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大聲呼叫起來:「小冰——小冰——」
整座山裡好像就他一個人一樣,四處都傳來空曠的回聲「小冰——小冰——」
他覺得毛骨悚然,小冰一個人在這樣的山裡走,不害怕嗎?還是她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一路走,一路喊,淚水什麼時候流出來的,他一點也不知道,一直到眼睛模糊,看不清路了,才知道自己在流淚。他一邊用手背擦淚,一邊繼續下山,邊走邊喊,邊走邊喊,心想如果今天能找到活著的小冰,他什麼人都不要了,只要小冰,今生今世都要好好守著她,再不讓她為任何事傷心。
他估計昨晚小冰說要離開他,是希望他表白一下的,但他什麼也沒說,肯定讓她心冷了。他昨晚沒表白,並不是他不想表白,而是他沒法表白,因為小冰想聽的,肯定是他許願今後永遠不去看望維維,也永遠不想念維維。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他不敢亂許願。他也害怕他那樣說了,小冰又會說「我以為你是個仁義道德的人,哪知道你是個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認的禽獸」。
如果他知道今天會搞成這樣,那他昨晚什麼話都願意說了,只要小冰開心就行,只要小冰不出事就行,他是做禽獸還是做仁人,都不重要。也許維維沒有他,會過得更好,也許維維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他就這樣想著,追著,喊著,一直來到了山下,也沒見到小冰。他只好再上山,看看那個和尚有沒有找到小冰,有沒有把小冰帶到廟裡去等他。他心急如焚地往山上爬,彷彿都能看見那幾個和尚正在欺負小冰,彷彿都能聽見小冰的哭叫聲了。他越想越後悔,真不該請那幾個和尚幫忙找小冰的,更不該告訴他們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正獨自一人在這山裡轉。這些和尚光棍了這麼久,碰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那還捨得放過?
他也恨小冰太大膽,一個人跑到這山裡來,如果是週末或者假日,還有不少進山遊玩的人,也許還安全一些,但今天山裡幾乎沒人,她一個人跑這山裡來,出了事怎麼辦?今天回去一定要把她狠狠訓一頓,要訓得她從此以後不敢這樣到處亂跑。但他想到可能根本就沒有這種訓的機會了,而且小冰膽子這麼小的人,居然敢一個人跑山裡來,肯定是吃了扁擔橫了腸子,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了。
等他再次爬上山頂的時候,已經累得腰痠背疼了,胃也劇烈地痛起來。很久不鍛鍊了,加上心裡又急,中午飯也沒吃多少,覺得精疲力竭,只想倒地而亡,把這一切煩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
但他不敢怠慢,急忙問廟裡的和尚有沒有找到小冰,那個幫忙找小冰的和尚已經回來了,說一直走到山下去了,也沒見到什麼年輕女子。雖然人沒找到,但錢是不退了的,因為他花了力氣了。
譚維也沒心思說錢的事,只叫他們如果看到年輕的女子,請一定問一問是不是叫小冰。他又借了和尚們的紙筆,寫了個條子,叫和尚們如果看到小冰就把這個條子交給她。
他在那個條子上赤裸裸地表達了他對小冰的愛情,都是些「一生只愛你一人」,「終生不渝」,「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之類的。如果是平時,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寫不出這麼肉麻的話,但今天不同了,只要能留住小冰,再肉麻的話他也寫得出來,而且寫的都是內心話,何肉之麻?
他問和尚們要了口水喝了,就又往山下走。天已經晚了,太陽已經藏到山後面去了,只留一抹夕陽,把天邊染得血紅。他不知怎麼的,就覺得這個兆頭不好,又開始一路追,一路叫,整座山裡只聽見他的聲音「小冰——小冰——」
他叫得口乾舌燥,嗓子也快啞了,嘴唇乾裂得出血了,不由自主想到「杜鵑啼血」的說法。他已經忘了杜鵑為什麼會叫到啼血的地步了,好像是個愛情故事,有點像他們這樣,夫妻或者情人之間起了誤會,一方失蹤了,另一方到處找,但終生都沒找到,於是變成了杜鵑,悲哀地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一直叫到聲聲啼血。
他從前聽到這個傳說,從來沒往心裡去過,更不相信什麼一生尋找一個人,死了還要變成鳥的事。但是今天他徹底相信了,因為他現在就是這麼一個心情。如果他今天找不到小冰,他會一生一世找下去;如果小冰就死在這山裡,他會一生一世留在這山裡,變鳥也好,做和尚也好,反正是不會離開這裡了。
他沿著石階下山,不由得想起那次他跟小冰下山的情景,石階很窄,並排走兩個人嫌擠,但小冰一直要跟他並排走,所以他們的身體得有一部分重疊在一起,小冰走在他右邊,靠在他懷裡,他的右手摟著他,每走一步,他的右腿就會碰到她,有時他的那個地方正好碰在小冰的身上。他很快就起了反應,又生怕小冰感覺到了,忍得很辛苦。
後來小冰告訴他,說她那天就感覺到他的那個東西了,只不過沒說出來。
他問:「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流氓?」
「不,我覺得——你很愛我,我很自豪,因為我能讓你產生衝動——如果你那天把我擄到哪個密林裡去強暴了,我保證不會告他。你說奇怪不奇怪,喜歡一個人,就可以喜歡到這種地步,連你要強暴我,我都不討厭,反而恨你不來強暴我——」
「那是因為你知道我不會強暴你——」
「不是說男人都有徵服感嗎?你怎麼沒有?」
「什麼征服感?你要我去打仗?」
「打什麼仗,我是說征服女人。你別老是這麼文質彬彬的,什麼時候也來點——暴烈的——武力征服我一次——」
他開玩笑說:「那我還是把你擄到那座山裡去強暴吧——那才有綠林的味道——這在家裡怎麼個強暴法?」
「你從來沒想過——暴力征服我一次?」
「為什麼要暴力?就這樣兩相情願不好嗎?」
「兩相情願好,我也喜歡兩相情願。看來我們兩個真的是有緣分,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你以前從來沒見過我,就這麼一見面,就愛上了,就愛到願意你來強暴我的地步了,就愛到離不開的地步了。我對別的男人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你呢?你對別的女人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沒有,從來沒有——」
現在他一人走在這石階上,想到自己可能害死了小冰,他真的恨不得一頭扎到懸崖下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