腿軟得連路都沒法走……可是,再怎樣生氣,女人怎麼可以對男人動粗呢?!這實在太不應該了,盛蓮女人大多性情溫和,這種對丈夫動拳腳的事,簡直是駭人聽聞!怎不教青華看了膽戰心驚,對婚姻不僅失去憧憬,並顯得畏懼退縮。
看到王君這樣,他真的好難過,難過到甚至連自己都對將來要面對的人生恐懼起來……這樣完美的男人都如此不幸了,那他這小小的奴僕——即使是個銀蓮,又能指望會遇到怎樣的女人呢?
「王君,這樣好多了吧?屬下會不會扎得太緊了?如果太緊的話,屬下馬上重新包紮。」青華小心翼翼地將乾淨的白棉布一層層將王君傷痕累累的雙手包紮好後,輕聲問著。
周夜蕭靜瞅了青華一眼,倦淡地漫應:
「這樣行了。你退下吧。」
主子都叫退了,他實在沒有硬留下來的道理,可是……
「王君,您今兒個還沒用膳呢,要不要用點?」
「不了。」不餓,什麼也不想吃。
「這怎麼行呢?王君,請您勉強吃一些吧,廚房那兒已經給您備好了慢火精燉的蓮香銀魚粥,是您一向愛吃的。就吃點吧,好嗎?」
他一向愛的?他有什麼愛的嗎?周夜蕭微一回神,偏首看了青華一眼,問:
「你說燉了什麼?」
「蓮香銀魚粥。」青華很高興這引起了王君的注意。
「蓮香銀魚粥嗎?」自語,不記得自己對這種食物有特別喜歡過。可是每年生日,他都會讓廚房送來一碗。
為什麼呢?為什麼對這;叩食物如此執著?他閉眼想了下……
啊,是了,因為那是子熙唯一會煮的食物,而且是子熙特地為他學來的——因為子熙以為他喜歡吃,而且醫生建議他要多吃銀魚,對改善他的頭痛有幫助,他聽過就算,沒當一回事,而子熙卻牢記在心。
後來每年生日,子熙都會煮一大鍋銀魚粥,哄著他吃,說是兩兄弟一同慶祝生日,就得吃這個。這是隻屬於他們兩兄弟的食物與節日,連子熙最心愛的頌蓮王有次想參與,並討一碗吃,都被子熙拒絕。
那是子熙特地為他做的食物,老實說,不好吃。可子熙卻不知道,因為他總是把粥吃光光,子熙便錯以為自己廚藝尚佳,得意不已啦……
唇角不自覺地微揚,像笑,卻又帶著千般苦澀。淡道;
「那就讓廚房送來一碗吧。」
青華眼睛一亮,開心點頭,有些急切地道:
「是!是!屬下馬上去廚房端過來,請王君稍待,馬上就送過來!」說完,急切地行了個禮,快步跑出去了。
周夜蕭看著青華像只射出的箭似的立即跑得不見身影,微微一嘆,才收回目光,突然一陣強烈的暈眩從後腦勺襲來,他毫無防備地陷入昏迷中,整個人狠狠往地上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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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妳前陣子鬧失蹤,誰也找不著,把自己的氣息消滅得連六大長老使盡力氣也無法找到。既如此,為何又回來了?」
傭人在桌几上無聲而迅速地擺好香茶與茶點後退下。蓮瞳這才淡淡地開口問來客,雖然心情不佳,但還是擠出兩分心思去調笑來人。
「因為責任。雖然我已經不是正統的宗主,但骨子裡還是有拋不下的責任。」
「自找麻煩。所有人都認定妳是花家最正統的宗主,妳又為何偏要在這方面想不開?連妳自己都明白,那個叫花靈的女人完完全全不適任繼承花家的正統。妳明白,卻又堅持退位讓與她,讓與她了又不能放心,成天提心吊膽於她會把花家覆滅。妳這叫自討苦吃。沒有人會同情妳。」
「我也不需別人同情。」被頌蓮王調侃的花吉蒔不客氣地說道。
「也是。與其花時間力氣去介意別人同情或嘲笑,還不如快些把那個失蹤的女人找回來。不為了讓她執掌宗主大位,而是為了妳們家族盼了千年的『花承萬代』。可別讓她真的把『花承萬代』送給李格非當聘禮了。」說到這個名字,不自禁有些咬牙。
花吉蒔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就不勞操心了。」決定這個話題不該繼續下去。問道:「剛才我來時,妳說正想找我,是什麼事?」
頌蓮王在全國人的心目中向來是既敬又畏的形象,畢竟她實在不是個溫和可親的人。但花吉蒔不同,兩人自小一同長大,光是有深厚情誼這一點,就足以讓兩人私下相處時沒有尊卑上的顧忌,更別說在身分上,花家是僅次於皇家的頂級貴族,這讓花吉蒔這個自認為已是「花氏前任宗主」的人,立於蓮瞳面前從不拘禮惶恐,講起話來直來直往,一點也不在乎頌蓮王喜怒莫測的脾氣。
「嗯。」蓮瞳目前也沒啥心思對旁事好奇。說道:「本來我打算再召詠靜過府一趟,我對易蓮這種藥物,還有一些疑問,須由她詳說。可是……」不耐地輕哼了聲:「妳也知道,詠靜從小到大都一樣,永遠沒辦法好好地與人談話。平常胡天胡地由她扯無妨,但涉及正經事時,脾氣再好的人都會被她天馬行空、雜亂無章的回答給氣死。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全千炫大陸醫術最高超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她是花家人,我懷疑她現在還會好好地活在世上,並且怡然自在地當她的書呆子!」
雖然很不想多講別的,但一提到那個讓所有人都很抓狂的花詠靜,蓮瞳還是無可避免地在好友面前吐出一肚子牢騷。
花吉蒔雖心有慼慼焉,也很想猛點頭同意好友的話,然後把她早已囤積了三十幾年的牢騷也順便與蓮瞳交流一下……可是,她不可以,護短是花家的傳統。想罵想吼想聲討那個永遠活在狀況外的堂妹,只能關起門來在家裡做,就算是吊起來抽打也只能在家裡暗著來,斷不可以對外人說出分毫半點對自家人的批評。
所以,深吸口氣,雖然很困難,但還是毅力堅強地把滿肚子牢騷給吞下——畢竟這不是她特地來與蓮瞳討論的話題。
「我知道詠靜昨日來妳府上時所發生的事。」
蓮瞳微點頭,表示瞭解。但當她從花吉蒔眼中看到一抹不贊同的神色時,原本輕鬆許多的心情即刻又陰沉下去。
「妳想說什麼?妳對我有什麼意見?」
「妳打了周夜蕭是嗎?」花吉蒔沒有屈服於蓮瞳迫人的灼視,直接將話給說出來。
「花詠靜那個該死嘴碎的傢伙!」蓮瞳臉上一熱,煩躁地低吼了聲。氣勢雖然強盛,但微閃的目光掩不了眼裡那一絲絲的底氣不足。
是,她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揍了周夜蕭一拳,然而周夜蕭的所做所為,其該死的程度,又怎麼會是區區一拳可以償還得了的?
她沒有錯!她沒有!周夜蕭不只該打,他更該死!
她氣自己縱使在心中無數次想要把他給千刀萬剮,卻總是無法全然縱容自己去施暴。她以為在得知子熙死亡的那天起,她就瘋掉了,可現在卻證明了——她沒瘋,至少還不夠瘋!不然周夜蕭不可能還會好好地活在世上,鎮日逍遙地過著他王君的尊貴生活!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知道易蓮的事了,如果妳覺得周夜蕭犯了殺人罪,那就送交國法治裁,無須對他動粗。妳雖然脾氣差了些,但從來不對男人動手,為什麼要對他這樣?妳十二歲就認識他,比認識周子熙還要早,在妳還沒遇上週子熙並愛上他之前,妳就與周夜蕭成了朋友。妳知道他身體不好,妳知道他不是個快樂的人,妳甚至在還沒認識周子熙之前,對他有著不諒解,覺得周夜蕭的不快樂,都是周子熙害的——」
「別說了!」蓮瞳不想再聽。
「我知道妳聽了難受。」花吉蒔說道。
「那妳還說!」
「因為,我希望妳清醒,希望妳振作。希望妳不要再做出更多讓妳自己不快樂的事。周子熙已經死了,而周夜蕭那種身子骨,我猜也不可能長命。妳應該讓這對兄弟放過妳,別再縱容自己被傷害了。」
「妳胡說什麼!」蓮瞳對她的話嗤之以鼻。
「打周夜蕭的人雖是妳,可是妳心中比他難受千萬倍,就算他做了太多不可饒恕的事。其實,妳並不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做,是吧?」
一提到周夜蕭,蓮瞳控制不住滿腔火氣,也許更是為了說服自己雖然對他動粗的舉止毫不可取,但卻是可以被原諒的!
「我當然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他不快樂、身體不好,一切都是因為他被醜惡的妒忌侵蝕!他本來可以不要這樣的!子熙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愛護他、保護他,一切以他的喜惡為自己的高興或難過,全天下有這麼好的哥哥嗎?而他們甚至是同年紀!為什麼就得是子熙無止境地對周夜蕭付出?為什麼一個人的善良卻會成為被怨恨的理由?!雖然子熙是全盛蓮最出色的男人,然而長相一模一樣的他又何嘗不是?他為什麼就不能這樣想?總是成天孜孜念念著自己比不上兄長,不是最頂尖的那一個!而今——」聲音微抖:「而今知道子熙被易蓮毒害,是他親手把自己的兄長給毒害了,他卻沒有任何悔意!這是什麼樣的男人?我從來沒有看清過他,即使我認識他幾乎一輩子。」
「那妳想怎麼樣呢?恨他之後又能怎樣?妳做得出每天毆打他,而不會良心不安嗎?」
「我當然不會良心不安!」強嘴。
「那,就好。身為妳的朋友,我也只求妳過得好一點。如果毆打一個弱男子能讓妳快意,那就,請繼續吧。」
花吉蒔擺出一副聽之任之的無所謂表情,把蓮瞳氣得牙癢癢的。
「妳!妳今天專程來氣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