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不讓我去?」
「如果你想去,我怎麼會不讓你去呢?你想去嗎?」
女兒看著她,好像在揣摩她的意思,她馬上主動表態:「去吧,去吧,你已經很久沒見到你爸爸了。」
「爸爸叫你也去。」
「我才不去呢。」
「why?」
「我們都離婚了,還去幹什麼?」
「buthestilllovesyou!」
「他說的?」
「我知道。」
她搖搖頭,沒答話。
女兒問:「你要他親自邀請你嗎?」不等她回答,女兒已經撥通了電話,用英語跟爸爸說了幾句,把電話遞給她,「他親自跟你說,你自己聽。」
她無奈地拿起電話,那頭說:「小乖,感恩節跟小今一起過來玩吧。」
一個「小乖」,聽得她肉麻麻的,很不客氣地拒絕說:「不了。」
「感恩節,一個人待在家裡多沒意思啊。」
「你知道我一個人待家裡沒意思,就不要把小今哄到你那裡去,你又不是沒人陪。」
那邊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是很希望你能來的,不過還是你自己決定。」
「我已經決定了。」她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女兒。
女兒不滿地說:「你們總是吵嘴。」
「我們沒吵嘴。這叫吵嘴嗎?」
「為什麼你不想去爸爸那裡?」
「我跟他都離婚了,還去那裡幹什麼?你去那裡還有個理由,因為你是他的女兒,再怎麼也是一家人,我跑那裡去算什麼?」
女兒不響了。
她內心深處真想女兒說一句「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即便她最後還是會說服女兒去看爸爸,但她心裡會是愉快的。
女兒沒像她希望的那樣說,只說:「那你記得給我訂票。」
她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心裡很傷感。在這個世界上,女兒就是她的一切。她跟丈夫離婚六七年了,一個人帶著女兒過。這些年裡,雖然女兒和爸爸每年都會見幾次面,但畢竟只那麼幾次,而她,每時每刻都陪伴在女兒身邊,全心全意地照顧女兒,為女兒犧牲了愛情,也犧牲了回國發展的機會,但那個每年只跟女兒見幾面的男人卻能分走女兒一半的心,想想就覺得不公平。
也許這就是血緣的力量。有血緣關係的人,即使沒在一起生活,他們之間仍有一種神秘的牽掛。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爸爸在她六歲多的時候,就被那個鄉下老婆領走了,但她一直都沒忘記爸爸,老想著去鄉下看爸爸。
記得那時媽媽已經調到了那個偏遠的紅星中學,雖然名義上仍然是e市的學校,但實際上是一所農村中學,離市中心很遠,有很長一段路還沒通公共汽車,只有每天一班的長途車。
媽媽下這麼大決心離開三中到紅星中學去,是因為她的「小偷」名聲已經使她在三中待不下去了,連她不夠年齡上學這件事都被說成因為她是「小偷」,學校才不接受她上學的。
到紅星中學後,她已經不再是「岑今」,變成了「陶紅」。媽媽說「陶紅」這個名字在爸爸媽媽婚姻被登出的時候,就同時在派出所改好了,但因為三中的人叫她「岑今」已經叫習慣了,就沒去糾正。現在到了一個新地方,正好趁機改名換姓,或者叫隱姓埋名,開始一段新生活。
事實上,她在紅星中學的日子並不難過,倒不是因為她的「小偷」名聲被大山大河隔住了沒傳進來,而是因為紅星中學那塊好像是另一個世界,那裡的小孩子對「小偷」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
雖說交通不便,通訊不便,她又改了名字,但俗話說的沒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她的「小偷」名聲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到了「紅星中學」。
她媽媽大失其悔:早知道調動也不能堵住人們的嘴,還不如不調動,這下可真是「眨巴眼整成了瞎子」。
但她並不後悔「吊」到這裡來,因為她發現「小偷」在紅星中學的處境比在三中強多了,可以說完全倒了個個。
她交的一班朋友,也是學校老師的孩子,但紅星中學的老師跟三中的老師大不一樣,三中有一部分老師是「半邊戶」,夫妻兩人,一方教書,另一方在農業社勞動。但紅星中學的老師,本來就是農民,讀過幾句書,抽出來當老師,大多是一部分時間教書,另一部分時間在田裡勞動。
那些老師的孩子呢?主要任務不是讀書,而是打豬草砍柴做家務,像紅姐姐那樣專職玩耍的幾乎沒有。
岑今跟那些孩子在一起,玩耍的內容也大大改變,不再是跳橡皮筋跳房子,而是跟著她們去打豬草,砍柴草,燒火做飯抱弟弟妹妹。
嚴格地說起來,那裡的孩子幾乎個個都當得起「小偷」這個稱號,而且不像她一樣是白背個名,她們可都是名符其實的「小偷」,因為她們個個偷東西。
她們挎著豬草籃子去打豬草,看見生產隊裡黃瓜架子上長的黃瓜,就摘一根來吃,看見鄰居的自留地裡長的番茄,也摘一個來吃。蘿蔔也偷,包菜也偷,蘿蔔偷來洗都不用洗,在衣服上擦幾擦就吃起來。包菜偷了來,老葉子餵豬,嫩葉子喂人,中間的粗莖就當水果,把厚皮剮掉,吃裡面部分,吃得嘎嘣嘎嘣響,煞是美味。
當她的那幫豬草朋友聽說了她偷香蕉的光輝業績之後,豔羨之情溢於言表:
「香蕉啊?我沒吃過,好不好吃啊?」
「我吃過香蕉,又大又紅。」
「在那裡可以偷到香蕉啊?」
這下她一點兒也不為自己偷過香蕉而臉紅了,反而感到無比自豪,賣弄說:「香蕉才不是紅的呢,是黃的,長長的,裡面是白的,軟軟的,吃起來像糯米飯一樣。」
「你偷了幾根?」
「很多很多根,我吃不完,給衛哥哥吃,衛哥哥吃不完,給我媽吃,我媽也吃不完,給軍代表吃,軍代表也吃不完,給……」
那幫孩子聽得口水流:「你可不可以帶我們去偷?」
「我是在市裡偷的,很遠的哦,你們沒錢買車票,去不了的。」
這段光榮歷史,使她成了那幫孩子的頭頭,再加上她姥爺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恢復了工作,她每年都跟媽媽回省城去看姥姥姥爺,可以帶一些水果糖回來,大大鞏固了她的領導地位。她那時基本達到了紅姐姐在三中十歲以下孩子中的那種地位,也可以呼風喚雨,想孤立誰就孤立誰了。
由於她在紅星中學的名氣是因為「小偷」而打響的,所以她後來無論吃什麼玩什麼,一律說是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