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淡淡地應著,也不過是虛應。
姊姊的模樣好美,但明恩華卻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難過。身為貴族宮家千金,她當然知道嫁入皇室天家的日子不可能太好過,要操心計量的事太多。本來她們這樣家世的女子,從小就會被家裡以最嚴格的方式培育,不只琴棋詩畫,更要能學會持家算數等生活雜事……也許這樣還不夠吧?不夠足以應付皇家的複雜詭譎,所以姊姊才會顯得這樣蒼白,整個人淡得像是隨時會消失……
「恩華,家裡開始為妳安排物件了嗎?」
一般少女聽到這個話題,沒有不感到羞澀難抑的,再怎麼大方爽朗的,也多少會扭捏半天,可明恩華沒有,她想了一下,如實回報,就像在回答夫子的提問:
「沒有。家族裡還有四個姊姊呢。我聽娘說爹爹明年才會開始幫恩惠姊姊選夫婿。明年夏天,那些被皇上派出國遊學計程車子將要回來,到時爹孃會安排姊姊參加詩會、賞花會什麼的,若能從中挑一個合意的,也就安排了。」
「嗯,我記得的,家裡女孩長到十六歲才考慮婚事。妳呢?對自己的將來有什麼想法?」
將來?想法?她雖然不是小孩子了,但從來也沒機會想到那麼遠的事啊。
「我沒想過。」老實道。
「妳該想的,想清楚些,就會明白以後想過怎樣的人生。恩惠說妳好讀書,應該看過幾本才子佳人的書冊吧?或者也聽過家裡請來給女眷解悶的歌婆兒唱些彈詞話本不是嗎?」
「看過,也聽過。不過,那些……不就是用來看看聽聽的嗎?總不會因為看了才子佳人書、聽了彈詞話本,然後就把它想成自己將來的人生了吧?」
太子妃再度被妹妹逗笑了。
「該說妳不解風情呢,還是情竇未開好呢?恩惠說妳是個無趣老成的丫頭,妳有什麼要辯解的沒有?」
「沒有。」微微一笑。大大的眼兒細瞇成彎彎月牙縫,顯得可愛俏皮。
「好吧,不談才子佳人,那是風花雪月了點。談些比較實際的,身為明家的女兒,妳對婚姻有何理解?」
婚姻嗎?明恩華隱隱覺得這問題似乎是大姊今日特地召見她的主要目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該好好想想再回答,所以她沉思了好久,才回道:
「對明家的女兒來說,婚姻是不可馬虎的,無論嫁的是權勢滔天的官家或無身家背景卻前途遠大的布衣士子,都得有一個前提——不得侵害明家現有的名譽與利益。」
「哦?」太子妃饒有興致的鼓勵道:「再多說一些。」
姊姊的目光太過專注,讓明恩華的心口忍不住吊著一抹惴惴,不明白姊姊為什麼這麼想知道。其實……這也不過是她無聊時泛泛閃過腦中的一個粗略想法而已啊。可是,既然柹姊想聽,那她只好硬著頭皮將那些粗略的想法深論下去:
「雖然娘曾經跟恩惠姊與我提及過,希望我們嫁個如意郎君,衣食足且幸福無憂。似乎只要嫁個溫柔體貼的夫婿,與之互敬互愛,未來人生就是幸福的保證了。可是我從眾多姊姊的婚姻中觀察到,其實姊姊們的婚姻中,若想純粹只做個賢惠溫柔的妻子是遠遠不夠的,因為姊姊們所結親的物件,都不是尋常人家。就拿姊姊您來說吧,您是明家百年以來嫁得最顯赫的女子了,現在是太子正妃,日後雖不一定成為皇后國母,但進駐『明夏宮』成為四正妃之一卻是肯定的事。如果姊姊只是溫柔賢惠,那麼,何以在皇家立足?因為您除了是太子的妻子之外,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身分是現在太子以及未來皇上的臣妾。先臣而後妾,先職責,而後才是私下的妻妾……」說到這裡,明恩華突然住口,有些惶恐的覷著太子妃的臉色,卻看不出姊姊是什麼心情。
太子妃兀自怔了好一晌,才輕聲道:
「我在妳這年紀,還想不到這個道理呢。恩華。」尤其是身為皇家的媳婦,對「臣妾」二字的真正認知。
「妹妹……只是在胡思亂想而已,都是一些渾話……」
「我喜歡妳的胡思亂想。來,恩華,妳幫姊姊想一想,如果妳今天站在我的位置上,該如何維持明家的利益,使之不受到侵害?」
明恩華不解:「姊姊,妳嫁給太子為妻,給明家帶來前所未有的榮寵,又怎麼說會讓明家招受到侵害呢?」
「如果有一天,皇家與明家的利益有所衝突。要是真有那麼一天,身為明家的女兒、皇家的媳婦,妳會怎麼做?」
這個答案很重要,因為姊姊的表情非常凝重,再也不見一絲閒適輕鬆。明恩華心口一沉,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以很小很小的聲音問道:
「姊姊,妳……與太子……處得不好嗎?」
「太子待我很好,我愛他。」輕而堅定的聲音。
愛?愛是什麼呢?明恩華不瞭解。只覺得姊姊的模樣好美,美得像是正在盛開卻又即將轉瞬凋零的曇花,令人心驚。
「可是,對於他,只是愛他是不夠的。如果不夠堅強,只會是他的負擔;如果太過強悍,他就得除掉妳。愛一個帝王,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姊姊……」為什麼不容易?她不懂。
「恩華,妳現在十四歲,我給妳六年的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六年後,妳必須知道自己該怎麼去愛一個皇太子,或帝王。」
為什麼要她想?
太子妃沒讓她問,轉回剛才的話題:
「我現在只想要妳回答:如何在皇家媳婦的位置上,讓明家保有一世的平安。」
***鳳鳴軒獨家制作***bbscn***
當夜,明恩華回家,太過勞累的一天,讓她連吃飯梳洗都是閉著眼睛完成的,在兩名貼身丫頭的服侍下,還沒沾床,就已經睡得人事不知。她並不知道護衛她回來的忠心家僕手上還帶回了太子妃密交的一封信,這封信讓太子妃的親生父親整夜都待在書房不見任何人,對著信中的隻字片語發呆,問或吁嘆著氣,竟是有絲為難,雖是為難,最終也只能化為無奈,並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