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歌從在平面媒體發跡以來,每年都是女人票選夢中情人的第一名。
他已經三十二歲了,歲月卻不曾在他光潔的臉上烙下年輪。
「你已經三十二歲了……」她看著床邊的他,輕聲說著:「可是你卻還沒有出現人老珠黃的憔悴。老天爺真的很厚待你,上次有人要請你去拍男性護膚廣告,你真該去拍的。」
「-別想轉移話題。」程雪歌一點也不想談這個。「我問-,-是不是在今天之前便已跟『天虎堂』的人談好了要去教訓那些人?所以最後他才會說一切包在他身上?」
「那又怎樣?」
「果然。」程雪歌閉了閉眼,嘆氣道:「-一點也不怕以後『天虎堂』拿這個當把柄來威脅-是吧?」
「我有什麼好損失的?」她怕什麼?
「這樣想就可以什麼都不怕了嗎?」程雪歌問她。「-想過沒有?要是以後『天虎堂』坐大了,需要金錢發展地盤時,把-當金庫勒索怎麼辦?還有,-跟他們走得太近,要是被他的對頭盯上了,怎麼辦?」
姚子望很想打發他回去,如果可以的話。然而眼下看來是不可能了,這傢伙臉上滿是跟她耗到底的堅決表情,坐在床邊瞪她。
四十坪的公寓向來清寂空曠,卻因為多了個他,反而顯得侷促起來,連空氣都稀少許多。昏暗的燈光讓情境備感曖昧,床頭小燈將她的憔悴照映得無所遁形,而只得一半光線恩澤的程雪歌,卻依舊是這麼光采迫人。
不要這麼看她……當她的眼睛無法藏住心情時,不要看著她。她抬起雙手-住自己的眼,以平淡的口氣說著:
「『天虎堂』的妻小是我幫忙安頓到日本的。我不會說劉老大會永遠記得這個恩情,但為了他妻小的安全,他不敢動我。以後他當然可以翻臉不認人,可是他非常清楚,如果他要整我,最好一次把我整到死,不然我的報復手段肯定會讓他很刻骨銘心。」她停了半晌,沒有挪開手掌看他的表情,不想看到他的驚愕或嫌惡,不管他此刻是什麼表情,她都不想看。她接著道:「再說到以後會不會被捲入黑道的恩怨,放心,不會。對他們而言,我只是商人,並不涉入他們的地盤紛爭,把我當敵人還不如跟我維持良好的關係,何況我與任何人都沒有太深的交情。」
「-讓『天虎堂』的人去教訓那些法拍屋蟑螂,就不怕他們找更多人來對付-嗎?」無論如何,程雪歌還是希望姚子望能與黑道劃清界限。
她輕聲笑了,問他:「你知道『天虎堂』的主要財源是什麼嗎?」
「公共工程的圍標與法拍屋買賣。」這他查過了。
「五天前,我將『中西銀行』釋出的那批沒有點交的法拍屋半價賣給『天虎堂』。」
程雪歌聞言低叫出來:
「那批房子沒人敢接手就是因為那群法拍蟑螂不只佔據了房子,還對房子大肆破壞,把水電管線都剪斷,牆壁也都鑿穿了。聽說後來有人標下來,一直查不到買主……沒想到-就是那批房子的買主!可是,那是一個月前的事,時間不對……」他被打是十天前的事。
「那群法拍蟑螂盯上『遠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早就想對付他們了?!」他叫。
「只是沒想到他們會先對你下手。」不可原諒。
「所以-找人買下那批房子,然後私下轉手給『天虎堂』,打算借刀殺人?就算那些人以後想找人報復,也不怕報復到-頭上,他們的仇人只會是『天虎堂』;而『天虎堂』也樂於接下這批可以讓他們賺取暴利的房子,不怕與那些人槓上。」
多麼陰狠的手段!多麼縝密的計畫!程雪歌望著躺在床上的女子,此刻的她,臉色因為醉酒而慘白,身體也攤軟無力著,整個人看起來多麼嬌弱無害。然而,看起來這麼虛弱的女人,卻有著無人能及的翻雲覆雨本事。加上她對自己一點也不在意,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不在意的話,那她就沒有弱點可以對付了。
這,是不是那些認識她的黑道人物對她一致的觀感呢?有機會跟她合作,一定可以賺到大錢;若想跟她敵對,她會用盡一切手段報復。
「姚子望,-很聰明,但-的聰明卻沒辦法讓-更快樂。那麼-這樣汲汲營營的,又是為了什麼?」
「我的層次很低,只懂得市儈,不要跟我談空泛無形的東西,我聽不懂--唔!」她低啞的聲音在一聲驚喘後嘎止,因為她沒預料到自己遮住眼的雙手會突然被抓開。
他的動作太出人意表,也太快速,讓她眼底所有的情緒都來不及掩藏。
冷漠、自厭、譏誚,以及……一絲絲脆弱。
她在人前總是戴著面具,必要時更可以是個演技精湛的演員。她演過憤怒與脆弱來鬆懈父親對她的提防,卻從來不曾有過真正脆弱的時候,她也不以為自己有。可現在,這情緒被程雪歌抓攫到了。
姚子望第一個念頭是馬上武裝好自己,但在他那雙足以迷眩天下女人的眼眸注視下,她很快就放棄了。可能是,她今天真的太累了,不在乎這男人趁機將她探索透徹,日後用以扳倒她,變成她商場上的頭號敵人……
又怎麼樣呢?反正人生是不斷的戰鬥,只有一再的征戰,才有活著的感覺。今天的夥伴,也可能是明天的死敵……
總有一天,她與他,會成為陌路吧?
於私,他會結婚、生子,會有自己的家庭與家人;於公,他會是個成功的企業家,會以大把鈔票買回她手中的「遠帆」股份,完全的當家作主,再也無須氣悶的被她在後頭垂簾聽政,像個傀儡皇帝似的。
她會是他成功路上一抹急於遺忘的汙點,不光采的壞回憶。
很快很快,他會忘了她,不再出現在她面前,不會再來到她的公寓。下一次當她喝得爛醉時,只能自己爬回來,不會有人扶她一把,就跟以前一樣。
這男人,不會是她的,永遠不會是她的……
「-怎麼了?」她眼睛裡的水光,是他的錯覺嗎?
「如果你現在不馬上走……」她突然說著。
他的行為惹怒她了嗎?所以她想趕他走?當程雪歌正在這麼想時,一時不防,領帶被她抓住往前扯,害他整個人差點壓在她身上,幸好他及時以手肘頂在她枕頭的兩側。兩人頭顱靠得很近,他聽到她在耳邊吐氣似的呢喃道:
「那你今晚就別想走了。」
「姚子望……」程雪歌不敢置信的瞪著她,而且很快的手忙腳亂起來。因為她用力翻身,將他往床裡壓去,那雙冰冷的手正在解著他的衣釦,她的手很冰,也抖著,但並不妨礙她的決心--脫掉他的衣服。
「-別這樣!別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他趕緊抓住她的手,覺得自己不只臉紅透了,可能全身都紅了。
姚子望的臉也是紅的,雖然紅了,但她竟是一副嚴肅的表情:端著這樣的表情也就算了,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
「你聽過酒後亂性嗎?」
「我不接受這種理由!」他低吼。該死的!她一定要這樣在他身上磨蹭嗎?要不是怕傷害到她,擺脫一個醉酒的女人並不困難。
「那什麼理由是你願意接受的?」她嚴肅地問。
「我不喜歡隨便的性關係!」不敢相信她還真敢問。
「我喜歡你呀,所以並不隨便。」她笑,趁他雙手忙著壓住她的手,無暇它顧時,湊上唇,牢牢的吻住他。「我說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這樣是不是就可以了?」
「姚子望!」程雪歌不知道她帶笑說出的話是真心還是哄騙,一股氣怒狂湧而上,決定不再讓她為所欲為。他們必須分開,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他的定力沒有他自以為的好,怕滿懷的怒火最終會轉化成慾火,讓他們之間似友非友的關係變質得更加釐不清。「-在發酒瘋,我不想理-!我會忘掉-今天晚上所說的醉話,-……」
沒能說出更多的話,因為他的唇又被吻住,而他不知何時光裸了的胸膛,被她一雙冰冷得沒有溫度的手給貼上。
「我好冷……」她埋首在他頸項間。「你說你會忘了今晚的一切,那麼你還顧忌些什麼?既然會忘記,還有什麼是不能做的?」他的身體好溫暖……
「姚……」說的是什麼話!程雪歌無意屈服,但爬滿身的高熱讓他意志力不再那麼堅決。
他怎麼可能與姚子望上床呢?怎麼可能呢?對他而言,姚子望永遠是沒有性別的存在,他想過打倒她、勝過她,想過各種可能,就是沒想過有一天會與她在床上體膚相親,產生這種親密關係。
他不喜歡強勢的女人,不喜歡被勉強,他尤其不喜歡姚子望,認為她是他今生的對手與超越的目標……
可是……
她的手好冰,她的身體也好冰,她在發抖,全身都在抖,雖然不斷吻著他,但那神情像在等他隨時狠狠的甩開她、痛罵她不知廉恥似的,所以已經戴好了一張叫做「無所謂」的面具等著。
她在害怕嗎?她在等待他兇狠的拒絕與羞辱嗎?
程雪歌漸漸的不再閃躲,反而追逐著她的眼神,而此時行為大膽的她,卻完全不敢迎向他的注視……
她在害怕吧?害怕看到他眼中的不齒,深信他眼中除了痛恨的情緒外,不會有什麼別的,所以她不敢看……
程雪歌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但如果今晚一定會有什麼事發生,他也無力阻止了;他的身體被撩起了火苗,他的心情百般複雜,什麼都釐不清了,都亂了……
姚子望對他而言,還有其它可能性嗎?
過了今晚,想必他會為此頭痛上非常、非常的久。
昨夜……推給「發酒瘋」去逃避現實,可以嗎?
幾乎是一醒過來,姚子望便在心底暗自呻吟,不知道該怎麼將這個情況收拾善後。活到三十幾歲,她很少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當然,這種押男人上床的事,以前也從沒做過就是了。
她是發了什麼瘋去碰程雪歌?明知道這男人不是她碰得起的。還有,她明明對他從來沒有遐想的呀,為什麼昨夜卻死抓著他不放?她從不以為自己是趙冠麗那一類的人,但現在,她一點也不敢確定了。
程雪歌是個很俊美的男人,非常的賞心悅目。她是凡人,當然也會喜歡看美麗的事物;美麗的事物適合用來觀賞,卻不是人人都擁有得起的。對她而言,程雪歌就像那顆被鑲在英女皇皇冠上,重達三一七點四克拉的那顆theculinan2號鑽石一樣,美麗無瑕,名貴無匹,凡夫俗子只能瞻仰,卻永遠得不到。
噢……她昨夜到底是怎麼了?
現在,她要怎麼面對他?
他還在睡,涼被蓋住他的下半身,陽光爬上他赤裸白皙的胸膛,他的皮膚天生曬不黑,看起來好乾淨純潔,也好可口。
唉……在胡想些什麼!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發花痴!
她騙不了自己,程雪歌可能是這輩子唯一能讓她產生好感的人了。所以昨天想到他有一天會結婚生子,會成為別人的丈夫時,心情才會激動成那樣,無論如何就是想在他尚未被別的女人貼上所有權卷標前,得到某部分的他。
如果他與唐清舞有結果就好了,今天就不會走到這個境地,她也不會對他產生非分之想。
她一直很喜歡看他細心呵護心愛女友的溫柔舉止。他擁有絕佳的好條件,卻對愛情有著最忠實的信仰,從一而終,從來不玩三心二意那一套,不管旁邊有多少美女正等著他的青睞,他眼中始終只有他心愛的女友;那種感覺,看起來好棒,連最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感動--一如她。
到現在,她依然不瞭解唐清舞為什麼堅持要與程雪歌分手,去嫁給別的男人。被這種男人愛上,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尤其在這種流行劈腿的年代,能夠對感情忠貞的男人,簡直比鳳毛麟角還難求。
每個女人都想要他這種男人,而,這種男人,將會有最美好的女人來匹配,不是她這類市儈陰沉的女人擁有得起的。
她知道,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一直都知道。
忍不住伸出手輕撫著他披散在白色枕頭上絲緞般的黑髮,卻不料他竟在這時醒來,靜靜的睜眼看她。
兩人相望著,然後她聽到自己說道:
「在你還沒有女朋友之前,我們就維持著這種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