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愛一時間。」
這一首妓女婉拒青樓恩客對她放下感情的曲子。點明瞭自己淪落風塵的遭遇,不讓恩客因一時的迷醉而替她贖身,然後待深思轉薄後又惹來一串心傷。
劉若謙臉色乍紅乍白,真的是——生氣了!
一管沾著特殊顏料的毛筆,以精緻的畫工在一抹雪白的胸口繪出翩然的蝴蝶。硃紅的顏色很快的滲過肌膚表層,暈染成像是夭生的胎記。
「好了。」傅巖逍收筆,退出床帳外,將手中的筆與顏料、碟交給靜候在一邊的仇巖,一邊的封梅殊早迫不及待的竄入帳內看成果了。
手工胎記咄!多麼稀奇呀。
「別碰,還得等上半個時辰才行。」帳內傳出織豔的阻卻聲。
「知道了,只看不碰行了吧?」封梅殊朝外邊叫著:「哪天我也來晝個圖可好?」
「有何不可?就晝在你鼻頭上。我明仇巖調那種三個月褪不去的藥汁,包你好看得不得了。」隨口應著,傅巖逍在封梅殊的嬌嗄聲中含笑退出佳人閨房。
兩人閒晃過迴廊,月色尚可,立在一盞燈籠下,隨意的靠坐在欄杆上,面對著靜論的庭園。
「照你看,比起那人飛葉可傷人的功力,較量起來,你的勝算如何?」傅巖逍好奇地問。
「我會贏。」仇巖一真的思考良久才遲緩回應。
「去!我又不是要你拼命。」他伸手拍了下仇巖的肩頭,橫了一眼道:「雖然我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來他們兩人都是高手。霍逐陽與劉若謙在甫相見之初,看的不是我而是你,想也知道他們有練武者謹慎的天性,只有高手才會機敏迎對足以威脅他們的對手,至於半調子將一輩子人生都花在不可一世上,還有什麼好說的。」
雙手背於身後,不自覺的來回艘步。想著想著,便笑了起來。
「也真有趣。聽說劉若謙在江湖上以玩世不恭聞名,他的朋友沒有不被他設計過的,可見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哪。還有那霍逐陽,據聞他在北方,尤其是太原一帶,只消動動手指便可教地牛翻身、人心翻湧不已了。可惜虎落平陽,龍困淺灘,也得教我這尾地頭蛇壓制了。提醒我日後若存心與人為敵,千萬則在別人的地盤上決戰。」
正好踞步到仇巖面前,他抬頭問:「我會不會太自找麻煩了?居然跟劉若謙對上,原本想與他合作的。」
「你都是對的。」不善表達情感的異眼永遠忠心而堅持的跟著它的身形而動。
傅巖逍歪著頭打量他好一會,嗤笑道:「要我真是作奸犯科的大惡人,你就萬劫不復了。」
仇巖不習慣被久視。微微偏開左臉,不讓自己殘缺的面孔嚇人。但很快的,他的臉被一雙堅定的手捧正,與下方的人面對。
「行得正,坐得當,每個人都有資格活得頂天立地。不許自卑。」
麵皮嚴重的泛出燙人的熱意,今傅巖逍訝然的挑高了眉。一雙手不客氣的在仇巖臉上摸摸弄弄。直到仇巖猛然退開一步,讓他雙手落了空。傅巖逍沒開口,不解的盯著他好半晌。但他已把臉藏人黑暗中,讓善於觀人的傅巖逍也沒轍。
醜顏,是仇巖自幼被叫到大的字眼,也幾乎是它的名字了。後來傅巖逍才給他取了個像樣的名字。身世飄零又來自貧苦環境,總今仇巖曾習慣的隱身於黑暗之中,不願為人所注目。不管這三年多來傅巖逍耳提面命多少次,仇巖仍是故我的與眾人隔出一段距離。因為忠心於傅巖逍,所以也守護著傅巖逍納入守護範圍的任何一個人。
然後,也養成了傅巖逍習慣在仇巖面前自言自語的行為。反正有仇巖在,它的喃喃自語不會給第三人偷聽去。
「算了。」不再對仇巖的舉止做任何評判,傅巖逍轉身住妻子的宅院走去,接續著原先的話題道:「我已成功的讓霍逐陽知道我這個為人夫的風流且用情不專。接下來是要做得更過分,還是讓林、貝兩家的人來助我一臂之力呢?其實我覺得天下間再沒有比自由更可貴的事了。身無牽絆:全無窒礙,天下之大何處行不得也?但不得不說這種日子也得挑人過的。當然我是可以打一開始就成全他們,但凝嫣這些年吃的苦可不能就這麼算了。仇巖,我是不是很奸詐?」
「不。」
「我當然是。」踏入月色裡,傅巖逍笑著承認。「我厭煩透了有些男人的自以為是,然後強要女人附和著他們的決定過日子,並且相信那對她們最好;可是相同的,我也很自以為是,總以為最適合我的生活,也對她們都好,其實並不。但至少我懂得改變,三年來沒讓凝嫣真正快樂起來,證明我為她營造的日子不適臺她。那就——讓她一輩子因愛情而牽牽念唸吧。至少她可以快樂一些。說到這個,她那幾株黃竹還有救嗎?」
「可以的。」下午仇巖已去整理過。
「唉……。」傅山石逍嘆了口氣,有感而發道:「女人像花。春日的花渴水、渴光、渴溫暖,不小心守護可保不了其嬌弱的身子,凝嫣就是。梅殊是夏日的花,織豔是冬日的花。男人像什麼呢?綠葉?日光?水?或是沙塵?不意讓風拂過蕊瓣,使其蒙塵,逼出甘露之源,又云淡風輕而去?」
「你像風。」仇巖突然道。
「我?」他一愣,淺笑了出來,問道:「那你又是什麼?」
「風的影。」
傅巖逍嘆道:「如果你這輩子沒娶妻,看來咱們是要一塊終老了。我喜歡熱鬧,但曲終總要人散。即使不斷的悲歡離合,我還是不後悔一次又一次的來過。反正,我都是最先走開的那一個。身邊能有一個人,總是不錯的。」每一個矢志追隨的人,終曾往自己命定的地點落腳,不由自主的離去。活了二十四年,他已經歷了太多次。眼前這個人,又能堅持多久呢?
看不開的,反倒是他們了。
傅巖逍向來只感動於當下的真誠,卻不寄望明日以後在種種不可測的變數下,還能有貫徹如一的堅持。
只能慶幸一路走來,都遇到各色精采的人物,豐富了他子然的生命。好上好水,名人夫事,編織出綿繡年華,妝點著精采的青春。
又豈能說是虛度?
正跨進貝凝媽的院落,仇巖在他背後輕語:「你是我的一切。」
傅巖逍沒有回頭,撇勾起唇色,望向燈火燦亮的前方停頓了下,然後再大步走去。趨光而行,月白絲綢在晚風下飄然,總教明亮的光源處所包覆,留他於暗沉的院落出處守候。
「而我——是你足下的泥屑。」自嘲的于闐語,暗自低迥成嘆息。
黑夜盡責的蓋去他臉上的所有表情。貝凝嫣塢住櫻唇,不置信的看著傅巖逍。他剛才……說了些什麼呀?那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咱們的生意快要做不下去了。我查了數日,才發現原來那是針對我而來。現下不僅「華陀堂」拒絕買下我由川境帶回來的藥材,連染坊、布坊那邊也開始騷動。看來咱們今年不好過了。全是因為背後那隻黑手——霍逐陽的關係。他來向我報奪妻之仇了。」
「可……可是……他怎麼會與我舅舅他們合作來對付你呢?他……真的是他嗎?我不相信,如果他沒死,為何不曾來找過我?我不相信!」眼淚垂落而下,紛亂的心怎麼也乎靜不下。抓住傅巖逍的雙手,想要尋求再一次證明,又似想要更多的安慰……
霍逐陽沒有死,為什麼卻從不曾來臨安找她?現下更甚至是與當初加害她的人聯手來對付她?地做錯了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曾經有機會逃開一切的,只要逃出臨安,她可以過更好的生活,但心底深處,卻害怕倘若他有一日尋回來,卻找不到她,那可怎麼辦才好?她從不肯相信他真的死在狼噬之下。她相信他會回來的。
現下,他回來了。卻不是為她!
這叫她情何以堪啊!他竟回來對付她……。
「他愛你。你得相信這一點。」傅山石逍摟她入懷,溫柔的安撫她。
「我不懂。」盈淚的大眼對上他。她知道傅巖道是她生乎見過最料事如神的人,但對於這種事,他怎能說得如此篤定?是安慰她的吧?還是他真有根據那麼想?噢!她多希望他有!
「首先,你得高興他真的還活著。二年前我便探聽到北方「驛幫]有一名代主名叫霍逐陽。武功高強,智勇雙全,冷漠如冰,這些傳言與你形容過的男人事實上是不符合的,不是嗎?」
貝凝嫣點頭。
「我與逐陽一同長大,他溫柔善良,也很聰明,而且討厭動刀動棍以力服人。他認為做人應當以德服人。」
「一個由死裡逃生的人,總會變的。那時我不確定那人是不是你的未婚夫,只能不斷的觀察。然後我終於查到他五年前被劉若謙所教時,全身是狼爪痕跡,更有幾處致命的刀傷。這便符合了。最後,我發現華陀堂之所以開始與我們做生意,全是霍逐陽授意之後,一切都真切了起來。凝嫣,那人真的是你日思夜唸的人不會有錯了。」
「它是怎麼看我的呢?一個改嫁的失節女子?」她輕顫地自語,在逐漸接受了事實後,立即想到霍逐陽可能會有的想法,他不來找她的癥結點。
「他在……報復我嗎?先與我們交好,然後再出生意上掣肘我們?是這樣嗎?」
傅巖逍拿來巾帕為她拭淚,搖頭道:「他只是在報復我,而不是你。五年的時間早已過了一輪滄海桑田的轉換,半點不由人。當年他無法前來迎娶你,又哪怪得你另嫁?」
「可是你說他與舅舅他們接洽了呀!他一點也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地臺下硬嚥,卻止不住淚,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傅巖逍看著自己溼透了的外袍,慶幸料子夠厚,否則一身淚水還真是不舒服得緊。
「任何一個可以打擊我的人,都是貝、林兩家欲巴結靠攏的物件。他們會去找霍逐陽可是一點也不奇怪,而霍逐陽會不會與他們聯手還不一定。如果霍逐陽是那。」種不分是非的人,我斷然是不會把你交給他的。」
貝凝嫣楞住,忘了滿心的酸楚,抓緊他雙手,吶吶不能成言道:「交……交給……他?」
傅巖逍捧起她臉,正色道:「這種日子過下去,你不會快樂的。凝嫣,你給了我一個大恩,我便決定以最好的方式回報你。如果你要霍逐陽,那我就把他放在盤子上,呈貢在你面前。」
「不!是你給我大恩!當年若不是你們出現,我與研兒怕是活不到今天了,更別說還有這種昌盛的榮景可過。你把買家經營出這種局面可是我爹他們生前想都不敢想的。巖逍,你別弄錯了!」
「弄錯?你以為有幾個人會善心大發到對破廟內痞得奄奄一息的一批流民施援手的?那時城郊那些愚民還當我們是麻瘋乞丐,還打算放火燒死我們哩。凝嫣,好人必要有好報的,否則世上便沒有天理了不是?」
被他不正經的結語逗笑,她搖頭。
「你想充當「天理]嗎?比起你為我們母女做的,我當年給你們迭藥送吃食又算得上什麼呢?真要有,你也報恩得太超過了。當年他沒能如期來迎娶我,也許就是老天註定了我們無緣吧。他還活著,我恨高興,但……我想我與他之間是不可能再有什麼了。」心思復又低宕入谷。若是有緣,就不會走到今日這般光景了。
傅巖逍不讓她退開,緊盯著她失落的麗顏,回覆正色的說著:「我不認為。若是他死了,或一輩子都不再踏入臨安,我們還可以說是無緣。但他沒死,人也來了。與其鎮日哀悼,還不如為未來而努力。」
「不,我與他,已經錯過了。他人來了臨安,卻沒來找我,不就是最好的證明。一切都結束了。我不要痴心妄想自取其辱。」她躲開他雙手,依靠在窗臺上失神低語,終至無聲。
她是個千金閨秀,一出生就被教養著嚴苛的婦德之學,讓她可人解意、溫婉嬌柔;讓她被動含蓄、靜待緣分,卻也扼殺了它的主動積極。良人不來,芳心不開,足下不邁。
傅巖逍打消了與她開誠市公的念頭。對於這種規矩的千金,只能隱瞞一些事,再生一些事了。
打定了主意,他眼眸一轉,再將她拉回坐在床榻上,以憂慮的聲音道:「好吧,如果你不打算與他成為夫妻,但青梅竹馬的情誼總不希望從此成為陌路吧?何況……你們還一同有個孩子。沒錯吧?」
沒有作聲,但快燃燒出烈焰的面龐已回答了他的猜測。傅妍兒果真是霍逐陽的女兒。大夥早心底有數,但因貝凝嫣這幾年一直沉浸在悲傷中,也就沒人對她問起,怕惹她傷心。
「霍逐陽在北方很有勢力,若他存心與我們槓上,咱們必定會元氣大傷。怕的是旁人趁機坐收漁利。為了維持我們好不容易建立的安穩地位,容不得他們三方合作起來。我說過,霍逐陽恨我。我要了你,卻用情不專,女人不斷。他不會放過我的。凝嫣,我需要你幫忙。」
迎視上貝凝嫣不解又同意幫忙的善良面孔,傅巖逍不讓良心出頭,堅決且強勢的開始進行煽動,務必讓貝凝嫣上門找霍逐陽,他們必須「見面」。
只需要一個充分的理由。
然後,重逢的戲段子將由此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