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佩服地看著她:「你……真不簡單……我在d市……根本上不了車……」
她只跟他四目相對了一秒鐘,但就那一秒鐘,就把剛才她遠觀得來的美好印象破壞了。他左邊的臉那麼不講客氣地凹了下去,把他整個臉的對稱全都破壞了。她不禁又在心裡感嘆了一下:如果沒有那一產鉗……
他好像察覺了什麼,把左臉別了過去,提議說:「前面有個小餐館,比較……清靜,我們去那裡吃飯吧。」
她沒反對,跟著他往小餐館走,他邊走邊講他社會調查的事,她有點心不在焉地聽著。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跟一個男生單獨出去吃飯,有點不習慣,但也不是太尷尬,只有點怪怪的,好像他不是男生一樣,當然也不是女生,而是一種什麼介於男生和女生之間的動物。她跟他在一起,不像跟女生在一起那麼自然,但也不像跟男生在一起時那麼不自然。
他們在餐館坐下之後,點了菜,然後開始等出菜,這期間黃海一直在講社會調查的事,石燕雖然也很禮貌地哼哼哈哈,但她其實沒聽進去多少,只記得好像他說鋼廠領導對他戒心十足,專門帶他去一些「面子工程」,現在他才明白當年的皇帝老倌們為什麼要「微服私訪」了。
不知道是他有意安排,還是她有意選擇,亦或是巧合,她正好坐在他的右邊,而不是對面,這樣她就看不見他左邊的臉,只看見他右邊的臉。他也好像知道自己是個「半邊美人」,即使是跟她說話,他也沒把整張臉都轉過來朝著她,所以她只看見他那「憨傻」的半張臉,還有他挺直的鼻子,像三八線,或者柏林牆,把他的一張臉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一句都沒問她學習上的事,可能知道她不喜歡自己的學校。他也沒問她生活上的事,可能不方便問,所以他基本是在講這次社會調查的事。她本來不是很關心他的社會調查,但他講得很認真,很動情,她也受了感染,關心起他的社會調查來:「你……怎麼想起跑這裡來搞……社會調查?」
「是受了你的……啟發,」他解釋說,「我這幾個暑假一直在東跑西跑搞社會調查,為幾家報社寫稿,有的稿件發表了,有的被槍斃了,說是‘過多暴露了陰暗面’……」
她打抱不平:「有陰暗面,為什麼不讓暴露?」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我仍然在爭取,一家報社槍斃了,另一家報社也許會發表……」
「你……又不是學新聞的,為什麼花這麼多時間……搞這些?」
「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去了一個叫‘望家崗’的鄉村,看到那裡的人生活很……艱苦,孩子沒學上,就想替他們做點什麼,結果我寫的一個小東西被報社發表了,引起了上面的重視,派了人下去調查,還從鄰村抽了一個老師到那個村去教學……」
她由衷地嘉許道:「你真了不起……」
他苦笑了一下:「沒能解決根本問題,聽說那個被派去的老師吃不了那個苦,寧可不要這份工作了,也不願意待在那裡,所以很快就跑掉了,大概還在心裡罵我惹事生非,害得他丟了工作……」
她開玩笑說:「可能他罵你馬列主義打電筒,光照別人,不照自己,既然你這麼同情那些沒學上的孩子,怎麼你自己不去……」
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我是想到要去那裡教書的,但是……我覺得那樣只能解決一個‘望家崗’的問題,但我們國家像‘望家崗’這樣的鄉村太多了,光我一個人扎到那裡去教書,是不能解決大問題的……」
她好奇地問:「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改行做記者,到那些地方去調查,為那些地方的人吶喊,讓整個社會聽到他們的聲音,知道他們的境況……」
她感覺他有點太理想主義了,但她不想這樣說他,只擔心地說:「你……又不是學新聞的,跑去當記者……行嗎?」
「只要想當,一定行的,已經有兩家報社願意用我了,還有的報社雖然不能給我一個正式的職位,但他們對我寫的東西很感興趣,願意發表……」
「你……不能業餘為他們寫稿嗎?我覺得你……把自己的專業放棄了……還是很可惜的……」
「寫這樣的報導,光靠業餘時間是沒辦法寫好的,我得花很多時間下去調查,取得第一手資料……」
「那你……學位還拿不拿?」
「拿不拿都無所謂……」
她著急地說:「我勸你還是把學位拿到手,好不容易考進了這麼好的學校,又辛辛苦苦學了這麼些年,怎麼能說不拿學位就不拿學位了呢?」
「你記得不記得魯迅的故事?他曾經是學醫的,但他最後決定改行搞文字,用筆來喚醒麻木沉睡的國人……」
她找不出什麼理由來反駁他,只在心裡說: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國家真不應該讓你這樣的人去讀名校,浪費了一個名校的名額,早知如此,還不如讓給我去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