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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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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個「汙點」,照理說老三應該竭力隱藏,不會弄得人盡皆知了。但什麼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這個「汙點」有的時候又可以算個「亮點」,至少可以用作「擋箭牌」,比如用來拒絕長芬的愛情的時候。

老三「萬萬沒想到會在西村坪認識一個靜秋的」,如果想到了,打死他也不會用未婚妻來做擋箭牌。為了靜秋,他是連做叛徒的決心都有的,又何懼在別的女人面前做個無情之人?

但誰又長了「後眼睛」,誰又有先知先覺的功能呢?人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根據當時所能掌握的資訊做最符合邏輯的決定。為了不傷害長芬,他向大媽她們亮出了自己有未婚妻這一事實,為了支援自己的這一說法,他還把一張跟未婚妻的合照亮了出來,自己為自己提供了一個「罪證」。

他的那張「定婚照」肯定是在靜秋到來之前就被長芳從玻璃板下拿出來了,因為靜秋剛到大媽家,就看過那張玻璃板下的照片,如果那時老三的「定婚照」還在那裡,靜秋肯定有印象,但靜秋對老三的定婚照一點印象都沒有,說明她來之前那張「定婚照」就已經不在那裡了。

但老三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只知道他有一張「定婚照」落在大媽一家手裡,遲早會被大媽家的人拿出來給靜秋看,作為他有未婚妻的證據,以便把靜秋和長林撮攏。於是他採取主動,在那次走山路的時候就把這事拿出來試探靜秋,看看她對這事有何反應。

但他沒敢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怕把事情徹底搞糟了。他這個文學青年選擇了自己最拿手的方式:講故事。而他講故事的手法,採用的是當時很流行的「革命的現實主義與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的方式。

所謂「革命的現實主義與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就是事實與想象想結合。這是當時「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創作思想所要求的,無論什麼形式的文學藝術,都應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為藝術而藝術」,已經被當成資產階級的一套打倒了。所以當時的寫作,時興「主題先行」,先確定一個主題,一箇中心思想,作品要歌頌什麼,讚美什麼,反對什麼,批判什麼,再圍繞這個主題去選材,如果從現實生活中選到材了,那最好,那就是「革命的現實主義」;如果現實生活中沒有這樣的素材,那就編一個,美其名曰「革命的浪漫主義」。

老三跟靜秋的第一次見面,就提到了「詩意」,即他後來定義的「革命的浪漫主義」,說明他對當時的文藝理論是很瞭解的,是個當之無愧的文學青年。他對「山楂花是烈士獻血染紅的」這一說法,就是用「詩意」來解釋的,也就是說,在寫作中是允許適當的虛構的。當然,虛構是不是能將自然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也虛構出來,不在此貼探討範圍之內。

老三在山上講那個故事,當然不是為政治服務,但他講故事的方式,是既有事實,又有想象的。事實部分就是他為了父親的前程,曾答應娶父親上司的女兒為妻,但他心裡不願意,一直躲避這件事,他後來遇到了一位他喜歡的姑娘,想娶她為妻。其它的故事情節,比如那個姑娘躲了起來,還有那個青年因找不到姑娘,自殺身亡,就是他發揮革命的浪漫主義想象出來的了。

他那段話裡的「一直拖著」和「有過婚約」形成了矛盾,主要是因為漢語動詞沒有嚴格的時態表達法,即使是對將來的想象,用的仍然是同樣的時態副詞「過」。他的那個「有過婚約」的「有」,如果用英語來表達,大概應該是將來完成時,即從將來某個時間來看,是已經完成了的事,但在說話當時,還沒有完成。

既然說話當時婚約還存在,老三心裡自然很虛,他在那個故事裡說靜秋知道他跟別的姑娘有過婚約就「躲了起來」,是希望靜秋反駁他一下的,比如說「如果是我,就不會躲起來,那個青年不是已經跟未婚妻分手了嗎?」

他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知道靜秋會對他有過未婚妻不高興。如果靜秋要追問事實經過,他也準備如實相告。即便靜秋罵他幾句,打他幾掌,他都能承受,而且都已經想好應對措施了。

但靜秋的答案出乎他意料之外:「我想,如果那個青年可以對一個姑娘出爾反爾,他也會對別的姑娘出爾反爾的,所以——,如果我是那個他後來遇到的姑娘,我——肯定也會躲起來——」

這個答案不啻晴天霹靂,一棍子把那青年打死了,不管分手不分手,都無濟於事,都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他暈過之後,馬上引經據典,用羅密歐的例子來證明對一個姑娘出爾反爾,並不等於就會對另一個姑娘出爾反爾。

但靜秋有更晴天的霹靂在等著他:「他沒有對朱麗葉出爾反爾,是因為他很快——就死了。」

老三馬上表白,說那個青年因為找不到心愛的姑娘而自殺了。他的用意,是在表明他愛情之深,哪知靜秋卻說他是「編的」。靜秋的邏輯是:哪裡有男人為愛情自殺的?肯定是編的。

但在老三聽來,就成了:你這種人還會為愛情自殺?肯定是編的。

所以山上的那一試探,在老三看來是全軍覆沒,他把「汙點」暴露給了靜秋,但靜秋徹底把他否定了。他沒有怪靜秋,他只恨自己當初那「一失足」,做夢都在為自己平反昭雪,原來所謂未婚妻只是一個夢,他並沒跟誰定過婚。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戴罪立功,用實際行動向靜秋證明他雖然對一個姑娘出爾反爾了,但他不會對她也出爾反爾。

靜秋離開了西村坪,老三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他的「心隨她而去」了,只有他的「軀殼還在履行日常義務」。他仍然經常往大媽家跑,只為了朝拜一下他「愛的聖地」。但他「聽不見別人在說什麼,看不見別人在做什麼」,他只看見從前「溫馨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他時常跑到那棵山楂樹下去,想看看山楂花開了沒有。

「花開了,她就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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