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在「姚氏」的職位是開發部經理,然而她要處理的事情遠遠大過這個職位該做的,任何一件不可能的任務,都會在董事長的授意下,被送來她這裡。那些工作她都得完成,若完成不了,減薪還是小事,連續好幾星期在所有主管面前被姚萬傳護罵羞辱更是家常便飯。
沒有分紅,只有月薪。她的月薪由當初的七萬元,增為現在的十萬元。她的下屬每年領到的錢至少是她的三倍以上。姚萬傳將她當作最廉價的勞工驅策,竟還敢憤怒的說她對公司不夠效忠,真是天下間最大的笑話。
如果當年沒有押注在程雪歌身上,如今她的生活會是什麼慘樣是可以想象的。現在的她,非常有錢,所以可以不受姚萬傳控制,不必對父親搖尾乞憐,認命為他賣命。
有錢沒錢與快樂不快樂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對她來說,有錢有勢,是唯一能讓她呼吸到自由空氣的方法。
她住的這間公寓,登記在父親名下。當年她將「皇昕」的資金引進「姚氏」時,父親曾震怒的將她掃地出門,連公寓都不讓她住。直到她在飯店住了三個月後,父親見她沒有回來乞求原諒,怕她另有他圖,更怕她為「皇昕」所延攬,於是派母親來接她,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又住回來這裡。
感情這東西,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即便是親情。她早就看得很淡了,更別說愛情了。以前與康元交往,也不像在談愛情……至少跟程雪歌他們相比,真的不能說是愛情,比較像是在婚姻市場裡挑精撿肥,各取所需而已。
程雪歌是個很重情的人,所以他可以在知道唐清舞嫁別人後,還持續不斷的匯錢過去,支付唐父的醫療費用。他對唐清舞用情很深,照顧得很周到;以前看他們小情侶相處時,她會很訝異世上原來有這種很純粹的愛情。站在一邊看著,心底不無欣羨,但她知道這種感情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她沒有情,她把人世間各種情分都看得很淡,寧願一切用金錢來衡量。每個人都有他自己適合的生活方式,她對自己尤其瞭解。她的世界會有很多很多的錢,會有很多很多的成功,因為她這輩子就只努力這一項。她也把趙冠麗看得很清楚--她永遠不會得到程雪歌,就像她今生註定是個金融界女王一樣,都是鐵的事實。趙冠麗唯一的問題就是勘不破她的偶像迷思。像她們這種女人,怎麼會充滿夢幻的去期待得到美好愛情呢?
想起來就好荒謬。
洗完澡,已經是凌晨一點,尚無睡意,於是她開啟計算機又開始工作起來。可以想見未來三十年,她的日子還是會這麼過……不,還是有一些些不同。再過五年,她將搬離這裡,她將會擁有自己的豪宅。她現在手邊的錢用來買三四幢宅子都不是問題,然而現在還不是把一切攤開的時候。「遠帆」還沒變成大企業,程雪歌還沒站得穩到足以與任何一個大財團比肩,所以她現在不能躁動。
五年,只要再五年,她會離開「姚氏」,她會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房子、自己卓越的成就,從此不必再躲躲藏藏。
放置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乍揚的聲音讓她微微受驚了下,想不透這個時間誰會打電話來。看了下來電顯示,居然是程雪歌,她馬上接起
「我是姚子望。」
「姚子望,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電話那頭的噪聲很多,亂鬨鬨的。
「你怎麼了?」她隱約覺得程雪歌的聲音有點虛弱。
「我現在人在醫院,身上證件都丟失了,可不可以請-過來一下?」
「我馬上過去。」她臉色一凝,沒有多問,很冷靜的問了醫院地址後,立刻抓起皮包趕過去。
說是冷靜,其實也不盡然,因為姚子望沒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家居服,那是她永遠不可能會穿出門的打扮,更別說她腳上套的是一雙休閒懶人鞋了……
程雪歌遇襲了。
他留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十一點,直到覺得肚子餓了,才決定今天到此為止,可以休息了。開著車齡已有十年的老賓士,正想沿路找間餐廳隨便吃點東西時,突然就被兩輛車子前後包夾,將他的車擠撞到路邊,接著就是一陣混亂的打鬥。程雪歌身上掛了點彩,不算有大礙,比較嚴重的是他的公文包被搶走了,警方將這件案子列為臨時起意的搶劫。
「我不知道-連警方都熟。」終於躺回自己的床上,程雪歌忍受著麻醉藥退去後,傷口傳來的一陣陣抽疼。
姚子望看他臉上都是汗水,只遲疑了一秒,便從浴室裡拿出溼毛巾,以不熟練的手勢幫他拭汗。
他兩臂都有刀痕,幸好劃得不深,但也都各縫了十幾針;身上更有大大小小的擦傷與瘀青,連他那張俊美到讓人驚歎失神的臉也被青青紫紫的色調給毀容了。
「你現在是名人,這種訊息最好不要傳開來。」幸好這個轄區的警官是她認得的人,可以壓下這件事,不讓嗜血的媒體知曉。
「-認為這件事只是單純的搶劫?」程雪歌問。
「怎麼可能。」她冷笑。
任何一種可以賺錢的行業,都會有人眼紅想分一杯羹,在營建業尤是,更別說這些年「遠帆」涉足了法拍屋業了,這條路不會那麼好走的。如果你還經營得有聲有色,那就一定有人會想盡辦法找你麻煩。
程雪歌不是沒接過恐嚇信、恐嚇電話什麼的,也曾經有人惡意的到門市鬧事、砸店,但他從不屈服於這些暴力恐嚇;後來隨著他的事業愈做愈大,拍賣第一把能手的大名遠揚,他能在低迷到谷底的房地產界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能力,教那些明裡暗裡曾與他為難的人,不得不回頭找他幫忙,雙方互得其利。
程雪歌定定的看著姚子望的臉,問道:
「-想做什麼?」
「我會做什麼?不就配合警方、相信警方的辦案能力,其它還能怎樣?」姚子望隨口打發他,因為忙著思索一些事情,沒注意到程雪歌的探索眼神。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程雪歌緩緩說著。
「哦?」還是隨口漫應。
「當年那些暴力恐嚇,並不可能因為我報警或不予理會就平空消失,更別說後來還上門找我談合作案,要我幫他們的土地規畫代銷事宜。天下問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以前我天真的以為一切只是幸運,現在想想,根本不可能會有那樣的事。」
姚子望的表情難得的出現錯愕,她拉回思緒,謹慎的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認得很多三教九流的人吧?」一直聽聞過姚子望在談生意時,會隨著客戶的喜好去聲色場所談,面對一堆上空裸女也能面不改色,讓人對她的性向有著猜疑。
「那又怎樣?」
「我很好奇,-是怎麼讓那些人買-的帳的?」絕對不可能是友情。
姚子望輕聲嗤笑。「怎麼?你想開始學我收買人心的方法了嗎?」
收買?程雪歌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給他們利益!可能是代操期貨,可能是報股市明牌,讓他們賺到錢,讓他們少不了-,儘可能的給-所有方便。」
「你也想這樣嗎?學著去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學著抽菸、喝酒、嚼檳榔?」
「-做過嗎?嚼檳榔?」程雪歌有些傻眼的問,呆呆望著她一口整齊潔白的牙。
「我做過。」她以乎淡的語氣說著,教人聽不出是真是假。
「那是……什麼味道?」
「你問我是什麼味道?」笑望他一張精采的臉,非常的不帥,而且還傻傻的,一點也沒有平日的精明防備。看著看著,不知哪來的鬼迷心竅,竟讓她做了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她,低頭吻了他。
在他這輩子最不帥的時候,吻了他。
大概,也只有在他這麼不帥、這麼狼狽的時候,她才會有吻他的勇氣。
既然都吻了……
一不做二不休地,她伸出舌頭探進他錯愕的唇間。從來不喜與人相濡以-的人,卻在此刻無比渴望嚐到他嘴裡的味道……苦苦的,因為剛才吃了藥。她討厭苦,卻不肯離開,直到被竊吻的他終於回神,輕輕推著她的肩膀,她才離開他的唇。
兩人對望著。被侵犯的人一臉尷尬,而侵犯者卻是表情嚴肅。
望了許久,還是她先說話了。
「你好好休息,這事我會處理。」說完就要定人,當那件插曲從來沒發生過似的。
「-就這麼看不起我?認為我無法處理自己的事?!」程雪歌口氣含怒,不知氣的是哪一樁。
「我們是合夥人,我負責擺平所有麻煩,而你,負責賺錢。」她背對他,打算回家了。
「-認為所有事情都可以由著-隨心所欲?」程雪歌忍著痛下床來,一把抓住她,不讓她順利脫逃。是的,脫逃,她的背影雖然看起來很穩重,但他就是覺得她急著想逃出這裡。也許,是為了剛才那個吻?
可,直到抓住她,程雪歌這才發現她的衣著打扮回異於平常--頭髮沒有以髮膠梳得一絲不苟,它們是披散在肩上的;身上穿的也不是筆挺的套裝,而是居家的寬鬆連身裙;她臉上甚至連口紅的顏色都沒有,整個人素淨得……就像個平凡至極的女人,絲毫聞不出女強人的味道。
順著他詫異的眼光,姚子望這才意識到自己穿了什麼出門。這種不得體的衣著讓向來沉穩的她,也開始不自在起來,開口道:
「放開我,我要回家了。」
「已經四點了,-可以留下來好好休息,天亮再回去。」他低頭看著她踩在原木地板上的白皙腳丫,心中揚起一抹好稀奇的感覺。認識她七年,看遍了她冷酷、譏嘲、算計的面貌,幾乎要忘了她是個女人的事實。對他而言,姚子望是個不具性別意義的人,他永遠只想超越她,一心只想要比她厲害。
可她,確確實實是一個女人。
「我留下來對你沒什麼幫助。」姚子望力持平靜的告訴他:「我不會煮飯、不會照顧人。」
程雪歌一言不發的將她往客房帶去,心中想著:她總是這樣嗎?只以實利的觀點去衡量人與人之間往來的用處,就像如果她現在會留下來,就一定是因為認為派得上用場,而不去考慮自己累不累,或他擔心她獨自一人三更半夜回家,可能會遭遇到不測的問題。
她,居然是一個沒為自己想過的女人嗎?
姚子望很愛賺錢、很重視權勢,但她確實從來不曾好好的照顧過自己。
她慣常掛在唇邊的嘲弄,不只針對別人,也是對自己。是什麼教她長成這樣的人?
她是富家千金,她是「姚氏」最厲害的經理人,她的人生一帆風順,要什麼有什麼,一顆聰明機巧的腦袋更讓她縱橫商場,教人不敢小覷。那麼,為什麼她沒變成像趙冠麗那樣唯我獨尊的人,而是變成這樣--把自己視為無物?
那一吻之後,兩人都有些變了,尤其對程雪歌而言,這轉變更是讓他適應不良。面對她時,再也沒有辦法回到當初一心只想贏過她的心情,變得複雜許多。忍不住去研究起她這個人,愈研究,愈發現她對自己很不好……或者說,從不知道該怎麼善待自己。這不是說穿著最知名的華服、戴著最名貴的首飾,就叫善待。沒讓自己真心笑過、得意過,就不叫善待。
程雪歌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又該怎麼明確說出那種不對勁的感覺。總而言之,他就是覺得她根本從未善待過自己。
私底下的她,到底是怎樣過日子的呢?她與家人又是怎樣的相處模式?
後來,在某日,程雪歌與客戶餐敘的法國餐廳裡意外看到了姚子望與家人相處的模樣,併為之詫異不已。
為著,即使是跟最親近的家人相處,姚子望還是隻有一抹冰冷的笑,掛在她淡漠的臉上。那表情,就跟與客戶周旋時沒兩樣;那距離,彷佛隔了天涯海角般的遙遠。
相較之下,程雪歌見過的姚子望,比別人多上更多。
而她,甚至傾身吻了他。
她,為什麼會在那一夜吻他?
程雪歌發現自己漸漸的好奇起這個答案。
愈來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