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身後說:「你媽媽暈倒了,把頭碰破了一點,不過不要緊,明天就可以回家了。誰送你來的?」
她回頭一看,是軍代表,便撒謊說:「我自己來的。」
軍代表沒說什麼,把手裡的熱水瓶放在牆角落,起身往病房外走去。
她小聲問:「媽媽,爸爸他怎麼啦?」
「他沒怎麼呀。」
「我聽黃奶奶他們說他跳水庫了。」
媽媽的眼淚又流下來,嚶嚶地哭:「都是我害了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不是故意的就不是你的錯。」
媽媽握著她的手:「今今,你真懂事啊!媽媽有了你,才有活著的勇氣。」
正說著,軍代表回來了,媽媽馬上住口不說話了。
軍代表說:「今今,跟我來,幫我把衛國叫出來。」
軍代表把她帶到走廊盡頭,指著樹叢說:「我知道他躲在那裡,你大聲叫他,讓他出來。」
她不肯叫:「他不在那裡,在家裡。」
「今天是他帶你來的吧?」
「不是呀。」
「不是?我已經找到學校食堂那輛車了,肯定是他翻窗子進去偷出來的。」
「那不是食堂的車。」
「怎麼不是?他上次把車偷出來騎,把車的貨架都摔脫了,是我親自找人焊上去的,我還不知道?」
她懇求說:「軍代表伯伯你不要打他。」
「不打他?不打他會膽子越來越大,現在只是偷個腳踏車出來騎,但如果不把他管下來,誰知道他還會偷什麼?沒媽的孩子就是這樣,缺管教!」
媽媽也追來了,替衛國求情說:「軍代表,你別怪孩子,他是一片好心,送我今今來看我的。他那麼小的人,騎車跑這麼遠的路,還帶著一個小人,真不容易!這孩子從小心腸就這麼好,根子正,苗子紅,長大肯定能成為紅色接班人,這都是你教育得好啊!」
軍代表對著矮樹叢說:「衛國,出來吧,當心那裡有蛇咬你。陶阿姨替你求情了,我不會打你了。」
衛國果真從矮樹叢裡鑽出來:「謝謝陶阿姨!」
「應該是我謝謝你,不然我的今今一定會把眼睛哭瞎了。你跟爸爸回去休息吧,今今就在醫院陪我。」
那天晚上,軍代表和衛國都走了之後,媽媽帶著今今去找爸爸,轉了很多病房,終於在另一幢房子的走廊盡頭看見了紅姐姐的爸爸。
媽媽走過去,對紅姐姐的爸爸說:「陳主任,我女兒來了,想見見她爸爸。你不讓我見他可以,但你讓他們父女見一面吧。這麼小的孩子,難道還能搗什麼鬼?」
陳主任說:「不是我不讓他們見面,實在是上頭有指示。」
媽媽聲淚俱下:「陳主任,你做個好事吧!俗話說,好事做了好事在,好人有好報,你成全他們父女這一次,你一定會得到好報的。現在這裡沒別人,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我知道你不會說出去,但小孩子——」
她連忙保證:「我也不會說出去。」
陳主任猶豫了一陣,說:「我絕對不會讓你們進去看他的。我現在要去一下廁所,你們千萬別擅自闖進去。」
媽媽連連保證:「不會的,不會的。」
但陳主任剛離開,媽媽就推開病房門往裡走,她急了,提醒說:「你說了不會的。」
媽媽已經進了病房,轉過身,低聲對她說:「你進不進來?不進來我就關門了。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你現在不進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她慌了,急忙跟了進去。那間病房好像是個放雜物的房間,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有一張病床,爸爸躺在上面,蓋著白被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樣。
媽媽走上前去,把手放到爸爸鼻子前,過了一會,舒口氣說:「還活著,差點把我嚇死。」
她也走上前去,看見爸爸鼻子下面有一小塊血跡,她用手替爸爸擦了幾下,擦不掉,便用指頭沾了唾沫,再擦,血跡擦掉了,爸爸也被擦醒了。
爸爸的眼睛眨巴了好一陣,才嘶啞地說:「今今,真的是你?」
「是我,還有媽媽。」
爸爸轉過頭,看見媽媽:「今芬,我對不起你。」
「你知道對不起我就好。怎麼想到走這麼一條路?」
「我失去了你和孩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你怎麼光想著你有沒有意思呢?你怎麼不想想我們娘倆呢?」
爸爸哽咽著說:「今芬,我對不起你。今今,我也對不起你。」
媽媽說:「陳主任馬上就回來,我們長話短說。你要是真的愛我們娘倆,就好好活下去,我也帶著孩子好好活,我相信你的事總有平反的那一天的。」
爸爸很絕望:「我的事怎麼平反?又不是政治問題,而是婚姻問題,無論誰上臺都不會為我這樣的人平反。」
「那你就爭取離婚,如果你能跟那個女人離婚,我們還可以復婚。」
「今芬,你這話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媽媽匆匆說,「好,那就這樣說定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你再想到死。」
她也插嘴說:「爸爸,我們拉勾!」
爸爸從被單下伸出一隻手,跟她「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陳主任在外面咳嗽。
媽媽說:「我們得走了,陳主任回來了。」
爸爸說:「今今,把你的紅髮夾給我一個好不好?」
那對髮夾是爸爸用細鐵絲為她做的,鐵絲外面套著一種空心的紅膠絲,很好看,她一直戴在頭上。她邊取髮夾邊問:「你已經送給我了,還興要回去?」
「我只要一個,你留著另一個,以後爸爸看見這個髮夾,就像看見今今一樣。今今看見那個髮夾,就像看見爸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