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貞觀年間。
秋涼如水,尤其在地屬沿海地帶的泉州,更是提早感受到有別於盛夏的沁涼,直逼出預約冬天的涼意。
泉州盛產木材,經濟動脈亦仰望木材的帶動。數十年以來,泉州第一鉅富便是以木材生意起家的齊家,隻手掌控了泉州百分之八十的林木市場;所以想在泉州幹些木材相關營生者,莫不依附齊家,前去拜碼頭,以圖喝口剩湯殘餚。可見其勢力之龐大。
當然,泉州的齊家就可說是所謂的大盤商了,那麼,居住在泉州留雲縣的季家商號便是齊家眾多中盤商中的一戶以木材起家一直維持中產階級以上、大戶人家以下的生活水平。不過,比起齊家的威名,小小的季家名號可也不弱,但之所以出名的原因並非在生意上有何高妙手段,而是季家人出名的脾氣。
而,季家的人脾氣好壞、聲名如何原本是他家的事外人連瞧也不會瞧上一眼但自從季家美麗的獨生女及笠之後美貌廣為人渲染招來一堆仰慕者,為人所津津樂道後,季家想不出名也挺難的雖說歷代以來就屬唐代風氣最為開放古往今來無一朝代可相比但在唐初時期,開放風氣並未完全盛行更別說長安以外的地方了。尤在江南一帶,保守依然是最被規範的要求,也之所以才顯得季家閨女的驚世駭俗了怎麼個驚世駭俗法呢?這就得先談談她的雙親了。她的父親季道吟是個明理公正並且絕對剛正不阿的男人以誠待人廣受好評但唯一的缺點是當他面對任何不麼平、猥瑣的事件時,火爆浪子的脾氣便會一瀉千里、無可收拾,太過於黑白分明,沒有灰色地帶,致使他優良的經商能力一直無法更上層樓,在爾虞我詐的商場偶爾會吃上暗虧也幸好他是個重生活多於重工作的男人!他非常明白工作只是為了維持生活水平當達到目的後便無須汲營太多所以他將三分之一的時間放工作上另三分之二時間用於家人與興趣上而他最大的興趣莫過於親自教導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寶貝女兒了。
再說說季夫人林月柔吧!休說別的只須看看她年輕時的表現就可以對其性格描繪得一清二楚了。在她嫁入季家第五年,有一天聽人不小心提起她丈夫前往花街柳巷談生意,她一臉平和地回房,當天深夜丈夫回來,她二話不說把初出生才三月的女兒往他頭上砸去l當然是事先算準距離與瞭解丈夫有些功夫底子,但也當場嚇得季道吟魂飛魄散抱住女兒時,腳也軟成一團泥跌坐在地上了。他以為他娶了個溫柔沒脾性的妻子但事實上她不易動怒,卻是一動怒便是火山爆發型;丟了女兒還不算,她還割下長髮表示夫妻情斷義絕,從此形同陌路。
幸好他有人可以作證,雖去那種地方,但什麼女人也沒沾到而那人正是他的大舅子;否則他的妻子如果不是自殺便是出家──她是那種永不回頭的人。
說也好笑,季道吟是在那時才真正愛上這個美麗的妻子,由以往相敬如賓到真正濃情蜜意。,而他的妻子自那一次之後也沒再發過脾氣,因為他完全忠實。這是她唯一堅持的事,其它則以他為天。
這是一對脾氣很差,卻有各自不同表示法的夫妻。
自然而然,生下的唯一女兒當然逃不了遺傳的命運。
季瀲灩,在家中一處傍湖的別業中出生,當時正值夏季,湖光水色一片波光瀲灩。季道吟抱著粉妝玉琢的女兒面向湖水,便起了這個名字:瀲灩。
美麗的女兒激起他所有的父愛,不容他人來瓜分,於是他與妻子決定不再生育其他小孩,只全心全意去疼愛這寶貝女兒。這使得季瀲灩打一出生,就受盡專寵,比其他女人幸運得被教予男孩、女孩所會學的東西。
父親教她讀書、寫字,防身健身的拳腳、騎馬,甚至是做生意的方法;而母親則教她刺繡、製衣、撫琴、種花草蔬果、烹飪與打理家務。
也許她學得不精,但只要習得五成以上都夠瞧了。她的美麗、壞脾氣和才氣,在在使得人驚已有多事人傳她是留雲縣第一美人使得她聲名更加大噪轉眼間季家小姐已十七歲了正是最適合婚配的年紀外頭提親的人不少不過季家反而沒有外人那麼騷動根本沒有人提起這回事原本是該消褪熱度的時刻季家閨女卻又因壞脾氣而再度出名了起來。
在一次出門抓藥時,在路上被鄰縣的一名公子哥兒跟蹤並且以言語調戲,當場季瀲灩便轟出一巴掌,硬是將那名少爺由馬上打到馬下,還差點被馬踩成肉乾;而那少爺不是別人,正是泉州首富齊家二公子,齊天授是也。
而那齊二公子居然為此神魂顛倒,在留雲縣逗留數日,為季家小姐大大發痴,從街頭到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季瀲成了注目的焦點,紛紛臆測著她何時會被迎入齊家大門,因為放眼泉州,沒有人比得上齊家的富甲天下。在容貌上而言,齊二公子正是一名美男子,雖生性風流,但男人哪有不風流的?眾人早已樂見其成,深信季瀲不會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不過,這也只是外人的想法罷了。
季家雖然也算得上是富有有人家,但絲毫無富有人家會有的高高在上嘴臉,居家建也採實無華大門一踏進去是一片石板廣場,沿著圍牆邊種了些桂樹。唐式建大多采左右對稱法,所以通常主屋有兩座,中間的廊道採直欞窗迴廊連線而成,往內延伸直到後院為止,建構為四合院,由上方鳥瞰下來像是個「回」字形。
季家也是如此,有前院、有中庭、有後院。前院沒有奢華的排場,不作興學習長安目前正盛行的園林造景;不過中庭則較為有看頭了,除了植滿百花之外,唐代上層階級欣賞各種奇石怪磊的風氣是季老爺子唯一的高階偏好。多年來經商,每到一處必定採購奇石回家,所以中庭花園內,間或擺了些巨石,使景觀更為秀致。
後院,向來是客人看不到的地方,專屬女眷的天地,所以,季家的簡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既不怕招人非議,又能自由發揮,於是季家後院一直是他們一家三口最愛的休閒地。此刻,季家三口正在後院忙著呢!
一名年近五旬的男子身著灰藍色常服前襟撩起掖在腰帶內露出褲子與長靴正蹲在初墾開的泥土上種菜而他身後約一丈處一名中年美婦與一名美麗得光照人的小女子正坐在池邊洗著剛摘起的菜穿著一式同樣的灰色上衫杉子的下襬束在裙襬內高高的束腰亦顯得柳腰的纖細不盈一握曳地長裙則相同地撩起一角塞在裙帶中忙得不亦樂乎伴著秋風微涼與陽光和泥土親近是件美好的事。
直到一名老嬤嬤端來茶水,一家三口才暫停工作,洗淨手臉坐在臺階上品茶。
「老爺,這種天候容易著涼,您老就別太勞動了,叫長工們來種就好了嘛。」
老嬤嬤年近六旬,是當年老太夫人陪嫁過來的丫頭,終生不婚,一直待在季家,自是在季家有著超然的地位。
季道吟笑道:「趙嬤嬤,身體不好才需多勞動呀!何況我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
季夫人看丈夫發汗的臉色有絲泛白,便道……「老爺,我看今天也夠了,待會就讓灩兒陪您一同對弈吧!」向來身體硬朗的季道吟在兩年前渡海送一批木材前往密州時,在海上遇到狂風巨浪的侵襲,在揚州一帶沉船,幸而被打魚的漁民救起,療養了大半年才見起色,被送回來。但從那次以後,體質大大轉虛,容易受風寒,幾乎每個月都得喝一些湯藥補品。
季瀲灩起身道:「爹,您等我,我沐浴更衣只須一刻便好,待女兒高超的棋藝來攻得您片甲不留。」話聲隨人遠而消失,性急的季大小姐已轉過迴廊回閨房去了。
老嬤嬤再三搖頭:「這丫頭片子沒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當然季氏夫婦完全不介意,相視而笑。
「老爺、夫人,對於齊家來提親的事,咱們如果再拒絕下去,不妥吧?」老嬤嬤面孔擔憂,輕問著。
到目前為止,齊家已派人來提過兩次親了,據說前些日子齊二公子回家後,因相思而一病不起這回第三次來提親是齊家老太君的授意不能像前兩次那般輕易拒絕。也容不得人拒絕。
「我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去嫁一個癆病鬼或登徒子。」季道吟重重地說著。
如果齊二公子當真一回家就一病不起,代表他身體奇差,女人嫁了他等於只有守寡的命;如果那二公子只是為達目的而作態裝病,那更是不可取,根本是一個色慾薰心的登徒子罷了!
「是呀,而且齊家三代以來,男丁皆不長命,齊家大公子不也是在去年暴斃嗎?」季夫人完全贊成丈夫的想法,怎麼說也不允許女兒嫁給那種男子。
趙嬤嬤冷哼道:「暴斃?那是說得好聽,其實是為了爭一名妓女,與人打殺起來而慘死。齊家根本是後繼無人了,第三代有三名公子,老大死了;老二好色;老三據說從小病到大,隨時會死掉。」
「所以我們仍是會拒絕。只是依齊家丟不起臉的性格,咱們在生意上就……。:「季夫人有絲憂心。
季道吟輕拍妻子的手……「大不了咱們從此不做木材營生,還怕他怎的?倘若齊家會公私不分,那麼合作下去也沒意思了。」
「可是在泉州不做木材營生,還能做什麼?」趙嬤嬤問著。
而這對有默契的夫妻在一同望了後院的菜園後,脫口同道:「種田。」
惹來趙嬤嬤無奈又好氣的白眼,不知該對季道吟死硬脾氣如何是好。自他小看他到成家立業乃至今日,向來不屈於任何不公不義之事,致使他生意做得比別人艱難,卻是使他的下游生意人備感尊敬,只是,無論如何,這股子士大夫似的心態是不宜做生意的;那還無所謂,怕的是惹到不能招惹的人,結局就難收拾了。
看著眼前恩愛又崇尚正直的夫妻,不知怎的,沉沉的憂鬱直從心底冒上來,窒得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希望,一切都會沒事啊。
惹怒齊家的後果比原來所預料的更為嚴重一再拒婚的後果是令齊家決意要使季家從今以後再也無法再在泉州立足,甚至,不到冬天。在秋末齊家便使盡各種鉗制手腕使得季家任何營生也動不得,沒有人敢揹著齊家與季家交易;齊家料準了無論如何,季家會在山窮水盡之前屈服,但齊家顯然忘了將季家死硬脾氣計算在內。
在事情再也瞞不住之後,季瀲灩才知曉這件事情,衝到父母的房中,直口道:「爹、娘,為何不讓孩兒知道齊家卑劣的手段?」
季氏夫婦互看了眼,苦笑了下,由季夫人回道:「知曉了又如何?你是要去將人殺了?還是索性嫁過去以挽回一切?」她接過丈夫喝完藥汁的碗,拿著手絹為丈夫拭去唇邊的汁漬。口氣冷淡,反而沒有女兒怒火沖天的焰氣。
季道吟伸出手,道:「乖女兒,來。」
她不情願地走近床榻,纖手放入父親日漸見骨不見肉的大掌中,原本身體就差,又加上近來的憂患,父親的神色更加令人擔心的青白。如果不是四處為求藥而奔波,她應可更早知道商行發生的事的。
「爹,我不容許齊家無緣故地欺負到咱們家頭上來!如果世間當真沒有公理了,那麼我們自己來討回公道!」
季瀲灩是那種美麗得豔光照人、令男人看了為之屏息的女人,面孔與身段皆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女;可是這種面貌的好處是一旦到了三、四十歲反而成了謎樣的年齡,有絕代風華的氣質,以及二十出頭的美貌。此刻生氣的俏臉更添逼人的麗色豔光。
「咱們這一家子,把公理正義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在拒絕齊家施壓的同時,我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了,昨日我們已叫人送趙嬤嬤回鄉下老家養老,幾個長工也遣散了。女兒,為父也要你答應一件事。」季道吟正色地看著女兒,眼中有一抹難捨的血親依戀,彷若即將訣別一般,深深凝望的眼,就怕時光稍縱即逝,日後物是人非的蒼涼。
「什麼?」季瀲灩心頭湧土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