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沒察覺自己露了馬腳,還挺洋洋得意,大概以為自己一句話問啞了她,自顧自掀開被子,準備上床就寢了。
她追問道:「你說的‘人家’是指誰?」
「人家就是人家,不是你,就是‘人家’。」
「那除了小溫,還有誰?」
「我以前那個女朋友也沒有hpv。」
她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你以前那個女朋友沒有hpv?」
「我問過她了。」
「你到現在還跟她有聯絡?」
「剛聯絡上。」
「你跟她聯絡幹什麼?」
「問她有沒有hpv。」
「你就這樣問人家?」
「不這樣問,還怎樣問?我不像你,說話轉彎抹角,咬文嚼字。」
「她怎麼說?」
「她說她沒有。」
「你就相信她了?」
「人家有化驗報告,我為什麼不相信?」
她不得不給他上醫學課:「但是hpv是可以被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清除掉的,她們現在沒有,不等於她們以前也沒有。」
「我不管她以前有沒有,我只知道她現在沒有,而你有。你最好問問你自己,你的hpv是哪裡來的。」
「只能是從你那裡來的,因為我只有你一個性伴侶。」
「那只有鬼才相信。你那個色教授不是你的性伴侶?你那個導師不是你的性伴侶?你不是跟他們鬼混,會得這種髒病?」
「你不要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你去外面打聽一下,看還有幾個人不知道你們的醜事!」
「你怎麼能信那些人的話?」
「我誰的話也不信,我只相信事實。」
「什麼事實?」
「如果你不出賣自己的肉體給那幾個人,他們會給你寫那麼好的推薦信?」
她氣得胸口發痛:「你怎麼這麼不相信人?難道我的水平就那麼糟糕,拿到一個工作就只能是靠——色相?那你招小溫是不是看中了她的色相?她是不是憑肉體拿到這個職位的?」
「小溫那算個什麼職位?博士後,她博士畢業,做個博士後還需要憑色相?」
「那我的工作是biostatistician(生物統計師),本來就只要求碩士學位,為什麼你認為我得憑色相?」
「你是碩士嗎?你連碩士都沒畢業。」
「但我馬上就畢業了。」
「馬上也好,馬下也好,反正是沒畢業。」
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吵醒了,睡眼朦朧地跑到他們門邊,哭兮兮地說:「媽媽,別吵了吧,我怕——」
她連忙住口,把女兒帶回床上,自己陪在旁邊,聽見他那邊把門砰一聲關上了。
她一夜沒睡好,第二天還得裝沒事人,應付女兒的盤問:「媽媽,昨天晚上你和爸爸是不是在吵架?」
「沒有啊,是你做夢了吧。」
「可能是我做夢吧。我夢見你們在吵架,我看見爸爸的樣子好可怕,我以為他要打你。」
她當時只顧生氣,倒沒注意丈夫的表情,現在聽女兒一說,才開始後怕,如果他頭腦發熱動手打她,那這個家就算完了,因為她不可能捱了打不報警,而一旦她報警,丈夫就會被帶走,在牢裡關幾天,履歷表上留下一個汙點,在美國就很難混得好了。
她安慰女兒說:「那是你在做夢,媽媽沒跟爸爸吵架。」
她等女兒寫作業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跑到樓下去給姐姐打電話,把昨晚發生的爭吵說了一下,分析說:「現在他等於是承認了自己跟小溫的事,但他想倒打一耙,把我也拉到汙泥坑裡去,這樣就誰也不欠誰。」
「我覺得他並沒承認跟小溫的事,他這個人有時注意不到兩句話之間的邏輯聯絡,可能他當時真的是想知道小溫究竟有沒有hpv,所以就那樣問了,卻忘記了反駁你的推論。」
「但他為什麼會對小溫究竟有沒有hpv感興趣呢?」
「誰知道?也許就是一般的窺探別人隱私的天性在作怪,也許他怕小溫把hpv傳給他了?」
「那你的意思是他跟小溫還沒有肉體關係?」
「現在沒拿到證據證明他們有,那隻好假設他們沒有了。」
「但如果小溫跟他沒肉體關係,她幹嘛要去做抹片檢查呢?」
「也許是因為一個近在身邊的人染上了hpv,大家都有點人心惶惶,於是跑去檢查一下。連我聽說你的事後,都特意去做了個抹片呢。」
「但是小溫一個未婚女子,怎麼會擔心自己有hpv呢?」
「未婚女子也不等於就沒有過性活動,有性活動不等於就一定是跟小滿。當然,我不是說她跟小滿之間一定是清白的,我只是說從這一件事不能推斷出他們有過肉體的接觸。」
「現在他死咬住我跟色教授和我導師不放,你說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看事態怎麼發展吧。也許他會慢慢認識到冤枉了你,即使不覺得是冤枉了你,也不再為這事吵鬧;但也許他會繼續栽你的贓,如果他自己出過軌,他很可能會採取這第二種方法。」
「我覺得他沒這麼有心計——」
「我也覺得他沒這麼有心計,但別忘了,小溫比他有心計多了。不管他跟小溫有沒有那麼一手,小溫都有可能替他出謀劃策。從你講的一些事情來看,他往往都是剛一開始很誠實,或者沒想到,但過幾天,他就變了,開始改口,或者開始懷疑。所以我覺得他背後可能有人,他把跟你的對話向那人一彙報,那人就給他出主意想辦法,於是他就厲害起來了。」
她覺得姐姐說的有道理,像色教授的事吧,她早就告訴過他,說有人在造她和色教授的謠,那時他的態度很通情達理,只叫她別理那些人,但現在就變了,把那些謠言當證據來攻擊她,很可能是小溫教唆的。
她不解地問:「你說小溫怎麼突然想起去讀書呢?難道她捨得離開他?」
「這個有多種可能,一個可能是小溫的確厭倦了自己的工作,想換個專業,反正她可以就在你們學校讀,那樣就不用離開小滿;第二個可能,也許他們之間發生了矛盾,比如小溫覺得他不乾淨,有hpv,或者什麼其他原因。」
「我覺得小溫不會嫌棄他的。」
「我們現在處在大奶的位置,就覺得丈夫跟小三那是鮮血凝成的友誼,牢不可破;但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其實也是搖搖欲墜的。人就是這樣,沒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要是兩人能在一起,會多麼多麼美妙。但等到真的在一起了,就會發現也就那麼回事。」
「那倒也是,想當初剛認識他的時候,不也是以為跟他在一起喝水都是甜的嗎?」
「呵呵,就是這麼個道理,所以你也不必想那麼多,反正現在你馬上就要到j州工作去了,小溫也在準備離開小滿的實驗室,相信過一段時間,事情就會慢慢明朗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