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慰了一陣,又向姚小萍討教治療小兒哭鬧的偏方,但姚小萍跟她那些鄰居的口吻一樣,說是她慣壞了的。她沒再多說,支吾了幾聲就結束了談話。
她跟黃海打電話時沒敢多說靖兒哭鬧的事,因為說了也沒用,他又沒帶過孩子,肯定沒有靈丹妙藥,白白讓他著急。她問了問他那邊的情況,他也說不出什麼來,好像訊息挺閉塞的,一聽就知道成天呆在實驗室裡,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洗聖賢瓶。她因為聽了他那番發動全社會不容易的理論,也覺得學潮搞不出什麼名堂來,就不再擔心他因為她變頹廢了。
她全副精力對付兒子的「嬰兒潮」,每天都在與疲勞作戰,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躺下睡一覺,但她的孩子絕不讓她實現這一願望,總要她抱著走進走出。她抱著走幾個小時,孩子就可以幾個小時不哭,但只要一停,孩子就哭起來了,真是比什麼都靈。有時孩子本來是睡著了的,只要一停,孩子就醒了,睜著眼等一會,如果她接著走,那就沒事。如果她居然停了不走了,那孩子就不得了啦,馬上大哭,就像受了多大委曲似的。
孩子不睡覺的時候,也得她抱著走動。她抱著孩子,邊走邊跟孩子說話,孩子乖得很,睜著兩隻明亮的大眼睛,聽她胡扯八道,很矜持地只聽不表態。但如果她坐下來,雖然仍然在跟孩子胡扯八道,而且扯的是同樣的內容,但孩子就像聽到了什麼荒謬言論一樣,眉頭一皺,就大哭起來,彷彿在說:「你胡扯些什麼呀!推倒重來!」
街坊鄰居都說是她慣壞了孩子,但他們也不知道在已經慣壞了的情況下該怎麼糾正,總是說她先就不該慣壞孩子,大有逼著她把孩子塞回肚子,再生一次,從頭養成良好習慣的趨勢。她對群眾的指點唯唯諾諾,不置可否,免得他們越說越來勁。但她內心裡總覺得這孩子是得了卓越的遺傳,很可能卓越小時候就是這樣的,哭泣是為了得到媽媽的重視,因為他的媽媽那時沒功夫管他。
有一天,她正渾渾噩噩地抱著孩子在臥室裡踱步,她弟弟跑進來對她說:「姐,聽說天安門那裡打起來了---」
「誰和誰打起來了?」
「解放軍和學生---」
她不相信:「解放軍怎麼會和學生打起來?」
「是真的,是我們英語老師聽廣播說的,中國國際廣播電臺,還有假?」
「也許你們英語老師聽錯了?」
「怎麼會呢?我們英語老師聽力好得很,voa,bbc都聽得懂---。她說中央臺也播了,人家播音員都穿著黑衣黑褲,帶頭默哀呢---」
「中央臺播了?怎麼沒聽爸媽說?」
「他們只知道看本地臺的電視連續劇,怎麼會知道?」
她慌忙跑到父母單位去打電話,她很想先給黃海打,但見姚媽媽在身邊,只好先打了姚小萍的。過了一會,姚小萍來接電話,她問:「聽說---天安門那邊---出了事?」
「你才聽說?這邊早就傳開了,這兩天學生都跑鐵路上去扒鐵軌堵火車去了---我看這回天下要大亂了---。哎,前幾天這事好像都平伏下去了的,我還以為結束了呢---怎麼突然一下鬧這麼嚴重了---」
「是不是有些不法分子混進來搗亂?」
「誰知道?只知道我們這裡傳吼了,有人在現場錄了音---複製了好多盤,到處分發,我也聽了---」姚小萍把聲音壓低得幾乎聽不見了,「政府真的出動部隊了---死傷很多人---坦克在人身上碾來碾去---外面還貼了好多照片---嚇死人---聽說香港那邊的電視天天放這個---好多人從銀行往外取錢---如果你在銀行有錢---也趕快取出來吧---」
她還是不敢相信:「不會吧?解放軍怎麼會---跟學生鬧?誰不知道鎮壓學生運動的人從來沒有好結果?他們這樣做了---不激起全世界的公憤?」
「公憤頂個屁用。不管你公憤還是母憤,都是嘴裡喊得快活---也動不了誰一根汗毛--。你公憤你的,政府之間要跟誰做生意是一樣的做---」
她聽不下去了,焦急地說:「我不跟你說了,我要給黃海打電話,不知道他那邊怎麼樣了,你自己保重---你要不要跟你媽媽講幾句?」
姚小萍知趣地說:「算了,不跟她講了,你告訴她別擔心就行了,如果這邊勢頭不對,我就躲你那邊去---唉---到了這種時候就覺得還是呆在鄉下好。」
她慌慌張張地給黃海打電話,號碼撥錯了好幾次,等到終於撥對了號碼的時候,卻怎麼也打不通,好像她電話上連著的是根草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