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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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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到外面去寫生,但多半是「躺在春日陽光照耀的草地上,幻想魂牽夢縈的愛情」。

在他讀過的小說中,他最喜歡「約翰-克里斯朵夫」這本書,約翰是個充滿人文主義精神的天才音樂家,對老三影響很大。他尤其喜歡約翰的初戀故事,約翰的初戀物件是一位二十歲新寡女人,名叫薩皮納,很美麗,「玲瓏的小鼻子,下端微微的向上翹著;鼻尖和上嘴唇中間另有一條小小的曲線。嘴巴張開著一點,上嘴唇往上吊起,有笑意,也有倦意。下嘴唇太厚了一些……」

大家可能發現老三對靜秋外貌的描寫與這段非常相象,除了把帶貶義的「下嘴唇太厚了一點」改為「上唇比下唇薄」以外,其它都差不多。

薩皮納是個很有個性特色的女人,她的特色就是在物質世界裡很慵懶,在精神世界裡卻很勤奮。她經常沉醉在自己的思緒裡,以至於行為舉止都是漫不經心拖拖拉拉的。她起床後梳妝打扮得花很長時間,一個髮夾便可以插上十幾分鍾,但並不是因為她對自己的容貌很關心,而是她的思想在別的地方。她不愛做家務,寧可花錢顧個小時工來打掃屋子。

不用說,當地那些勤勞勇敢、用手多過用腦的「模範女人」是很看不慣薩皮納的,總愛在人前人後說她的壞話。但約翰偏偏就喜歡這個不合群的女人,真是應了那句話:

「文學作品中有兩類女人:指責人的和被人指責的。文學作品中的男主角,愛上的都是被人指責的女人,而不是指責人的女人。」

約翰不可救藥地愛上了薩皮納,經常偷偷看她,她花多少時間打扮,他就花多少時間看她。

他們慢慢地有了一些接觸與瞭解,彼此相愛,但沒完全捅破那層窗戶紙。有一次他們跟別的人一同出去乘船遊河,晚上在旅館過夜的時候,剛好約翰跟薩皮納的房間是緊挨著的,中間有一個門,可以從薩皮納那邊鎖上。這使年輕的約翰想入非非,他「隔著牆低聲叫她,跟她說了許多溫柔而熱情的話」,他起來去推那個門,發現剛才還鎖著的門現在開啟了!

書裡接著寫道:「情慾把他困住了,渾身哆嗦,一動也不能動。盼望了幾個月的,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歡樂,如今擺在眼前,什麼阻礙都沒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來。這個性情暴烈的,被愛情控制的少年,對著一朝實現的慾望突然感到驚怖,厭惡。他覺得那些慾望可恥,為他想要去做的行為害臊。他愛得太厲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愛,倒反害怕了,竟想不顧一切的躲避快樂。愛情,愛情,難道只有把所愛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愛情嗎?……」

這在那些「本能派」看來,無疑又是「禁慾」,是「變態」,但這是很多真正墮入情網的青年男子都曾有過的複雜感情,因為他們是把心愛的女性當女神來看待的,對她有一種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敬畏。

當約翰終於鼓足勇氣準備推開門的時候,他發現薩皮納從她那邊把門拴上了。

後來,約翰因為要到外地去舉行演奏會,離開家鄉兩三個星期。當他返回故鄉的時候,他發現薩皮納已經患流行性感冒去世了。約翰痛不欲生,但最終還是活了下來,繼續他的天才音樂家生涯。

老三很愛這段悲情的初戀故事,不僅看過多遍,還一筆不苟地抄在他的「摘錄本」上。

當這樣一個渴求著「魂牽夢縈」愛情的老三在西村坪遇見靜秋之後,他的世界「一下子明亮起來」,他的「生活從此有了意義」,他被她的美貌震懾得「心口發痛」,她在文學上的靈性使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遇見了一個在文學上跟他有共同語言的「古希臘式美少女」,文才與美貌「奇蹟般地結合在一個人身上」,於是他感慨:

「認識你,是命運對我的恩賜」。

很久以來,老三都在渴望著「魂牽夢縈」的愛情,渴望著為愛情「而受苦,而受傷,而獻身,而瘋狂」,但當他真的開始「魂牽夢縈」的時候,他又渴求一切都簡單化明朗化,祈求智慧女神賜給他智慧,讓他能夠「一直看進她的心」,知道她究竟愛不愛他;他也祈求「愛情女神派她那長翅膀的小愛神」,向他心愛的姑娘心上「射一支金箭」,讓她愛上他。

靜秋在西村坪的那段日子,老三都是在「魂不守舍」的狀態下度過的,越是害怕時間飛逝,時間就越是飛逝飛逝。而當那個分別的日子不可挽回地來臨的時候,老三卻不知為什麼得罪了女神,女神不理他了,也不要他送她。他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麼天條,但他不敢質問女神的決定,只想「跑到曠野裡,對著黑呼呼的山林大聲呼叫:請你告訴我!請你告訴我!」

靜秋剛離開的那段日子,老三還只呆在西村坪魂牽夢縈著,他的大膽潑辣、跟蹤追擊、無所不在、天降神兵的戰略戰術,那時還沒發展起來,一是因為他還在誤會著他的誤會,以為靜秋愛上了長林,二是因為他還在指望靜秋會來看山楂花(至少會來看長林吧?)。到底靜秋來了西村坪,就會發生什麼轉折,他並不知道,他只想見到她,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和目的,就是想見到她。

老三羨慕一切可以跟靜秋在一起的人和事,她的家人,她的同學,路上的行人,隔壁的鄰居,她身上穿的衣服,她腳下踩過的泥土,一切的一切,只要是能跟靜秋呆在一起的,哪怕就那麼幾分鐘,哪怕靜秋根本沒覺察他們的存在,在老三看來,都比他幸福,因為他們能跟靜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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