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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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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喜過望:「你願意到美國來了?」

「一直都願意嘛,只是沒那個本事而已。」

她想說「你博士讀完就有了本事了?」,但她沒說,既然他姓「許」,她就姓「望」好了。

那年的冬天,一個寒冷的清晨,他打電話給她。她剛說了hello,他就哽咽著告訴她:「我爸爸—可能不行了——」

她想起頭髮花白的軍代表,孤獨的一生,心裡很哀傷,主動提議說:「要不要我打電話叫我媽媽去看看你爸爸?」

「可以嗎?她會去嗎?」

「應該會去。」

「你爸爸會不會——有意見?」

「應該不會吧?軍代表人都快——走了——」

她真的給媽媽打了電話,問媽媽可不可以去看看軍代表,媽媽說要跟爸爸商量,商量的結果是兩個人都去g市。

她覺得她的爸爸好小氣,都到這份上了,還跟去監督個啥呢?難道還怕軍代表迴光返照,跟媽媽發生點什麼?

但媽媽對此有不同的理解:「你爸爸是怕我一個人去路上沒人照顧——」

後來她聽媽媽說見面的場景很動人,爸爸呆在衛國的住處沒去醫院,只衛國陪著媽媽去了,然後就離開了病房,讓媽媽跟軍代表單獨呆在一起。

軍代表已經病入膏肓,人都認不清了,但一下子就認出了媽媽,輕聲叫著:「今芬——今芬——你來看我了?我怕是不行了吧?」

媽媽責怪說:「誰說你不行了?你這麼說我還敢來看你嗎?你再這麼說我可就走了。」

軍代表受了責備,還開心得像個小孩子一樣:「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你別走——」

其他情節,媽媽就不肯細說了,只說坐在軍代表床邊說了很多話,都是揀軍代表喜歡的說,其中不乏謊話,只怕這回要遭雷打了。

她估計媽媽一定說了些「我也很愛你,但因為先來後到不能接受你的愛」之類的話。她說:「你那不是撒謊,是真話,你的確是喜歡軍代表的嘛,只不過——爸爸捷足先登了而已——」

媽媽矢口否認,她也就不再逼著媽媽承認了。媽媽那一代人,別說對別人承認自己對丈夫以外的男人有愛情,哪怕是對自己,都是絕對不會承認的,那多不道德啊,打死也不承認。

軍代表去世之後,衛國又打電話來。他在電話那頭哽咽抽泣,她在電話這頭流著淚安慰他。

最後他說:「謝謝媽媽來看我爸爸,他走得毫無遺憾——」抽泣了一陣之後,他突然說,「我只希望——我走的時候,你也能來看看我——」

她嚇壞了,急忙問:「你——你是不是——身體出什麼毛病了?」

他也急忙答:「沒有。」

「那你怎麼會——」

「是因為我爸爸——」

他博士快畢業的時候,寫了個resume(簡歷)給她,讓她幫忙在美國找工作,或者找個做博士後的機會。她也把自己的resume給了他,讓他幫忙在中國那邊找工作。

她拿著他的resume,替他到處發,在網上看到任何有點沾邊的工作,就把他的resume發過去申請,但一直都沒找到一個。

他也在國內替她到處分發resume,但也是沒替她找到一個滿意的工作。

他安慰她:「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苦笑:「已經過了不惑之年了,沒多少朝朝暮暮了。」

他勸她:「你在那邊找個人結婚吧,一個人帶著孩子,太苦了。」

她也勸他:「你也在那邊找個人結婚吧,一個人生活,太苦了。」

他說:「我有你的愛情,就足夠了。」

她也說:「我有你的愛情,還有孩子,就足夠了。」

在這個變幻莫測的世界裡,如果說還有什麼她認為不會變的東西的話,那就是衛國的愛情,她相信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永遠都不會變心,所以當她發現他有好久都沒給她寫電郵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他病了。

她發了很多電郵去詢問,但他都沒回復。她又給他打電話,也找不到他的人,只聽到裡面一個公事公辦的聲音說該電話號碼已經登出了。

那年的生日,她沒接到他的祝賀,她知道出問題了。

她寫了封電郵給他,問他是不是結婚了。

這次,他回了信,坦白說他是結婚了,那年的五月份結的,他說他等得太久太久,已經exhausted(精疲力竭)了,他說他終於明白他當年為什麼要結婚了,就是這種exhausted的心境,只不過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英語單詞。他請她原諒他的再次背叛,也許命中註定他們只有那麼多緣分,最終是走不到一起的。

她問他跟誰結婚,是不是跟鄭東陵復婚。

他說不是,是他讀大學時的一個同學,也離過婚,說不上多少愛情,就是結伴過日子而已,但他強烈希望這次婚姻能成功,因為他不想像他爸爸那樣,孤獨一輩子,孤獨終老。

她祝賀他,給他寄去一張1000美元的支票,作為賀禮,但他一直沒去兌現。

然後她就跟他失去了聯絡,她再往那個電郵信箱發信,他就不回了,往他的郵寄地址寫信,也沒有迴音。

她曾經想過,這也許是他的一個計策,想斷了她回國的念頭,讓她安心在美國陪女兒讀書。但他後來連她生日都不來個賀詞,她知道他是真的moveon(向前,拋開過去)了。

因為他等得太久,exhausted了。

她能想象出他exhausted的樣子,精神上,身體上,都因等待而疲憊不堪。他能跟一個從前的同學結為夫婦,過上平靜的日子,也許是他今生最好的結局。不然的話,他要麼繼續等待,要麼到海外來打拼,經歷失業的痛苦,改專業的痛苦,最後徹底失去自我。

她自己的感覺,很難描繪,痛苦是自不待言的,但痛苦之中,似乎又有一絲解脫的感覺,不是丟掉一個包袱後的那種解脫,而是去掉了一個難題後的那種解脫。現在她不用絞盡腦汁,徒勞地試圖在女兒和愛情之間做個兩全的選擇了,她不用擔心衛國來美國後事業無成而失落沮喪了,她也不用擔心自己回國找不到比g大更好的工作了。

回想自己的一生,尤其是與衛國有關的部分,她總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很美好,但只能是一個夢。正因為是夢,就總比現實生活要美好;也正因為是夢,就總有醒來的一天。

他背叛了她兩次,但她一點也不恨他,她能理解他兩次背叛前的那種絕望的心情。當一個人徹底絕望的時候,他做什麼,選擇什麼,對他來說,都已不再重要。

她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到了某一天,他又為這次婚姻後悔。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去他面前晃悠,他就不會為這次婚姻後悔。他上次的婚姻,如果不是跟她在g大重逢,很可能他也不會離婚。

她決定不再打攪他,就讓他好好經營他這第二次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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