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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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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她被爸爸媽媽的說話聲搞醒了。她悄悄睜開眼,看見爸爸坐在床的另一頭,穿著一件破了洞的白汗衫,腿放在被子裡,但膝蓋卻豎著,把被子頂起一座高高的山。爸爸的頭埋在豎起的膝蓋上,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媽媽坐在她這一頭,也穿著破了洞的白汗衫,不過媽媽的白汗衫跟爸爸的不一樣,媽媽的是桃尖領,沒袖子,爸爸的是圓領,有半截袖子。那時幾乎每個人的爸爸媽媽都有這樣的白汗衫,聽說是最便宜的一種,沒破洞的時候可以穿出去,破了洞就只能在家裡穿,睡覺時穿。

媽媽說:「外調怕什麼?你那點兒問題,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

爸爸沒有吭聲,仍舊唉聲嘆氣的。

「是不是你家裡還有什麼問題?」

「我家裡的問題也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就是有個姨父去了臺灣,其他沒什麼。」

媽媽狐疑地問:「是不是你還有什麼別的問題沒告訴過我?」

「沒有?我什麼都告訴你了。」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睡覺吧。」

爸爸長嘆一口氣,說:「我就怕外調的人瞎說八道。」

媽媽堅定地說:「我不相信外調的人會瞎說八道,他們總得拿出材料來吧?材料總要組織上蓋章吧?」

爸爸仍然唉聲嘆氣的。

一個「外吊」把父母嚇成這樣,小岑今也變得心虛了,見到紅姐姐,就沒以前那麼趾高氣昂了,因為紅姐姐的爸爸受學校信任,派出去「外吊」,而她的爸爸是被「外吊」的人,那就是天差地別呀!

爸爸似乎比她更怕紅姐姐的爸爸,自己長著腿,不敢去紅姐姐家打聽訊息,而是有點鬼鬼祟祟地向她打聽:「今今,紅姐姐的爸爸回來沒有?」

「我不知道。」

「你上她家玩看沒看見她爸爸呢?」

「沒有。」

小孩子記性短,過了一段時間,她差不多忘了這事了,但有天半夜又被父母的說話聲吵醒了。爸爸仍然是坐在床的另一頭,把頭埋在豎起的膝蓋上。媽媽仍然是坐在她這頭,兩人還是穿著各自破了洞的白汗衫,但這次不同的是,媽媽在哭。

她很少看到媽媽哭,這好像還是頭一次,她很慌,連忙問:「媽媽,你怎麼啦?」

媽媽馬上停止了哭泣,伸出一隻手,隔著被子拍她:「睡吧,睡吧,媽媽沒事。」

從那以後,她就覺得爸爸媽媽好像心事重重,兩個人臉上都沒了笑容,也不怎麼說話,有時無緣無故地就吵起來了,大半是媽媽在數落爸爸:「如果你就是政治上的問題,我不會計較。哪怕你是殺人放火,我都可以原諒,但是你背叛了我們的愛情。」

「我沒有背叛我們的愛情,我始終都是愛你的。」

「有你這樣愛的嗎?」

爸爸每次說不過了,就把她搬出來做擋箭牌:「今芬,我們別說這事了吧,孩子在這裡,聽見了不好。」

媽媽辯白說:「她不懂這些。」

但媽媽也就不往下說了,反而交待她:「今今,這段時間別到處跑,就待家裡玩。要去外面玩,也只准在家屬區這塊兒玩,不準到教學區那邊去。」

她總是很乖地回答:「知道,媽媽。我不會去那邊的。」

即使媽媽不交待,她也很少到教學區那邊去玩,因為她的小夥伴都是在家屬區這邊玩,教學區那邊沒什麼他們能玩的東西,而且有很多年齡比他們大的學生,很愛欺負他們。

但她發現小夥伴都漸漸不理睬她了,本來一夥人在一起玩的,她一去,那些人就跑開了,還互相嘀咕:「她來了,我們到別處去吧。」

她是個最怕孤獨的人,如果沒人跟她玩,她就會茶飯不思,鬱鬱不樂,小臉蛋很快就會瘦下去,當地人稱為「掉相」。

她一「掉相」,她媽媽就會發現,然後就會問她:「是不是又跟小夥伴吵嘴了?他們不跟你玩了?」

她點點頭。

「他們為什麼不跟你玩了?是不是又是因為你捨不得把玩具借他們玩?」

她又點點頭。

媽媽開解說:「如果你捨不得把玩具借給他們玩,那你就一個人玩,別在乎他們跟不跟你玩。如果你要在乎,那你就只好把玩具借給他們玩。」

她爭辯說:「我又想跟他們一起玩,又不想把玩具借給他們,他們會把我的玩具整壞的。」

「整壞就整壞囉,玩具嗎,遲早是要整壞的,整壞了爸爸再給你做。」

媽媽把她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就領著她去找那些小朋友,跟他們談判:「我跟今今說了,她現在願意把玩具借給你們玩了,你們只記得別亂整,別把玩具搞壞了。好了,現在大家一起玩吧。」

於是小朋友又跟她和好了,她的小臉兒也就長回原樣了,當然,玩具也就整得亂七八糟了。

但這次不同了,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掉相」了,但媽媽好像一點兒沒注意到似的,總是忙忙碌碌的,白天不在家,有時晚上也出去,回到家就催她洗腳睡覺,而睡到半夜,她經常被父母的說話聲弄醒。但如果她問他們在說什麼,他們總是支支吾吾不回答。

終於有一天,紙再也包不住火了。當她巴巴地跟在小夥伴們後面,想湊上去跟他們一起玩的時候,一個小夥伴告訴她:「你不要跟著我們,我們都不跟你玩了,因為你爸爸是流氓!」

「我爸爸不是流氓!」

「是,就是!他看女人的屁股,還不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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