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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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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秀芝說:「我進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過了一會兒,潘秀芝走出來:「他現在不在家,在隊裡穀場上趕雀仔,我帶你去找他,你可以把東西放他屋裡,你走累了要歇歇腳也可以。」

「我把東西放這裡吧,太重了。」

她跟著潘秀芝走進那幢黑乎乎的屋子,潘秀芝介紹說:「正屋是順發一家住的,你爸爸住在那邊的偏屋裡-」

她跟著潘秀芝來到偏屋,所謂「偏屋」,就是傍著正屋的一面牆搭出來的一個小棚子,屋頂是斜的,很低矮,所以叫「偏屋」。

她走進爸爸的屋子,天啊,那哪是人住的地方啊!又矮又黑,床都沒一張,就是在地上用土磚壘起一個尺把高的臺子,上面墊了些稻草,鋪上一床又破又黑的棉絮,再鋪個破床單,就是爸爸的床了。

她還看到那床水綠的被子,已經爛得絲絲掛掛,但還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土床的一角。

鍋盆瓢碗都放在一張又矮又破的桌子上,牆角有個土磚壘的灶,把那半個屋子的牆壁都燻得黑黑的。

屋子裡唯一的亮點,就是牆上掛著的一個鏡框子,裡面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她那時還很小很小,抱在媽媽手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好像在滴哈喇子,胸前戴著一個圍嘴。爸爸那時好英俊啊,留著分頭,很濃的眉毛,很亮的眼睛,穿著有口袋的制服。媽媽那時好漂亮啊,梳著兩條長辮子,很大的眼睛,很直的鼻樑,小嘴抿著,很矜持的樣子。

她把帶來的東西放在爸爸屋裡,空手跟著潘秀芝去找爸爸。

又是七拐八拐,左彎右彎,終於來到隊裡的打穀場,看見一個佝僂的老人,坐在樹蔭裡,脖子上搭一塊骯髒的毛巾,頭上戴一頂破草帽,過一會兒就「哦呀」叫喚一聲,大概是在嚇唬麻雀。

潘秀芝向那個老人走過去,說了會話,那個老人就向她走過來了。快到跟前了,那人站住了,不再往前走,站在那裡,用肩上那個烏顏皂色的毛巾擦眼睛。

她問潘秀芝:「這就是我爸爸?」

「是啊,怎麼不是呢?你連自己的爸爸都認不出來了?」

她走上前去,把爸爸擦眼睛的手拉下來,仔仔細細看了一下,的確是爸爸,只不過比她印象中的爸爸老多了,臉很瘦,身上也很瘦,背很弓。

她問:「爸爸,你不認識我了?」

爸爸哽咽著說:「認識,認識,我的今今,我怎麼不認識呢?我到隊裡去請個假,回家做飯你吃。」

爸爸走進打穀場旁邊的那幢土牆屋,她也跟了進去,看見爸爸正點頭哈腰地跟一個十分乾瘦的中年男人說話,說女兒來了,要請假回家。

那個乾瘦男人向她這邊望了一下,很大方地揮揮手,大約是准假了。

爸爸連忙叫她:「今今,這是隊長,快叫隊長好。」

她從來不愛跟陌生人套近乎,但看到爸爸那卑躬屈膝的樣子,知道爸爸很想討好這人,只好無奈地走上前去,叫了聲:「隊長好!」

隊長咧嘴笑著,露出很黑的牙:「好,好,你好,你來看爸爸呀?」

「嗯。」

「好,還挺孝順呢,那你跟爸爸回去做飯吧。順才,你下午就不用上工了,陪陪你女兒。」

爸爸又是一陣點頭哈腰,然後轉過身,跟她一起往外走。

潘秀芝跟爸爸低聲說了句什麼,爸爸說:「不用,不用,我能行。」

等潘秀芝走了,她問:「爸爸,剛才那個人叫你什麼呀?」

「剛才那個人?哦,他叫我順才。」

「他怎麼叫你順才?」

「我以前就叫岑順才,後來才改成‘岑之’的。」

「順才不好聽,你叫他們別叫你順才了,要叫你岑之。」

爸爸苦笑著說:「這哪裡是由得我的?我在這裡是受他們管制的,還不是他們想叫我什麼,就叫我什麼,想叫我幹什麼,我就得幹什麼。」

她覺得爸爸太窩囊了,比她小時候在紅姐姐他們面前還窩囊。

爸爸問:「今今,你一個人來的?」

「嗯。」

「路上怕不怕?」

「不怕。」

她在爸爸那裡待了三天,有時陪著爸爸在打穀場上趕雀仔,有時在村裡逛逛,還跟爸爸一起,到潘秀芝家裡吃了兩頓飯,見到了那個據說是同父異母的哥哥。

那個哥哥叫岑永革,長得比一般農村人秀氣,白白淨淨的,上過中學,在村裡小學教書,放暑假了,就下地勞動。

哥哥比她大很多,完全像個大人,似乎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覺得很陌生,聽她叫「哥哥」,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沒應聲,也沒叫她「妹妹」,夾了幾筷子菜,就端著碗跑到外面吃去了,理都不理她,令她大失所望。

她衡量了一下形勢,知道叫爸爸打哥哥是不太可能的事,哥哥不僅比爸爸長得壯,氣勢上也比爸爸強大,爸爸對哥哥也像對那個隊長一樣,點頭哈腰的,讓她非常失望,這像個什麼爸爸?看人家衛國的爸爸,多威風啊,想打兒子,就可以打兒子,不像這個爸爸,這麼窩囊。

每天晚上,她都和爸爸到小河邊去乘涼,爸爸就一點一點問她和媽媽這些年的生活,她就一點一點講給爸爸聽,什麼事都講,包括她當「小偷」的事。

爸爸似乎對她講的每件事都很擔憂,她和衛國去工廠拿冰吃,爸爸聽了很擔憂;衛國幫她打紅姐姐那幫小孩,爸爸聽了很擔憂;衛國為她偷香蕉,爸爸聽了擔憂得要命;她對那些小孩子講偷香蕉給毛主席吃,爸爸聽了簡直就嚇懵了,連聲囑咐她說:「今今,這個話可說不得,當心被人告發,會判你反革命罪,抓你去坐牢的。」

她覺得爸爸太膽小了,像是嚇破了膽一樣,見到隊幹部,就點頭哈腰,卑躬屈膝,還要她也點頭哈腰,卑躬屈膝;見到生產隊的社員,也是點頭哈腰,卑躬屈膝,還要她也點頭哈腰,卑躬屈膝;房東順發是爸爸的遠方堂兄,但爸爸對順發也是點頭哈腰,卑躬屈膝,還要她也點頭哈腰,卑躬屈膝。

她覺得爸爸的背可能就是點頭哈腰給弄彎了的。

她不肯對那些人點頭哈腰,總是直直地站在那裡,頂多問個好。

爸爸私下勸說她:「今今,這些都是管制我的人,你在他們面前可別大拿拿的。」

她回嘴說:「他們管制你,又不管制我。」

爸爸再不敢勸她,好像怕她生氣了會跑掉一樣。

她沒想到爸爸會變成這樣,心裡很失望,她心目中的爸爸,是一個連拷打都不怕的人,連水庫都敢跳的人,怎麼現在變成了這樣?這個「管制」是個什麼玩意?怎麼這麼厲害?一下就把爸爸變成了個膽小鬼。

晚上,她就睡在爸爸那個土磚壘出來的床上,爸爸在地上睡。剛躺下的時候,爸爸坐在床邊給她打扇,半夜的時候,她聽到爸爸在幫她打蚊子,她問:「爸爸,你一點兒都沒睡?」

「睡了,睡了,我看到你在蚊帳裡翻來翻去,知道有蚊子咬你。」

她問起爸爸這些年的生活,爸爸總是說:「我什麼都好,就是想你和你媽媽。你回去告訴媽媽,我從回到這裡起,就一直是一個人住在一邊的,我沒有跟潘秀芝在一起,她一直很照顧我,但我不愛她,我只愛你媽媽。」

「你們離婚了嗎?」

爸爸搖搖頭,無奈地說:「離不掉,隊上不批准。你媽媽她跟那個軍代表結婚了嗎?」

「沒有。她說她不會給我找後爸爸。」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擦擦眼角,說:「今今,你回去後告訴你媽媽,叫她遇到合適的人了就再結婚,我是沒指望的了,就算離掉婚了,我戴著這麼個帽子,窩在這個山旮旯裡,也不能連累她。她那麼聰明漂亮,再找個人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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