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謝怡紅一定不喜歡他對小冰這麼拖泥帶水的,便暗自決定以後要特別注意這一點,設身處地想想,如果謝怡紅對常勝這麼拖泥帶水的,他可能也不會開心。但他實在想不出謝怡紅怎麼會跟常勝拖泥帶水,可能離婚就要離到謝怡紅這個地步,對前妻或者前夫已經恨之入骨了,巴不得早日離掉,離掉了就再無牽掛。像他這樣離掉的,好像總有點扯不清一樣。
不過他跟小冰通這麼一次話也有好處,知道小冰跟小陸過得很好,他就完全死了心,把「工作重心」完全轉移到謝怡紅這邊來了。臨走前的那兩天,他就再也沒想小冰的事了,一心想著在美國見謝怡紅的情景,光是機場相見就設想了好幾種場面。最激動人心也最荒唐的設想,就是謝怡紅飛撲進他的懷抱,雖然他也知道這有點太戲劇化了,但誰知道呢?美國人不是興這個的嗎?是人不是人的,捉住就是一個擁抱。謝怡紅在美國呆了幾年,難道沒沾染上一點美國的歪風邪氣?
第二種設想就是謝怡紅雖然沒撲進他懷抱,但拉了他的手,或者跟他靠得很近,或者有點羞人答答的。他決定如果她有這種暗示,他就一定要大膽回應,再不能守株待兔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懷著這樣的設想,他那幾天簡直有點夜不能寐,只想快快飛到美國,驗證一下究竟哪種設想是對的。
他飛往美國的那天,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到機場去送他。他因為有個謝怡紅在美國那邊等著,一點都沒覺得什麼離家去國的憂愁,只是有點擔心父母的身體和姐姐的婚姻。他媽媽哭了一會,但很快就轉悲為喜了,大概也是想到美國那邊有個謝怡紅,兒子這一去就不用打光棍了,了卻了做媽的一樁心事。
他從上飛機起,一路上都是糊里糊塗的,坐在飛機上就糊里糊塗地睡,下了飛機就跟著人群糊里糊塗地走,居然沒遇到什麼麻煩,美國人真是了不得,不論他的英語多麼磕磕絆絆,人家都能聽懂。他很順利地就到了美國的g城機場,跟著一大群人往外走,剛走到一個大廳那裡,就聽見謝怡紅在叫他:「譚維,這裡!」
他循聲望去,看見了謝怡紅,好像比以前豐潤了一些,看來美國的食物比較養人。謝怡紅今天穿了一件t恤,一條牛仔褲,腳上是雙旅遊鞋,估計都是名牌,因為謝怡紅在國內時總是穿得很講究的,有時是筆挺的套裝,連他這個書呆子都看得出價格不菲;有時看上去不怎麼考究,但經小冰講解,他也知道那都是名牌貨,挺貴的東西。所以他摸出了一個規律:如果衣服看上去不怎麼地呢,那就是名牌;如果不是名牌呢,那看上去就肯定很考究,反正謝怡紅不會穿既不名牌又不考究的衣服。
等他走到跟前,謝怡紅笑著說:「哇,還穿著料子褲啊?抖抖的呢,褲線還弄得這麼分明,皮鞋這麼油光發亮,穿得‘二行二行’的嘛——」
他知道這個「二行二行」是a市人嘲笑那些愛打扮的鄉巴佬的,感覺有點尷尬。
謝怡紅又說:「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裡沒誰穿這麼——formal的,你看人家,都穿得很casual——又不是interview——」
他向周圍望了一下,發現果不其然,大多數男人都穿著t恤短褲,象他這樣長袍大褂的屈指可數,一看就知道是外來戶。謝怡紅是說過叫他穿隨便一點,但他怎麼知道美國人「隨便」到個什麼程度呢?他是按自己對「隨便」的理解穿的,哪裡知道還是太formal了。他覺得謝怡紅的話有點嘲笑的意思,好像在責怪他這個鄉巴佬丟了她的人一樣,他心裡有點不舒服,跟在她後面往停車場走的時候,他就很自覺地拉開了一段距離。
走到謝怡紅的車跟前,她開了後車廂,叫他把行李放進去。他雖然不懂車,但也看得出那車不算很新了,忍不住問道:「這就是你那輛新車?」
謝怡紅一愣:「什麼新車?」
「你不是說你——把小陸還你的錢拿來買新車了嗎?」
「噢,你說那輛新車?沒開來。怎麼,這車接你不夠級別?」
「哪裡,我只是隨便問問——」
謝怡紅開車帶他去吃了些東西,就把他送到了事先已為他找好的公寓裡,是跟一個叫周進的中國留學生合住,一室一廳的房子,周進住房,他住廳。房子雖然舊點,但空調熱水什麼的都很齊全,謝怡紅幫他買了個床,還有一點傢俱和炊具,他已經很滿足了。
謝怡紅把他送到之後,就說:「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來接你們兩個去我那裡吃晚飯。」
謝怡紅走後,他跟周進聊了一會,知道小周在g大讀博士,比他小七、八歲,說話看事都很不相同,感覺簡直是兩代人了,不免有"老了老了"的感覺。後來小周去實驗室了,他就在自己床上睡了一覺,一直到晚上謝怡紅來接他們去吃飯的時候才醒來。
謝怡紅仍然開著那輛舊車,把他們兩個帶到她的住處,也是個一室一廳,但謝怡紅是一個人住,顯得很寬敞。吃完飯,謝怡紅把他們送回住處,叫他好好休息,說明天來帶他去系裡轉轉,熟悉一下上班的路線和實驗室的儀器,然後就打道回府了。
他感覺跟謝怡紅在美國的這個開場白似乎完全不是他設想的那樣,幸好他聰明,沒把他媽媽為謝怡紅買的東西拿出來給她,不然的話,她肯定一下就猜出他媽媽的用心了,那就叫他無地自容了。看來他先前的顧慮是對的,如果謝怡紅對他有意思,那又何必為他找這麼個住處?還不如就住她客廳算了。就算不讓他住她客廳,她至少應該有點不捨的意思吧?怎麼會把他扔到他的住處就跑掉了呢?
後來的那些日子,謝怡紅對他還算熱情,但也只限於幫他的忙,比如帶他去銀行開戶頭,去學校辦各種手續,到實驗室熟悉情況等。他後來才知道謝怡紅已經轉成學生身份了,但仍然在老楊的實驗室工作,是做助研,每週只需工作十三個小時。他不知道謝怡紅是不是為他才轉成學生的,但如果她不轉,老楊那裡就沒這個空缺,那他就出不成國了。
g市的生活真的跟謝怡紅說的那樣,很便宜,特別像他這樣跟人合住,而且住在客廳的,每個月的花銷不出五百塊就能搞定。他第一個月發工資後,發現自己已經存下一千多塊錢了,忍不住在心裡換算了一下,那就是一萬塊左右了。早知道是這樣,他應該早點出國的,那他存的錢肯定夠還那筆賬了。
他手裡有了這些錢,就有點摩拳擦掌,急不可耐地要開始還賬,於是就旁敲側擊地問謝怡紅怎麼往國內寄錢。謝怡紅一眼就看出他想幹什麼了,一針見血地問:「是不是想給小冰寄錢哪?」
「不是——」
「你不說老實話,我就不告訴你怎麼往國內寄錢了——」
他心想你不告訴我,我到銀行去問。但他想起自己沒車,去趟銀行很不方便,還得謝怡紅出車,於是他老實承認是寄給小冰的,但是是用來還小陸的那些錢的。
謝怡紅居然沒反對,很爽快地說:「你就寫張支票就行了。」然後就教他怎麼寫支票。
那是他生平開出的第一張支票,搞得比寫情書還隆重,寫了好幾次,浪費了幾張支票,才覺得滿意了。他把支票裝在一個信封裡,又簡單地給小冰寫了幾句話,大意是說這是還小陸那筆錢的,他一下拿不出那麼多,但他會每月還一些,請她收到支票後告訴他一下。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電郵賬號什麼的,全都告訴了小冰。
支票寄出去後,他就暗中數著日子,等著小冰那邊的訊息,一直等到十五天過去了,還沒接到小冰的電話或者電郵,於是他理直氣壯地往小冰那裡打了個電話,藉口是問問她支票收到沒有。
小冰波瀾不驚地說:「收到了。不過我勸你以後別寄了,你寄了我也不會轉存的,白白浪費你的支票和郵票——」
他這才知道支票還有個轉存的問題,難怪謝怡紅一點也不阻攔他寄支票呢。他著急地問:「那怎麼辦?我要怎麼才能還上你們的錢?」
「說了叫你別還的,你怎麼不聽呢?以後也別打電話了,國際長途,貴得很,不要賺了幾個美元,就闊乎其闊,亂燒包,把一點錢都浪費在電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