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欣然同意:「好啊,只要不耽誤你正事就行。」
「我沒什麼正事,就是教幾節課。」
「你下了班不回家,你家裡人沒意見?」
「我家裡沒人。」他一偏腿上了車,她也緊追幾步,坐了上去。
大概因為不是週末,公園裡沒什麼人,僅有的幾對,看上去都是情侶,坐在樹蔭裡,靠得緊緊的。
她把視線從那幾對情侶身上拉回,偷看他一眼,發現他也在望那幾對情侶,她心有點慌,不知他會不會受了感染,也來點親熱的小動作。
走了一會,他指著樹下一個長條木椅子說:「走累了沒有?我們去那邊坐會吧。」
她跟著他來到椅子跟前,他從包裡找出一張紙,擦了一下椅子,讓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尺來寬。兩人都側身坐著,便於講話。
她講了些小時候的事,然後問:「怎麼都是我在講?」
他微微一笑:「我喜歡聽你講,你從小就很會講故事。」
她宣告說:「但是我剛才講的不是故事。」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口才很好,記憶力也好,想象力很豐富,我覺得你不應該學理科,應該學文科,當作家。」
「但我媽不讓我學文科,說文科又賺不了錢又危險。」
「那倒也是,不過可以當成業餘愛好,寫點小說,拿去發表。」
「你說如果我把我們小時候的故事寫出來,有沒有地方發表?」
「只要是你寫的,肯定有地方發表。」
「真的?你這麼相信我的水平?」
「嗯。我爸爸說的沒錯,你們一家都是讀書的料。」他有點自卑地說,「我知道我不是讀書的料,我幹這行完全是趕鴨子上架,我一直都想換個工作,但是學我這個專業的,除了教書,就只有去做官了。」
「你不願意做官?」
他撇撇嘴:「我既不願意做官,也沒有做官的本事。」
「那你想換什麼工種呢?」
「我也不知道我適合幹什麼,好像什麼都不適合。」
「我覺得你教哲學教得挺好的呀。」
「但我自己對我教的東西都不感興趣。」
她吹捧說:「你不感興趣還教這麼好,如果感興趣,那不得了啦。」
他沉默了,低著頭,腳在地上畫。她趁機盯著他看,覺得他側面輪廓特別好看,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英俊瀟灑。她又看了看遠處的幾對情侶,心癢癢的,很想他能坐到跟前來,把一條胳膊摟在她肩上,像別的情侶那樣。
她小聲問:「還記不記得那次去那個工廠吃冰?回來的時候,溪溝裡漲水了。」
他抬起頭,笑著說:「怎麼不記得?你差點淹死了,現在想想,真是後怕啊。」
「後來,你叫我把衣服脫下洗。」
他有點異樣地望著她,她不好意思往下說了,希望他接著回憶,但他跳過了那一段:「那時的生活真窮啊,吃個冰還要費那麼大力。你想不想吃冰棒?想吃我們到那邊去買。」
「等會再說。你還記得不記得你摘了幾片荷葉讓我當衣服。」
他站起來:「走,我們到那邊去買冰棒,我看見賣冰棒的車了。」
她坐著不動,他把手伸給她,她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就不肯放開了。
他們牽著手,慢慢地往賣冰棒的地方走。她感覺好像有股甜水從他們握著的手裡一直傳上來,湧進心裡,甜絲絲的,就像若干年前,第一次吃那種紅紅的硬邦邦的冰塊一樣,滋潤到心裡去了。
走到賣冰棒的人跟前,他問了她吃哪種,就掏錢買了兩根,遞給她一根。她把冰棒紙剝了,扔進賣冰棒的人隨車帶著的垃圾桶裡,邊吃邊走。
她特意把冰棒拿在離他較遠的那個手裡,空出另一隻,好跟他握著。但他沒再伸手過來。她有點失望,還有點生氣,但她很快就注意到他兩手不空,一手提著他的公文包,另一隻手拿著冰棒。
她吃完了冰棒,想找點紙擦手,但他又遞過來一根:「喏,還有一根,吃完了一起擦手。」
她這才發現他剛才只是拿著冰棒,並沒吃,她問:「你不吃冰棒?那你買了幹什麼?」
「給你買的。」
「一次給我買兩根?我哪裡吃得完?」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吃冰嗎?」
「哈哈,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現在遍地是冰棒,哪裡還會那麼貪?你吃吧,我實在吃不下了,再吃要把肚子吃壞了。」
「真不吃?」
「真不吃。」
「那我只好吃掉了。」他剝開冰棒外面包的紙,剛送到嘴邊吃了一口,大半個冰棒就掉下來了,他趕快接住,裝了滿滿一大口,狼狽不堪。
她開心得哈哈大笑。
他很快幾口吃掉,走到一個水管邊去洗手,邊洗邊叫她:「來,這裡可以洗手。」
她也走過去,把手伸到水管下:「還記得不記得以前e市三中那個水管?」
他笑了一下:「記得,你那時是不是覺得水管很高?」
「嗯,還要你把我抱到旁邊的臺子上去,我才夠得著。」
他看了她一會:「你長大了,長高了,再也不用別人抱上去洗手了。」
她甩著手上的水:「現在想起來,覺得那時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他也甩著手上的水:「可能過去了的時光總是顯得比現在的時光更美好。」
「也不見得,我覺得現在的時光也挺美好的。」
她的手還沒甩幹,就大方地牽住他的手,他的手也還有點溼,兩隻溼手牽在一起,別有一番風味。他們就這樣牽著手在公園裡玩,她很想再往前發展一點,但他沒帶頭,她只好控制住自己。
回到學校時,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很多人都拿著碗往食堂走,還有些人打了開水往宿舍走。
他說:「我到了,你……」
她看了看幾棟樓房,問:「你住這裡呀?」
「嗯,這就是青年教工宿舍。」
「你住哪間啊?」
他指了指一棟樓房:「就那間,在三樓,305。要不要上去坐會?」
她看到樓裡進進出出的全是年輕男人,知道這是男教工宿舍,現在正是人家吃飯洗澡的時間,她到那裡去不方便,就說:「不了,我回寢室去了。」
「我送你一下?」
「不用了,反正校園裡不能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