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真的,她的小內褲就搭在床邊的架子上。這真是出鬼了,一個屋只有四個旮旯,就這麼一點地方,她明明到處都找了一遍的,怎麼會就搭在床邊而她看不見?肯定是他帶走了,現在又拿回來的。但她現在不想這樣說他,怕他又生氣跑下車去了。剛才那種一個人呆在車上,而他已經遠去的感覺真的是太難受了。
他從架子上拿了內褲,一個指頭勾著,說:「是我脫的,我還是幫你穿上——」
她有點失望,以為他一回來就會急著從被打斷的地方續上的,倒不是她想那樣,但她覺得他應該會想那樣,如果他不想,就有問題了。但他顯然是不想那樣了,她咕嚕說:「在那種地方掛了還能穿?髒死了——」
他把內褲隨手往床上一扔,說:「那就不穿這條吧,旅行袋裡還有沒有?」
她恨不得說,如果沒有,我費這麼大勁拿那個旅行袋幹什麼?
他不等她回答,就伸手拿下了旅行袋。她真是服了他了,她站窗邊桌子上都沒夠著,他站地上就夠著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她看他什麼都好,都景仰,象所有品嚐過失而復得滋味的人一樣,不管原本價值怎麼樣,只要失去過一次,再找回來就顯得彌足珍貴了,所謂「失而復得之過分珍惜情結」是也。
他把旅行袋拿下來,放到床上,說:「你自己找一條,我幫你穿——」
她很順從地找了一條,但沒給他,而是鑽到被單下去穿,希望他上來阻攔她,或者上來幫她穿,但他沒有,只說:「我去上個廁所,回來好好睡一覺,太困了——」
她見他這次沒拉她一起去廁所,心裡有點難受,倒不是跟他一起上趟廁所就能長塊肉出來,而是他的這些細小變化使她感到了一種凶兆,好像剛才他下車去,就是專門把愛情丟到車下去的,現在雖然人上車了,心卻沒上來,永遠丟棄在那個陌生的小站裡了。
她真後悔那時對他要求那麼高,巴不得他能猜出她的心思,但是誰又猜得出誰的心思呢?她不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嗎?所以愛情啊,還是別要求太高,要求高了,就容易失敗,等到失敗了才認識到要求太高了,人就很被動了。像她現在這樣,幾乎想求他叫她一起上廁所了。如果不是她叫他滾,她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報告說看見一個乘客好聰明,在地上睡覺呢,頭伸在自己座位下面,腳伸在對面座位下面,整個人再加上兩排座位,看上去真象一個「工」字。他講得津津有味,但她卻笑不出來,只在想著他還會不會繼續那件被她打斷的事,如果他願意繼續,那就說明他沒生氣;如果他不願意繼續了,那就說明他生氣了。
他說:「早點休息吧,我再不睡要虛脫了——」
她不知道他說的「早點休息」是什麼意思,她希望是「親愛的,我們早點休息吧」那個意思,但她馬上就發現自己錯了,因為他很快就問:「你睡上鋪還是我睡上鋪?「
她的眼淚都快湧上來了,賭氣說:「你這麼重,怎麼能睡上面?」
他好像很喜歡這個安排,可能剛才問那句就是想聽到這個回答,馬上同意說:「那就你睡上面吧。」說完,他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用腳把鞋蹬掉了,兩手抱著枕在腦後,一付很安逸的樣子。
她也賭氣往上鋪爬,以為他會來拉住她,但他沒拉,她只好真的爬上鋪去躺著,但她一點都睡不著,心裡象貓爪子在抓一樣的難受,又不敢動,怕他發現她沒睡著,那他一定很高興:看,愛上我了吧?捨不得我了吧?還趕我滾!你叫我滾我就滾,等我真的滾了,就該你難受了。
她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過了很短的一會,就聽見他輕微的鼾聲,他睡著了!這個——可恨的傢伙,難道是鐵打的心腸?他睡得越香,她就越難受,因為她睡不著,說明她在乎他,而他不在乎她。記得有人說過,在愛情當中,誰在乎誰受傷。但是等到不在乎了,難道還算在愛嗎?
難道他真是一個「內褲賊」?他做那些就是為了拿到她的內褲,拿到了,辦完了事,就對她沒興趣了,跑這裡睡覺來了。這才是他回到車上的原因,不是因為她在車上,而是他花錢買了這個鋪位的,不睡白布不睡,而且外面這麼黑呼呼的,他在中途下車不方便,還不如到終點再下,然後原車返回。看來他根本不是來追她的,而是到那邊看什麼朋友的,剛好碰見了她,就起了這個心。
這個想法反倒讓她的心慢慢安靜下來,不再難受了。一個「內褲賊」,有什麼值得為之難受的?到下車的時候,就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如果他原車返回,或者去看他的朋友,那就說明她剛才的推測是正確的。但如果他還是要跟她一起回家去,那怎麼理解?說明他還是愛她的?但他現在怎麼會睡得這麼香甜呢?
她恨死了他那輕微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