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之前她看了一下丈夫的房間,發現他已經上班去了。他每天都是九、十點鐘才去上班,但他去得晚,回來得也晚,經常是半夜才回來,有時搞到凌晨兩三點,週末也經常是泡在實驗室。
說起來是一家人,但她跟他碰面的機會並不多,吃飯都很少湊在一塊。
她想熱點剩飯當早餐,但開啟冰箱一看,發現一點飯菜都沒剩下,他全都帶走了。你別看他不做飯,但吃起來倒是挺爽快的,不僅吃,還要帶,不僅帶自己那份,有時遇上他看得上眼的,還帶到實驗室讓大家分享。
帶菜的事不是他告訴她的,而是從他實驗室的小溫嘴裡聽來的。
那天是個週末,她正在拾掇門前的花圃,看見丈夫的車開回來了,但沒開進車庫去,只開到車庫門前的空地上停下。然後她看見丈夫和一個年輕女孩從車裡走出來,丈夫向她介紹說:「這是我實驗室的小溫,到我們家來洗衣服的。」
她看見丈夫開啟後車廂,搬出兩個裝滿髒衣服的塑膠洗衣筐,他把兩個大洗衣筐疊在一起,一次性地抱進屋子裡去了。
她心裡很不舒服,自己家的洗衣筐他從來都沒碰過,髒衣服換了都是往closet(掛衣間)的地上一丟,等她搜去洗,洗好了也不去洗衣機裡拿出來,等著她給他熨好,掛在closet裡,要穿的時候還要來問她:「看見我那件灰襯衫沒有?」
現在可好,幫別人洗衣服倒是挺殷勤的,而且是年輕女孩的洗衣筐,裡面肯定是內褲胸罩一大堆。
她的臉色肯定不大好看,但小溫一點也不在意,很熱情地跟她打招呼:「丁大姐,在忙啊?早就聽說你大名了,(滿博士)成天在lab(實驗室)裡誇你呢,說你又勤快又能幹。我們還吃過你做的菜呢,太好吃了。」
她笑了一下,敷衍說:「今天休息啊?」
「嗯,抽空把衣服洗一下。丁大姐你真能幹,還會打理花圃啊?」
她沒好氣地說:「你們(滿博士)什麼都不管,我不打理怎麼辦?」
小溫趕快替他說好話:「他忙啊,不然怎麼會年紀輕輕就做了pi(principalinvestigator,科研專案帶頭人)呢?不是說一個成功的男人身後都有一個女人嗎?丁大姐你勞苦功高啊!」
她恨不得說「他忙什麼?我看他現在就不忙」,但她當然不會這樣說出來,只淡淡地笑了一下,沒回答。
丈夫在門口叫:「丁乙,你來看看該怎麼弄啊,我不會用這個洗衣機。」
她都不記得他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叫她「丁乙」的了,最開始是「寶伢子」,結了婚變成「媳婦」,後來就是「丁丁媽」,現在倒好,變成直呼其名了,想幹什麼?想跟她撇清?
還不等她答話,小溫就格格笑著說:「哎呀,連洗衣機都不會用啊?真是書呆子啊!,你可真是享福啊,家裡的事肯定都是丁大姐包了。丁大姐,你忙你的,我去弄,我會用洗衣機。」
小溫說著,就一溜小跑進屋去,不知是誰還關上了門。
她氣得胸口發痛,發了一陣呆,扔下手中的小鏟子,也衝進屋去,聽見樓上小溫正在格格格地笑個不停,也不知道洗個衣服有什麼好笑的。
她在樓下洗手間洗了個手,順手扯個毛巾撣撣身上的灰,也上樓到洗衣房去,看見丈夫站在洗衣房門口,小溫站在洗衣房裡面,隔著尺把遠在說話,見她上來,都住了口,有點尷尬的樣子。
她從丈夫面前擠進洗衣房裡,揭開洗衣機的蓋子,把手裡的毛巾扔進去,解釋說:「就一條毛巾,放一起洗洗算了。」
小溫大方地說:「沒問題,沒問題。」
她恨不得說「這是我家的洗衣機,我洗個毛巾還有問題?」
丈夫無名無姓地問:「你樓下的事搞好了?」
她慍怒地反問:「我樓下什麼事?」
「你剛才不是在門前弄什麼嗎?」
「我在弄什麼?」
小溫插嘴說:「丁大姐剛才是在收拾花圃呢。」
丈夫趕快學舌:「你剛才不是在樓下收拾花圃嗎?收拾好了?」
她搶白說:「沒收拾好,你是不是想幫著收拾?」
「你要怎麼收拾?說了我去弄。」
她心說,你裝什麼勤快?你什麼時候收拾過花圃了?現在有個小妞在這裡,你就想顯得人模狗樣了?
小溫積極地說:「我知道怎麼收拾花圃,我去幫丁大姐收拾。」
小溫說完,就從門那裡擠出去,差點擦在他身上,然後就下樓去了,把他們倆夫妻丟在樓上。
她壓低聲音說:「怎麼也不說一聲,就把她搞到家裡來洗衣服?」
「洗個衣服還要說一聲?」
「總還是一家人吧?你做什麼決定都不告訴我一下的?」
「這麼一點小事——」
「你突然弄個人到家裡來,還是小事?」
「我正在實驗室幹活,她跑來說要來我們家洗衣服,未必我還能說不?」
「她自己住的地方沒洗衣機?」
「她說那裡住很多老墨,她嫌他們不乾淨,不願意跟他們共用洗衣機。」
「她不會到街上找個乾淨點的洗衣房去洗?」
「街上的洗衣房哪裡有我們家的乾淨?」
「那她就不怕我們嫌她不乾淨?」
「她不乾淨?」
她哼了一聲說:「哼,我哪裡知道她乾淨還是不乾淨?只有你才知道。」
女兒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跑過來問:「areyoufighting(你們在吵架嗎)?」
兩個人連忙回答:「no,no,wearenotfighting(沒有,沒有,我們沒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