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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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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媽媽回來了,她就把自己的偉大發明告訴了媽媽:「我和衛哥哥說好了,如果他爸爸再打他,我們就一起去跳水庫,他抱著我跳,就漂不起來,可以沉到底。」

媽媽差點兒嚇昏過去,目瞪口呆了好一陣,才連聲囑咐:「快不要想這些怪心思了,你以為你是孫悟空?到了水底還能去龍宮玩一趟?孫悟空是神,你是人,你掉到水裡去,就淹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

「淹死了就怎麼樣呢?」

「淹死了就永遠沒有今今了!別人都在吃飯,吃糖,吃香蕉,跳橡皮筋,但你就埋土裡去了,什麼都吃不成,玩不成了。」

她使勁想象,但想不出淹死到底有多可怕,不就是不吃不玩嗎?她晚上睡覺也沒吃沒玩,好像並不可怕嗎。

過了兩天,衛國跑到她家來:「你怎麼把什麼話都告訴你媽媽了?」

「怎麼啦?」

「你媽媽把我們約好一起跳水庫的事告訴我爸爸了。」

「你爸爸打你了?」

「沒有,但是他哭了。」

她很老練地說:「如果他哭了,就說明他不會打你了。你看,現在他也不鎖你了吧?」

「不鎖了,他說再也不鎖我了。但是我不想他哭,我寧可他打我。」

晚上,她又把衛國的話一字不漏地傳給了媽媽,媽媽也哭起來,喃喃地說:「唉,這孩子,這孩子……」

她急忙討好:「媽媽,我也不想你哭,我寧可你打我。」

「我什麼時候打過你呀?你是我的心肝寶貝,媽媽跟你相依為命。」

她趕緊摟著媽媽的脖子,把臉貼在媽媽臉上,覺得這就是「相依為命」的意思。

媽媽調動的事還八字沒一撇,軍代表卻接到了調動的命令。那天,媽媽告訴她:「軍宣隊要從我們學校撤走了。」

她好奇地問:「軍宣隊是誰啊?」

「軍宣隊不是誰,是一個隊,就是住在我們學校的那三個軍人。」

「三個軍人?那軍代表也要走了?」

「其實他們三個人都是軍代表,但我不知道怎麼光叫他一個人軍代表。是的,軍代表也要走了。」

「那衛哥哥走不走呢?」

「他爸爸調走,他怎麼不走呢?」

這個訊息讓她萬分難過,在她心目中,軍宣隊就是媽媽學校的一部分,永遠都是在一起的,不存在撤走這回事。她一直以為軍代表一家會永遠住在她家後面的房子裡,衛國會永遠在窗子那裡叫她「今今,今今」。

但她看見衛國家在收拾東西,還叫了個收破爛的來,把一些報紙和破銅爛鐵都收走了。這下她知道軍代表是真的要撤走了,難過得哭了一場。

晚上,軍代表上她家來,說有些鍋盆瓢碗的,不準備帶走,問媽媽要不要。

媽媽斬釘截鐵地說:「不要。」

「幾張課桌和椅子都是學校的,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搬過來。」

「不要。」

軍代表還想說什麼,媽媽說:「對不起,我們要睡覺了。」

軍代表只好訕訕地走了。

媽媽給她洗了澡,叫她上床睡覺,天氣很熱,她睡覺時只穿短褲,不穿上衣,媽媽給她打扇。

外面有人敲門,媽媽問:「誰呀?」

「我。」

媽媽低聲說:「是衛國,」然後大聲對門外說,「衛國呀?我們已經睡了。」

她奮不顧身地跳下床來,上衣都沒穿,就跑去開了門:「我還沒睡著。」

媽媽趕快拿件上衣給她穿上,對衛國說:「進來把,開著門有蚊子。」

衛國穿得整整齊齊的,平時雞窩般的頭髮好像也梳理過了,像個小大人:「今今,我是來告訴你,我要走了,免得你明天去找我玩的時候我不在。」

她哭兮兮地問:「衛哥哥你要到哪裡去?」

「我要跟我爸爸回部隊去了。」

「部隊在哪裡?」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仗打的地方。」

「你還會不會回這裡來?」

「我會回來看你的。」

媽媽說:「小孩子,別學著撒謊,這麼遠的路,你飛回來看她?我今今是個聽實話的人,你說了回來看她,她會天天等的。」

衛國說:「我不是撒謊,是真的會回來看她的。」

她問:「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等我長大了,掙錢了,我就買火車票,坐火車來看你。」

「你一定要來哦。」她跑回床邊,從枕頭下摸出僅剩的那個紅髮夾,拿來送給他,「我把這個髮夾送給你,你看到這個紅髮夾,就像看到我一樣。」

媽媽嗔道:「小孩子家,亂說些什麼呀!」

「爸爸就是這麼說的。」

「爸爸是爸爸……」

衛國有點不好意思地收下紅髮夾,搔了搔頭,說:「我沒有什麼東西送給你,但我長大了要參軍的,如果我打仗犧牲了,我叫他們把軍功章送給你。」

媽媽又嗔道:「小孩子家,瞎說些什麼呀!」

「不是瞎說,是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證。」

衛國一家搬走了,她哭了很多次,趴在後窗那裡,看著他家緊閉的門,特別是門上那塊補上去的顏色不一樣的木板,就止不住哭起來。

每過一天,她就問媽媽:「衛哥哥怎麼還沒來看我?」

媽媽安慰她說:「他不是說了嗎?要等他長大了,掙錢了,才能買火車票來看你,現在他才多大?離掙錢還遠著呢。」

「那他要多大才能掙錢?」

「總要到十八歲吧?十八歲才能當學徒工。」

「那他還要幾年才十八歲呢?」

「總要五六年吧?」媽媽好像怕她過了五六年會要人一般,趕快改口,「做學徒工掙不了多少錢的,吃了飯,穿了衣,就沒錢買火車票了。可能要等到他升級了,當了二級工三級工了,才能掙到買火車票的錢。」

「那要幾年才當二級工三級工呢?」

「總要十幾年吧?」

她對「十幾年」還沒有概念,但看媽媽的表情,應該是很長很長的時間,她忍不住又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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