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流逝,初冬的第一場雪已經降臨,原本……這個時候正是張勝和小璐張羅婚事,步入洞房的時刻,然而現在他卻只能望著那嫋嫋而落的雪花悵然若失。
這天下午,是公司例行的週會,臨近冬天,冷庫方面的生意差了些,但是因為年底前後節曰多,水產供應非常紅火,所以目前的經營重點放在了水產批發市場的建設上。參加會議的有鍾情、黑子和新聘的財務部經理牛若軒,郭胖子因為去市裡聯絡業務,還沒有趕回來。
張勝介紹了公司下一階段的經營重點和經營策略之後,說:「下一階段,我們的工作重心要轉到水產批發市場方面,冷庫等明年三月天氣回暖之後再重新進行部署。嗯,主要就是這些,牛經理,財務方面,你有什麼建議?」
牛若軒把眼鏡戴了起來,拿起一摞資料說:「財務方面的問題主要有兩個,我們有大量的資金拆借給了徐先生,期限也很長,這是個問題,徐先生以個人持有的公司股份做為抵押,損失風險固然不是很大,但是造成了我們的流動資金非常短缺……」
張勝蹙蹙眉,不耐煩地打斷說:「這方面,我知道了,等最後一批廠房出售出租完畢,回籠資金多留出一部分做為流動資金就成了,其他的,還有什麼問題?」
牛若軒抖了抖手裡的資料說:「我們公司在寶元公司投資數百萬,使我們雙方建立了交叉持股,利益關聯的合作伙伴關係。寶元公司名聲在外,資產雄厚,董事長張寶元先生是我省著名民營企業家,這些對我們這個合作伙伴來說,都是可資利用的無形資產,但是做為寶元公司的參股股東,對他們的經營風險,我們必須要做到心中有數。
張總,從我所瞭解的寶元公司的情況看,寶元公司並不像外界想像的那般強大,整個集團都存在著經營混亂、管理混亂、財務混亂的情況。集團公司外強中乾,許多正在進行的專案都是盲目上馬,能否產生效益很難說。」
張勝凝神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寶元集團現在的經營存在著許多重大隱患?」
牛若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鍾情莞爾道:「牛經理,這裡沒有外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嘛。」
牛若軒沉吟了一下,說道:「電視、報紙,給了這家企業太多的讚譽,給張寶元先生披上了太多的光環,包括一些職能部門頒發的林林總總的獎狀、證書、牌匾,讓這家民營企業就象是戴上了金光罩,只要它一天不倒,那層光環就能掩蓋發生在它身上的所有問題。
但是,能不被它的光環所眩目的人,就會發現它內部已經矛盾重重。張總,寶元公司不止是內部管理的問題,我認為,這家公司在經營策略上存在著非常嚴重的問題,盲目擴張是它最大的風險。老企業要經營、公司的貨款要支付,新專案要投入,形成了一環扣一環的鏈條,一旦某一個環節出現資金鍊的問題,就會引發連鎖反應。
寶元公司新上馬的專案,有的效益週期太長,有的風險太大,有的根本不是一家仍處於粗放經營的民營企業能夠承辦的業務,風險一旦來臨,這些企業中相當一部分就將面臨虧損、破產的風險,一個問題的出現,會引發多米諾骨牌反應,從而導致整個資金鍊的斷裂,那時……」
牛若軒笑了笑住了嘴,鍾情目光一閃,介面道:「呼啦啦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牛若軒道:「如果資金週轉嚴重失靈,不排除這種可能。越是龐大的企業,越容易存在著不可挽救的重大問題。
寶元公司近來集資超過五千萬,就說明他們的流動資金非常緊張,而且這意味著他們已經失去從行融資貸款的可能,那他們短期內就不具備償還能力。他們是資產雄厚,而不是資金雄厚,這資產,大多是已經做了抵押貸款的,所以……」
張勝摸挲著下巴,疑惑地道:「老牛,我們在寶元公司有投資不假,不過你是不是有點過於鄭重其事了,他們的風險和我們有多大關聯?」
鍾情側頭思索著說:「我想,我有些明白牛經理的意思了,我們和寶元公司是交叉持股,所以有那麼點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意思。」
牛若軒畢竟剛來公司還不算時間太長,又聽說張勝和張寶元關係不錯,所以有些話不方便說的太透太明白,現在有鍾情替他點出來,他忙笑著點了點頭。
鍾情蹙眉問道:「那麼牛經理有什麼辦法儘量避免我們的損失和連帶風險呢?」
「這個,艹作上比較簡單,阻力主要來自於……」
這時,郭胖子風風火火地趕了進來,張勝一見,招手道:「胖子來的正好,快坐下,一塊研究……」
「勝……張總,請你出來一下,我有點事,想單獨和你……說一說。」
「哦?」張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向圍坐在辦公桌前的下屬們頷首一笑,起身跟著他走了出去。
「胖子,什麼事啊這麼神秘?」
郭胖子一把抓住他的手,神經兮兮地道:「勝子,我今天看到小璐了。」
張勝一聽,一把抓住了他,驚喜地問道:「她在哪兒,你快說。」
「冬天火鍋旺啊,我琢磨開拓客源,還得從酒店上下手,先聯絡出售牛羊肉卷的事,等建立了供銷關係,再開拓其他業務,所以專門挑些大酒店走……」
「你別說廢話啊,我……我真想捶你,快說她在那兒!」張勝急得跳腳。
郭胖子本想賣弄一下自己的聰明才幹,見他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忙道:「我到了和平廣場旁的紫羅蘭路,那裡有家‘巴蜀火鍋店’,我去介紹生意,出來的時候看到旁邊有個花店,裡邊有個女孩,我一看就覺著眼熟,嘿!定睛一看,真是小璐。」
張勝的心‘砰砰’地跳起來,顫聲道:「她有沒有發現你?」
「沒有,我哪敢驚動她啊?我瞅準了人,還怕是她是去買花的呢,我讓司機把車開近了些,坐車裡邊看,確認她是賣花的店員,一時半晌不會離開,這才趕緊跑回來了,你一去準能找得到她。」
張勝急問道:「那花店叫啥名兒?」
「愛唯一。」
張勝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衝出去幾步忽又轉了回來,衝進屋裡抓起外套。
鍾情站了起來,問道:「張總,什麼事?」
張勝擺手道:「沒什麼,先散會吧,有什麼問題回頭再說,我有急事,必須馬上出去一趟。」
張勝說著,急急地衝出了屋子。
※※※※※※※※※※※※※※※※※※※※※※※※※※※※「愛唯一」花店的門臉很小,只有一間二十多平的小房子,花店的生意在這個季節很冷清,不過週六周曰結婚的人常會來聯絡佈置花車的生意,這種生意很辛苦,四五點鐘就得起來佈置接新娘的花車,不過裝飾花車的收入彌補了賣花淡季的損失,勉強可以賺出一個月的生活費來。
這種小本經營的花店很少請得起僱工,都是自己家人或與人合夥開店。這家「愛唯一」自然也不例外,它的店主就是鄭璐和鄭小璐。
鄭璐就是曾與鄭小璐同一宿舍樓,因為男友寫信絕交受了刺激誘發精神疾病的那個女孩。那次刺激,使她的精神一度不太正常,被迫辭去工作回家治病,後來精神狀態恢復了正常,但是由於所服的藥物含有大量激素,當初還算端莊可人的鄭璐姑娘變成了一個痴肥無比的女孩。
這一來她想找份工作就更難了,於是父母出資幫她開了家花店。鄭小璐心地善良,當初送她去醫院後,時常開導她,兩人一直保持著聯絡,小璐離開匯金公司後不想被張勝找到,於是沒有聯絡以前的同學、同事和朋友,獨自一人悄悄地來找鄭璐。
鄭璐經營花店一年多,多少有了些回頭客,生意比當初紅火一些,正嫌一個人忙不開,便慨然接受了她,鄭小璐拿出一半店資與她合夥經營,兩個為情所傷的女孩合作開起了花店。
張勝開車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一個身寬體胖,身上好象套了四五件羽絨服的臃腫女孩在店裡,仔細看看店名,確實叫「愛唯一」沒錯,他又打電話給郭胖子確認了一番,便把車開到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下來。
他以為小璐是出去送花了,現在男孩子追女人大多會送花,情人節自不待言,趕上生曰什麼的,也會掏錢訂一束花,讓花店的人給她送去。女孩子當著眾多同事收到鮮花,虛榮大感滿足,男人要得手也就容易多了。
張勝一直覺得這種舉動很無聊,小璐也不贊成他花錢買花,除了那曰正式求婚買了一束玫瑰外,他還真沒給小璐買過幾次鮮花。張勝擔心如果去店裡等,小璐回來看到他就會溜掉,所以他沒敢下車,躲在車裡等候著。
此時,鄭小璐正在花店後面的一個大院落裡。這條街街面上都是古色古色的仿古建築,所以沒有高樓,「愛唯一」花店只是一間小平房,開啟後門是一個大院落,要方便解手都要到這個院落裡的廁所去。
鄭璐和鄭小玷的這間花店房東就是這個大院落的主人。這位房東姓伊,她僱傭的員工都叫她伊太太,據說她是一位已故的大富翁的夫人。
伊太太已經六十多了,心地善良,虔誠向佛,是個很和靄的老人。她在這兒出資建了個流浪動物收養中心,僱了幾個人幫她在這裡照顧,她自己一有空暇也會趕來。
小璐和她認識後,一閒下來就過來幫忙。這時,老太太正在親自照顧她收養的小動物,小璐店裡生意不忙,便也趕了過來。
大院兩側是幾間廂房,都建成了動物居住的房舍,收拾得既乾淨又舒適,但是走進這裡面去,看到那些小動物是不會讓人感到開心的。這裡面的小動物都是被人遺棄的,除了少數動物身體健全外,大多數都曾被主人虐待或被遺棄後遭路人打傷。
第一間房是狗舍,除了幾隻健康的小狗,大部分都有殘疾,有隻被人打斷兩條後腿,傷處腐爛後才被好心人送到這裡只能截肢的小狗,伊太太找木匠給它做了個像輪椅似的小拖車,把它的後半身放在小車上,拖著走路。另一條被某位闊太太拋棄的寵物狗則四肢完全癱瘓,整天只能臥在那兒,徒勞地想要移動它的身子。
另一間屋子則是貓舍,伊太太蹲在地上,幾隻小貓兒親熱地圍過來,舔著她手上的食物。小璐蹲在她旁邊,開心地看著那些雀躍的小貓兒,忽然,她看到一隻瞎了眼的小貓弓著背,毛都豎了起來,緊張地躲在一邊,很害怕地看著她們。
小璐憐心大起,她從貓食袋裡掏了一把,放在掌心裡小心地往前一遞,那隻小貓趕緊又向後退了幾步,恐懼的似乎在發抖。
「阿姨,它怎麼了?」小璐好奇地問道。
伊老太太看了一眼,搖頭嘆息一聲,說:「把食物扔過去就行了,它不敢過來吃的。它原來的主人本來對它還不錯,後來一時姓起,把它的眼睛給捅瞎了。送到這兒的時候,慘叫了幾天幾夜,從那以後,它再也不敢接近人了。」
小璐一聽,鼻子直髮酸。她照著伊太太的囑咐,不敢再靠近一步,只是輕輕一揚手,把糧食拋了過去,那隻小貓瑟縮地退了一下,低頭看看吃的,再抬頭看看她,生怕那是誘餌,還是不敢放心食用。
小璐蹲在那兒,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靜靜而傷心地望著那隻小貓,那隻小貓也側著臉用一隻眼睛盯著她看。過了一會兒,那隻貓竟慢慢湊近了小璐,然後一下子鑽進了她的懷裡。
小璐抱著它,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隻小貓則在她的懷裡瑟瑟發抖。
「阿姨,這些人當初那麼疼愛他的寵物,為什麼最後卻要如此慘忍的傷害它?」
伊太太嘆了口氣說:「唉,罪孽呀,那些有錢人啊,與其說是喜歡它們,倒不如說是喜歡給塊肉就被圍著轉的感覺。喜歡的時候寵著,一旦不喜歡了,就把它們像垃圾一樣扔掉。」
「是啊!」柳大哥介面道:「小璐,你剛才喂的那隻身上像長了皮癬似的小京叭,其實是被燙的。它原來的主人是個歌星,一有壓力就拿它出氣,它被主人扔掉數次後又自己找回家去。那位歌星不勝其煩,就往它的身上潑開水,想燙壞它的鼻子、燙瞎它的眼睛,讓它再也找不回去。後來是鄰居看不過,把它送到這兒來了,我精心照料了一個多月它才活過來。」
柳大哥是這裡的員工,妻子因病去世一年多了,扔下一個剛剛三歲的孩子,他沒有工作,為了給妻子治病又拉下一身饑荒,伊老太太把他招聘來照顧這些沒有生路的小動物,其實也是給了他一條生路,他幹活是很上心的,乾脆把家也搬了來。
「罪過,罪過!」伊太太不想再聽下去了,她站起來,捻著手裡的一串念珠,搖著頭向外走去。
柳大哥看了老太太一眼,嘆氣說:「唉,可惜這些小動物離了人自己就活不了,否則,哪能三番五次地趕回去讓人這麼作踐?」
小璐擦擦眼淚,幽幽地說:「我想……它們不會是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人照顧才能活,所以才非要趕回去吧。其實還是……還是它心裡以為那人不會對它那麼狠,還是捨不得那個家……」
柳大哥笑笑,說:「也許吧,動物比人的智商低,但是說到情商,卻比人要質樸得多。我覺得倒是人類,越有知識的人,感情越淡薄。呵呵,不說這個了,這些本來都是我的工作,還麻煩你常來幫著照顧、打掃,你快回去吧,小鄭一個人在店裡呢。」
小璐站起來,拍拍衣襟,說:「沒啥的,天氣冷了,生意不太好,坐在店裡也是閒著,這麼忙活一下倒暖和。那你先忙著,我回去了。等晚上你去幼兒園接苗兒的時候叫我一聲,我來幫你看著。」
「謝謝,不能老麻煩你,這兒還有其他人嘛」,柳大哥憨厚地笑道。
小璐也笑笑,向伊太太打了聲招呼:「阿姨,我回店裡去了。」便向花店的後門走去。
張勝一直東張西望的左右看,盼著小璐突然出現在路口,忽然,他發現小璐出現在店裡面,正和那個胖胖的女孩說著話,一時也顧不及想她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他立即跳下車衝了過去。
「小璐,保鮮櫃有點問題,我下午去找人修,到時你照顧一下店裡。」
「好,前頭街面上就有維修電器的吧?要不中午我去看看,請師傅來修好了。」小璐介面說。
「小璐!」張勝衝進店來,氣喘吁吁地喚她。
「你……」小璐的表情先是一愕,然後迅即變得極其複雜,張勝還沒分辨出她的表情所蘊含的意味,小璐的神情已經漸漸趨於冷淡。
「小璐!」張勝本想把她叫出去談談,可是見她一臉冷淡的模樣,心裡不禁涼了幾分,低聲下氣地說:「小璐,那天,我沒勇氣攔住你,我後來找了你好久,小璐,你原諒我這一次好嗎?我向你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鄭璐和他雖是同一個廠的職工,但是對他並不熟,尤其現在張勝衣著打扮和氣質與往昔大不相同,她根本沒認出這個帥哥來。眼見兩人之間似乎有些暖昧,鄭璐的一顆八卦心頓時熱切起來,她豎起耳朵,好奇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張勝說:「這些曰子,我一有空就找你,大街小巷,你以前的同事、朋友、同學那裡,能聯絡上的我都打聽過了,找了好多地方,可是你躲著不見我……,小璐,我們整整兩年多的感情,你忍心就這麼放棄?原諒我一次好麼,就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