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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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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十點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可能是屋子裡太安靜了,鈴聲顯得特別刺耳,靖兒被嚇醒了,大聲哭起來。石燕慌忙掀開衣襟,把乳頭塞進兒子嘴裡,一手抓起電話,膽怯地問:「姚,你沒事吧?」

姚小萍的聲音裡全是死裡逃生的喜悅:「我去參加追悼會了。」然後壓低聲音說,「今天真是太驚險了!下午就有人來我們樓裡通知所有人今晚都去大操場參加追悼會,還發了黑紗白花。我本來想不去的,拖著孩子不方便,哪裡知道他們晚上又來了,挨家挨戶叫人去開追悼會,看那陣勢,不參加肯定要捱揍。聽說男生樓裡有個人,說了一句‘死都死了,開追悼會有什麼用’,結果被他同寢室的人蒙在被子裡痛打一頓,還把他的被子什麼的全燒了---」

這個「死都死了」像把尖刀一樣刺進她心裡,好像是專門針對黃海說的一樣,她感覺師院的學生是在幫她揍那傢伙,該揍!但她意識到那傢伙說的是句大實話,就因為是大實話,她才這麼恨他,因為對死去的人來說,開追悼會的確是沒用了,無論其它人怎麼追悼,死掉的人永遠都不能被追悼回來。

姚小萍的聲音好像變得遙遠了,但不絕如縷地飄進她的耳朵:「---沿路都派了糾察隊員----馬上報信----請大家撤離的時候----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犧牲---大會主持人---叫大家不要驚慌---做好了防護措施的---如果軍警來鎮壓---糾察隊員將用他們的身軀做成一道人牆---阻攔----軍警進入大操場---像北京的那些---學生和市民一樣---我看見卓越了---穿著白襯衣---戴著紅袖章---英雄---」

她一下抓住了「人牆」兩個字,現在她知道黃海為什麼沒訊息了。她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好像是黃海,又像是卓越,穿著白襯衣,戴著紅袖章,站在一匹高頭大馬前,兩手緊緊勒住馬韁。那個騎在馬上的軍警用大棒打來,他頭上頓時鮮血如注,灑在白色的襯衣上,像綻開了一朵朵殷紅的花。但他仍然死死地拉著馬韁,不讓那馬前行一步,因為他身後是手無寸鐵的人們---

姚小萍小聲說:「----真的好感動人,我真的相信他會用生命和鮮血保護我們。他還說可以去幫我跟守門的說說,讓我帶著孩子先回去---我沒答應---怕那些學生以後---報復我---再說我也是很同情那些死難者的---不管死的誰---開追悼會總是應該的----去都去了---中途退場---兩邊不討好。他見我不肯走,就叫我站到他值勤的那塊去,說如果遇到軍警鎮壓---他會保護我們母子撤退---他還懇求我---說如果他遭遇不測的話---請我像--以前一樣---照顧你們母子---」

她知道姚小萍是在講卓越,但她的思維老閃回到黃海身上去,心痛地想到,也許黃海遭遇不測的時候,也曾想過找誰託孤的,但他身邊沒有可以託付的人,而「不測」來得太突然,他就那樣倒下了,坦克在他身上碾來碾去,他變成了一團血泥,滲進他身下的大地,她永遠都找不到他了。

姚小萍聽見她的哭聲,停止了講述,說:「你怎麼不向卓越打聽一下黃海的下落?他跟北京有聯絡,訊息肯定比我們靈通---」

她心裡突然升騰起一種希望,希望黃海這些天其實是在d市幫助卓越發動鋼廠工人,因此逃過了那一劫。雖然她知道這不太可能,但她遏制不住要這樣想。她讓姚媽媽跟女兒講了幾句,就慌忙結束了跟姚小萍的通話,轉而給卓越打電話。

但門房上樓去了一趟,下來告訴她卓老師不在家。她死等在那裡,過一會就打一個電話,把門房都打煩了:「剛給你說了,卓老師還沒回來,你怎麼不信呢?」

她陪小心說:「對不起,我---怕他回來了您不知道---您可不可以再上去看看?」

「我坐這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我都看得見,怎麼會他回來了我不知道?就算我不坐門口我都不會錯過,他那摩托聲我還沒聽熟?這段時間晚晚都是深更半夜才回來,晚晚都把我叫起來開門---。你要等,那你就留個號碼,等他回來我叫他打給你吧。」

她連忙把這邊的號碼給了門房,然後坐在那裡等卓越的電話。快十二點了,卓越才打電話過來,聲調親切而激昂:「燕兒,謝謝你關心!我沒事,你們還好吧?」

「挺好的。我想問問你---你上次說想請黃海來d市幫你的,後來你---請了沒有?」

「沒有,請了也沒用,鋼廠那些傢伙麻木得很,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但現在不同了,我們把北京的慘況一講,就有很多工人願意參加罷工了----」

她驚慌地問:「你們---還在---搞--?」

「當然哪,難道能在這個關鍵時刻放棄不搞?他媽的!沒想到政府還真動手了----真他媽的不是人---竟然敢下令開槍!這個下令的人脫不了干係的,一定會被綁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不過他們這樣幹,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現在38軍和27軍矛盾很大,黨內也是矛盾重重,很可能會搞成軍閥割據---那也比靜坐絕食好百倍----」

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她從來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的那些理想和計劃,她一直都是當男人的誇誇其談來聽了。她把話題轉到她關心的事上:「你沒請黃海到d市來?那他---那幾天---不在d市?」

「不在。」他警覺地問,「怎麼啦?」

她焦急地說:「他----我聯絡不上他了---他電話打不通----他也---沒給他---家打---電話---還是那事之前---打了的---後來就沒再打過---他這麼細心的人---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怎麼會---怎麼會不給---我---他家打電話呢?你說他是不是---也---」

他沉痛地說:「恐怕是凶多吉少---」

她哭了起來:「姚小萍說你跟北京有聯絡,你能不能找人幫忙打聽一下?我---代替他爸爸媽媽謝謝你了----」

「誰說我跟北京有聯絡?我們是有組織有紀律的,我只跟e市有聯絡,e市才跟北京有聯絡,但他們現在忙得很---你叫誰去打聽?死的人成千上萬,如果一個個都叫他們去打聽,他們從哪裡打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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