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維那天是真的氣糊塗了,丟下一句「既然你不想我天天跑這邊來,那我就不來了,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就跑回家去了。
他矇頭睡了一大覺,頭腦清醒了一些,才覺得其實不怪小冰強勢,只怪他自己懦弱。既然小冰已經承認跟人有cybersex了,那他還在那裡糾纏個什麼呢?就斬釘截鐵地問一句「你是要cybersex,還是要我」,不就把問題解決了嗎?
但他感覺自己不敢這麼問,怕小冰選擇了cybersex,他就下不來臺了。但是不問好像也下不來臺,象現在這樣,他怎麼下臺?跟小冰離婚?那離婚的原因是什麼?因為小冰在網上跟人cybersex?不知道法官受理過這種案件沒有?說不定他是a市的第一起,說不定大家都在搞cybersex,只他一人落後於形勢,成了老土,還為此離婚,惹人笑話,又要搞到電視上去,弄得人盡皆知。
他決定上網去查查,看看是不是跟小冰說的那樣,網人都在說那些話,都在做那些事。他家裡的網已經停掉了,因為小冰週日到週四得住在一中那邊,方便上班,而他白天在學校可以上網,所以為了省錢就把網停了。這是小冰的主張,但小冰後來經常以「沒網上」為理由,不回這邊來。那時他沒注意,覺得小冰來回跑要打的,還不如他來跑,所以基本上都是他週末往岳父母那邊跑。
現在他需要上網了,而且是打聽這種事,才感覺到不該把網停掉的。如果不停,至少小冰每個週末會回這邊來,說不定就不會發展什麼cybersex了。當然他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比較牽強附會,想cybersex的人,只要有網,在哪裡都會cybersex。
為這事到學校去用電腦不太適合,因為學校只聯著教育網,清水衙門,肯定沒有cybersex好打聽,他還聽說學校可以追蹤每個老師去過哪些網站,萬一被學校發現他去了cybersex的網站,恐怕沒有好果子吃。
於是他橫下一條心,準備大大破費一把,到網咖去用電腦。他找到了一家網咖,但剛到門口就開始心虛,因為裡面像他這個年紀的不多,很多是些小屁孩。他尷尬地望了幾眼,還沒等吧主出現,就逃跑了。
就這樣試了好幾家,都沒鼓足勇氣進去,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才厚著臉皮進了一家比較清靜的網咖,問了價錢和用法,就在指定的電腦前坐下,開啟了一個流覽器,居然不知道到哪裡去找相關資訊,只好打了一個cybersex進去搜尋。他其實並不知道cyber這個詞怎麼拼,只按照小冰的讀音想當然地拼了一個。
還好,流覽器怪聰明的,不計較他孤陋寡聞,很體貼地問:「你要搜尋的是不是‘cybersex’?」
他感覺自己的秘密被暴露了,好像整個網咖,甚至整個網路的人都在看著他,都在嘲笑他,這麼一把年紀了,還連cybersex都不知道。他環顧一下四周,好像每個人都緊盯著自己的螢幕,沒人在意他,於是硬著頭皮按了那個「是」,唰地一下,我的天,就給他搜了幾萬條結果出來了。
他點開了最前面的幾條,發現都是在解釋什麼叫cybersex,但沒告訴他cybersex究竟算不算出軌,夫妻雙方如果有一方有了cybersex,婚姻還要不要保持,或者不喜歡cybersex的那一方應該如何防範另一方搞cybersex。
他正在那裡抓耳撓腮,有個管理員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問他需要不需要幫助。他大著膽子說:「我想——結交網友,怎麼個弄法?」
那人說:「你沒上過聊天室?」
「沒有——」
那人耐心地教了他一下,並給他找了個網站,叫他在那裡登記:「這個網站一般會員是免費的,你可以試試,如果覺得好,可以交費升級——」
他開始註冊,被問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問題,花了他很長時間,感覺銀子嘩嘩地流成河了,才成為該站的會員。但他還是不知道怎麼結交網友,又把那個管理員叫來。那人幫他點了幾點,他一下來到了一個很繁榮的聊天場所,很多個聊天室,隨便進,進去就可以隨便聊。他瞎選了一個,進了聊天室,先發了個向大家問好的貼子,但沒人理。他又主動找人聊天,有人發一句,他就去跟一句,但人家也不理他。他搞糊塗了,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頭,怎麼找不到一個願意跟他聊天的人呢?
他又轉了好幾個聊天室,遭遇都是差不多的,那些人說的話,他也不太懂,問人家,人家又不回答。而且人家之間好像都很熟,說的話都是有所指的,而指的都是些他不知道的事,似乎這些人泡在這個聊天室裡已經有年頭了,他完全插不上嘴。他悽悽惶惶地呆了好一陣,也沒撈著一個「網友」,看看錢也費得不少了,只好退出登入,結帳回家。
臨走的時候,他跟那個管理員聊了幾句,問怎麼樣才能結交到網友,管理員說:「你多來幾次就行了——或者把你照片放網上也行——那樣比較快——」
他不敢把照片放網上,又心疼錢,只好不了了之。後來他問了系裡幾個比較趕潮流的年輕同事,看他們有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他不好問人家cybersex的問題,只說想知道網上交友和聊天室是怎麼回事。
有個年輕同事正忙著熱戀,似乎沒時間涉足這類場所,說不出什麼來。另一個年輕同事略有經驗,警告他說:「呆在網上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人,好人哪裡有時間泡網?也不需要泡網。網上的人,又都是隱藏在id下面的,誰知道是什麼人?說自己是花季少女的,可能是個花白鬍子;說自己是酷男的,說不定是個老頭子。沒什麼意思,只能是閒得沒事幹的時候去逛逛——」
他這番上網體驗生活,再加上調查了幾位年輕同事,給他的感覺是:網友網戀什麼的,並不象小冰說的那樣廣泛,cybersex更是罕見,很可能小冰還是有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情人的,那些sex,也不是cyber的,而是近距離肉搏式的,所謂網友和cybersex,只不過是她哄他的說法而已。
他堅持了幾天沒去小冰那邊,覺得一去就等於是承認小冰贏了,他輸了。他指望小冰會來找他,那他就提出要求,叫她別搞什麼cybersex了。或者也別把話說這麼狠,只要小冰肯轉彎,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了結了算了。但小冰沒來找他,好像兩人這樣不相往來是件很正常的事一樣。
他又慌了,吃不香,睡不甜,心裡老想著小冰肯定又去找「恨水」了,正在尋歡作樂。他連課也不想上了,請了假打的跑到小冰那邊,想來一個突然襲擊。小冰又不在家,問岳母,岳母又說是接到一個電話就出去了,他又跑到學校辦公樓去找,大樓又是黑呼呼的。等到小冰終於回家的時候,小冰又是清白無辜地說是在學校備課。
他連續這樣突襲了三次,都沒什麼收穫,有次他沒進岳父母的家門,而是躲在外面,等小冰出來的時候,他就悄悄跟在後面,看她究竟是到哪裡去。小冰的確是往學校那邊去了,他一直跟到學校,看見小冰進了辦公樓,但等了刻把鍾,也沒見小冰的辦公室亮起燈來。他覺得很奇怪,難道小冰在辦公室睡覺?他找上樓去,來到小冰的辦公室門口,聽了好一陣,也沒聽到什麼動靜。他敲門,還是沒動靜。
等他怏怏地下樓來的時候,才注意到辦公樓的大門是對穿過的,就是說從這面進樓,馬上就可以從對面出樓。小冰一定是知道他在跟蹤她,所以故意走到學校裡來,然後穿過辦公樓,從另一邊跑掉了。
他氣急敗壞,恨不得請個偵探查個水落石出,只是不知道a市有沒有這樣的私人偵探;有的話,又到哪裡去找;找到了的話,出不出得起那筆錢;出得起錢的話,會不會弄得大家都身敗名裂。
他不敢找偵探,只能靠自己。他估計這個「恨水」就在a市,而且在離小冰住地不遠的地方,因為每次小冰出去,差不多都只三、四個小時,而且每次都是接到一個電話就出去的。他估計他岳父母還不知道這件事,不然的話,他問起來的時候,他們總會有點掩飾或者驚慌的表情,但他們的表情都很自然。當然,考慮到岳父母年輕的時候都是演樣板戲出身,所以他也不敢說岳父母就一定沒撒謊,因為他們都可以象阿慶嫂一樣,「不愧是開茶館的,說出話來真是滴水不漏——啊!」
根據這些分析,他認為還是肖醫生最可疑,因為肖醫生住在本市,早就對小冰有意思,至於肖醫生說他英語不好,很可能只是個幌子。既然肖醫生的老婆孩子都在美國,肖醫生怎麼可能英語不好呢?總要跟老婆孩子交流吧?不過他有點奇怪的是,既然小冰是跟肖醫生約會,為什麼不弄得光明正大一些呢?就說是因為臨床試驗才去肖醫生那裡的,不就冠冕堂皇了嗎?他想這很可能是因為小冰每週不止一次地出去幽會,如果每次都說是去臨床實驗,就不太象了。
現在他比較理解為什麼戴綠帽子的丈夫老想打聽出「是誰」來了,因為只有知道是誰了,才有「蓋棺論定」的效果,才肯承認自己的綠帽子的確是戴上了,才能把自己的婚姻做個了斷,才能開始新的生活。在弄清「是誰」之前,綠帽丈夫始終都會心裡疑惑,總覺得自己頭上戴的不是正綠色的帽子,而是某種近似於綠色、但並非綠色的帽子。
到了晚上,他估計小冰出去幽會了,就往她手機打一個電話,關機;再往岳父母家打個電話,岳母接的,說小冰到學校備課去了。於是他打的趕到肖醫生的住處,守在外面,等小冰從裡面出來。
象這樣地守株待兔了三次,既沒抓住母兔,也沒抓住公兔。每次都是等到十一點過了,也沒看見小冰從裡面出來,但是再打電話到小冰那邊的時候,岳母就通報說小冰回來了,而且馬上就叫小冰來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