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打精神陪著爸爸媽媽,內心被自己的偉大感動得不得了,心想這回媽媽肯定要說她長大了懂事了。
媽媽對爸爸說:「要不你去那張床上躺會,我跟今今在這張床上睡。」
爸爸要到另一張床上去,她揪住爸爸不放:「我不放你去,你就在這裡陪我。」
最後三個人誰也沒睡,爸爸媽媽一直坐在床邊說話,她就一時跪在他們背後,摟著他們兩個,一時躺在他們背後,用腳碰碰爸爸,碰碰媽媽。爸爸把手伸到背後,抓住她的腳,撓她的腳板心,她就咯咯笑,媽媽連忙噓她:「噓!小聲點,當心人家聽見來查房。」
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媽媽說:「我們到外面去吃晚飯,吃了飯你爸爸好往回走。」
她很不情願:「爸爸這麼早就要回去?」
爸爸說:「隊長只准了我一天假,我不能在外面過夜的。」
「他怎麼知道你在外面過夜了?」
「怕他們會查,再說房東也會知道。」
媽媽也說:「爸爸不回去,在哪裡住?我們住旅館都是看了單位介紹信才登記的,介紹信上只我們兩人,如果突然多出你爸爸來,被查出來還得了?」
她靈機一動:「那我們到爸爸家裡去過夜。」
「那也不行的,我算你爸爸的什麼?怎麼能去他家過夜?讓他們民兵隊抓住,還不掛串破鞋去遊街?」
「那我們就到爸爸門前的河邊坐一夜,那裡涼快,又沒蚊子。」
爸爸說:「還是我自己回去吧,你們母女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還要坐很久的車。」
她撒嬌說:「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嗎。」
媽媽問爸爸:「你一晚上不回去,隊裡會不會把你怎麼樣?」
爸爸很勇敢地說:「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已經把我發配到這個山旮旯裡來管制勞動了,難道還能把我發配到西伯利亞去?我女兒想跟我在一起,我就陪我女兒一晚上。」
媽媽說:「那就按今今說的,我們去爸爸門前的河邊坐一夜吧。」
媽媽去結了賬,一家人就提著旅行袋離開了旅館,先在縣城裡逛了一會,找一個小餐館吃了晚飯,就慢慢往爸爸生產隊的方向走。走到河邊,天還沒黑,三個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在樹蔭下坐了一陣,等天黑了,才到河邊去,她讓爸爸媽媽並排坐在一個大石頭上,她自己站在石頭後面,伸開兩臂摟著他們兩個,聽他們講古。
後來,她倦了,就橫躺在爸爸媽媽兩個人的腿上睡覺。
第二天清晨,爸爸不能不回去了,只好跟她們告了別,一個人去坐渡船,她看著爸爸的船一點一點向對岸駛去,爸爸的人變得越來越小,忍不住哭起來。
從那以後,她每個暑假都去看爸爸,而媽媽每次都在縣城等,到了最後一天,爸爸就向隊裡請假,到縣城來跟媽媽見一面。
後來,姥爺出面找關係,終於把媽媽調進了省城f市,先是在一個工廠的子弟中學教書,後來又調進姥爺那個大學的附中。她一直跟著媽媽,媽媽在哪兒教書,她就在哪兒讀書。
後來,媽媽為給爸爸平反奔走起來。有人給媽媽出主意,說你只有找到當年主持這件事的人,才能糾正這件事。
於是媽媽開始四處尋找軍代表。但尋找了幾年,也沒有下落。
不久媽媽又開始為爸爸跟潘秀芝的離婚奔走,從生產隊到大隊到公社,再到縣公安局,媽媽一層一層去詢問,得到的答覆都是一樣的:請你們出示結婚記錄,我們才好為你們辦離婚。
爸爸說:「我們當時根本就沒有登記結婚,怎麼會有結婚記錄呢?」
「既然你們沒登記,幹嗎要來辦離婚呢?」
媽媽問:「那這個婚姻到底算數不算數?」
縣公安局的人大概以為媽媽就是潘秀芝,安慰她說:「如果你們一直是以夫妻的身份在一起生活的,那就是事實婚姻,將來他死了,你有權繼承他的遺產。」
「我不要什麼遺產,我想問的是,他能跟別人結婚嗎?」
「女同志,我建議你儘快跟他辦理結婚手續,這樣他就不能跟別人結婚了,要結也得先跟你離了才能結。」
媽媽從縣公安局出來,恨恨地說:「鬧半天你那個婚姻根本就不算數?」
爸爸說:「我早就說了不算數嗎。我跟潘秀芝又沒登記,又沒以夫妻的形式在一起生活,算什麼數呢?都怪那個軍代表,為了得到你,對我下這個毒手。」
爸爸很想跟媽媽補辦個結婚手續,但媽媽不同意:「算了吧,別又搞得跟上次一樣。今天說不算數,過兩天又說算數,我算是搞怕了。我們就這麼一起生活就行了,到時候想算數就算數,不想算數就不算數。」
爸爸在省城發現工作並不那麼好找,主要是爸爸在農村勞動改造了這些年,學業職業都荒廢了,年齡也大了,學新東西很慢,拼不過那些年輕人。
後來媽媽就叫爸爸乾脆別找工作了,就在家裡安心寫作。但爸爸枯坐了很多天,最終什麼也沒寫出來。
媽媽說:「政治運動斷送了一個寫作天才。」
爸爸找不到工作,又寫不出東西來,情緒十分低落。這些年的管制勞動,不僅使他心態卑微,還搞垮了他的體質,爸爸患有大量慢性病,但因為工作問題沒解決,不能享受公費醫療,經常是由媽媽出面,到醫院去找醫生,用媽媽的公費醫療開藥。但有些病是沒法這樣開藥治療的,有時得去化驗檢查,有時得住院,所以媽媽總是省吃儉用,把錢存著,以備爸爸不時之需。
每逢這種時候,媽媽就會想起軍代表,總是恨恨地說:「該死的軍代表!都是因為他,你爸爸才落到這步田地!如果我找到他……」
她好奇地問:「媽媽,如果你能找到他,你就怎麼樣?還能把他殺了不成?」
「我不殺他,但是我也不讓他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