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想到一個似不相關的故事,就是近來很被熱議的張愛玲短篇小說《色戒》,李安拍的電影沒看過,只看過小說,據說是根據真實歷史事件寫的,故事很簡單:愛國女青年王佳芝奉命接近漢奸易先生,以便謀殺他,但當她幾乎大功告成的時候,她看到正為她買戒指的易先生臉上有種「悲哀」的神色,意識到他是真的喜歡她的,而那些抗日同志只不過是利用她。於是她改了主意,把暗殺的計劃暴露給易先生,放了他一條生路。
有人認為這是一部抗日小說,但我們知道,張愛玲是不會為寫抗日而寫抗日的,她更多的是寫人。她也寫重大歷史事件,但那些事件只是她故事的背景,是人物的活動場所,所以她的《傾城之戀》,寫「傾城」是虛,寫「之戀」是實。《色戒》也一樣,寫抗日是虛,寫愛情是實。一個抗日女青年,被命運拋到一個政治與愛情不能兩全的關頭,對於小說家來說,這是一個很有戲劇性很有寫頭的題材,但對當事人來說,無疑是個悲劇,無論當事人怎樣選擇,都是一個悲劇。
也許只是巧合,但我們從《英國病人》(englishpatient)中也看到同樣的主題,那個瘋狂墜入愛河的男主角,為了拯救戀人的生命,不惜跟德國納粹合作,這跟我們這位王佳芝小姐為了愛情放漢奸一條生路可謂異曲同工。而且最後的結局也大同小異,王佳芝小姐被漢奸們抓住殺害了,而《英國病人》的男主角功虧一簣,他的戀人沒能等到被拯救的那一刻,先行離世了。
無意從道德或者正義的角度來評價這兩位跟人民公敵合作的故事人物,提到這兩個例子,只是想說一個人只能乞求上蒼,不要讓自己碰上這樣的兩難問題,碰上了,就沒有一個皆大歡喜的解決辦法,很可能無論怎樣做,最終都是錯。
朱佳靜老師一定對她的孩子講過自己變節的原因,因為她最小的那個孩子曾經反駁那些罵她媽媽「叛徒」的人,說「我媽不叛變,就沒有我」。於是又招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漫畫,畫著他媽媽從狗洞爬出,乞求保住自己的狗命。
一首母親教給孩子有關母愛的歌被時代唱變了調。
從革命的程度來講,老三的母親應該排名第二,因為她雖然沒親自參加地下黨,但她也算親自參加革命了的,因為她「親自帶領護廠隊到處去搜她那資本家父親暗藏的財產,親眼看著別人拷問她的父親,她不同情他,她覺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革命」。
請不要責備那時的人愚蠢,沒經歷過那個時代,無法體會那時人們信仰之單純與堅定。
雖然老三猜測他母親「可能為了改變自己的政治面貌,就嫁給了我爸爸。」但也許他母親嫁他父親的初衷,是因為真的愛上了他父親,因為她是那樣嚮往革命,嚮往進步,她愛上一個代表革命和進步的老三父親是很自然的事,尤其是如果老三的父親既不老又不醜,很可以算得上風度翩翩的話。
但是後來的生活經歷可能不僅使她對愛情的理想幻滅,也使她對革命的理想幻滅了。她跟自己的資本家父親劃清界線,是想消除人剝削人的制度的;她投身革命,是想建立一個不腐敗的國家的;她跟老三的父親結婚,是以為共同的理想會使他們的愛情浪漫永恆的。
但是她看到得到的,可能正好相反。
因為丈夫的關係,她身居高層,能看見更多平民百姓看不到的上層的腐敗、愚昧與專制。一個她曾經奉為革命與進步化身的丈夫,可能也不能擺脫政治場上必然存在的派系鬥爭與媚上,她內心的苦悶,可能並不僅限於丈夫的不解風情,也許更多的是由於對革命和愛情雙重的幻滅,所以她認為自己是「質本潔,命不潔」,本來是一心向往革命,要為建立一個新的社會而獻身的,但最終卻發現所謂革命不過是不同派別間的權力之爭。
對於我們這些無緣得知真相的平民百姓來說,黨內的政治鬥爭都是化做「兩條路線的鬥爭」推介給我們的,我們只看見某些反革命分子企圖篡黨奪權,把新中國拉回到黑暗的舊社會,讓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們出於樸素的無產階級感情,痛恨那些反革命分子。但對於老三父親這樣的人來說,每一次黨內政治鬥爭都是一次權力之爭,他得決定站在誰的一邊,站對了,就有可能加官進爵;站錯了,則有可能人頭落地。
也許老三的母親身不由己地被捲進了這些權力之爭,因為她丈夫的生死,也就是她的生死,是她一家的生死。她在擔心丈夫生命安全的同時,也看清了她嚮往的革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許她從很早起,就幻滅了,後悔了,所以她只蜷縮在群藝館,不願跟上層們有什麼瓜葛。
她是怎樣教育自己的孩子的,老三的日記裡沒有談到,因為他託弟弟轉交靜秋的,只是跟靜秋有關的日記,是他認識靜秋之後記的日記。但我們從老三的思想境界和為人處世可以看出,老三受母親的影響遠遠超出受父親的影響,也許是因為父親忙於公務,無暇顧及子女教育,也許是因為父親的活法不符合老三的價值觀,因而更願意像母親那樣生活。
雖然老三在談話中和日記裡都沒有詳述他那段「政治聯姻」,但我們可以猜測,那主要是他父親的意思,要麼發生在他母親去世之後,要麼就是老三跟丹娘並非毫無感情,因為他母親是一個追求真愛的女人,怎麼會忍心讓兒子去承受一樁無愛婚姻呢?至少我們知道老三跟丹娘「牽過手」,照相時也還算親密,因為他們的肩膀重疊了,致使長芳剪開他們的時候,不得不犧牲了老三的部分肩膀。
老三為什麼跟丹娘分手,我們不知道,從他的談話中,我們可以聽出是因為不喜歡「政治聯姻」。但按我們外人快刀斬(別人)亂麻的思維方式,這個好像說不過去,不喜歡政治聯姻,一開始就不同意這門親事;既然同意了,就說明還是有感情基礎的,就不完全算政治聯姻。
當然感情的事不是亂麻,快刀也拿它無法,估計老三開始並不討厭丹娘,加上父親的前程,於是同意了這門親事,並且準備好好跟丹娘愛下去的。但也許一個比他大幾歲的丹娘在愛情上也比他老練成熟,而老三象大多數男性一樣,更喜歡青澀懵懂,情竇初開(未開)的女孩.最重要的是,丹孃的父母即使不比老三的父親官階更高,級別也絕對不比他父親低,不然不能影響他父親的前程,甚至掌握他父親的生死大權。
按老三的個性,高攀一定是件使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事,愛情中攙雜其它因素也便不叫愛情了。這使他特別理解靜秋的不願高攀,因為他在這一點上,就是一個靜秋,除了性別不同,其它什麼都一樣。為了家人,可以犧牲自己,但如果犧牲的是愛情,損失就太慘重了,能逃自然要逃。
如此看來,他更多的是他母親的兒子。
老三的母親最後選擇了死,但我不想說她的母愛不如朱佳靜老師深厚,我寧願相信那是因為她的孩子們已經長大了,她可以放心地去了。從她最初的幻滅到她最後謝世,其間一定有幾十年的時間,這幾十年,她一定是靠著深厚的母愛才得已熬過來的。
她的死,無疑極大地震憾了老三,我們可以從他後來對待靜秋的態度上看出來,他總是那麼小心翼翼,擔心靜秋誤會,害怕靜秋不知道他愛她,或者不相信他愛她,為了讓她相信,他什麼都願意做,包括等她一輩子。我們相信老三說得出就做得到,如果他沒在二十六歲就去世,他就會痴痴地等,只要靜秋讓他等,只要他的等不會使她不開心,只為了讓靜秋相信世界上是有永恆的愛情的,只為了靜秋不會像他母親那樣,因為對愛情幻滅就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們可以說,老三的母親傾其身心,教會了老三一首歌——一首愛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