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桑滿面羞紅,低頭站在門角,一言不發。阿珩樂得大笑,一瞥眼,隔著虛掩的門扉,看到門外的泣女立在陰影中,直勾勾地盯著雲桑,眼神似嫉似悲,十分複雜。察覺到阿珩看到了她,她忙強笑著行禮,把門拉緊。
阿珩本就如諾奈所說,精通詩詞歌賦、養花弄草,與俊帝興趣相投,又刻意存了討好之心,不到一個月,俊帝就對阿珩比對女兒還呵護寵愛。
一日,阿珩藉著欣賞一幅鴛鴦蝴蝶圖,向俊帝婉轉地表明瞭諾奈和雲桑的情意,講述了他們因為身份差異的苦戀,求俊帝成全。俊帝聽到男有情、女有意,不但不以為忤,反而大笑著准許了她們的婚事。
阿珩向俊帝叩謝,俊帝笑道:「天公都喜歡讓鴛鴦成對,蝴蝶雙棲,我雖不敢自比天公,可也樂意見到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如果人人都歡樂幸福,世間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紛爭。」
阿珩突然心中有了不安,她幫著找好毒害這般溫柔多情的俊帝,真的對嗎?可如果不幫,如今已被逼到懸崖邊上的少昊發動兵變的話,只怕要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啊很只能告訴自己少昊也不想傷害俊帝,強壓下了心中的不安。
阿珩回府後,立即寫信告訴諾奈和雲桑這個好訊息。按照少昊的「絕密計劃」,諾奈被派去邊疆,鎮守在羲和部,一則牽制白虎部,二則以防國內鉅變時,引得他國侵犯,所以諾奈和雲桑都不在都城中。
在信末,阿珩想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小段話。泣女與諾奈朝夕相處兩百年,只怕對諾奈早已生情,並不是擔心她會對雲桑不利,而是這樣的情勢之下,對兩個女子都不好,希望諾奈留心此事,妥善處理。
諾奈的回信讓阿珩很寬慰,既是為了雲桑,也是回報泣女兩百年來的忠心,他會在大婚前安排好泣女的去處。他打算認泣女為妹,給泣女選一個優秀的夫婿,如果泣女暫時不想出嫁,那麼他會送泣女去和母親作伴,直到她找到心儀的二郎。
諾奈和雲桑的婚事正式公佈,雖然雲桑下嫁諾奈出人意料,可在俊帝和炎帝兩位帝王的同意下,一切也變得名正言順。
諾奈親去神農山,與炎帝定下了婚期,打算來年春天,百花盛開時,就來迎娶雲桑。
歲末時,俊帝病倒,再難處理朝事,只得把政事委託誒宴龍代理,朝臣們都以為找到了主心骨。可在辭舊迎新的朝宴上,俊帝卻又說思兒心切,召回了被貶謫到海之盡頭去看守湯谷的少昊。
少昊回到五神山的當日,俊帝就召見了他,對他殷殷叮囑,父子兩人說了一下午的話。
朝臣們看得十分糊塗,不知道俊帝究竟是什麼心思。其實,這一切不過出於一個帝王的猜忌心。俊帝是很喜歡宴龍,想在死後傳位於宴龍,可如今他只是病了,不是要死了,當他不得不把一切朝事交給宴龍處理時,又開始擔心宴龍會不會藉機把他架空,於是召回了和宴龍不合的少昊,讓少昊牽制宴龍。
可是,他的兩個兒子早已經不是牙牙學語的小孩子,都不肯做棋子,任憑他擺佈。
宴龍在俊後的支援下,抓住這個機會,全力發展自己的勢力,盡力替換著朝堂內的官員。
少昊則好像因為離開五神山太久,已經和朝中官員陌生、不知道該怎麼辦,什麼動靜都沒有。
三個多月後,春風吹遍了江南大地,正是高辛最美麗的季節,到處煙雨濛濛,鮮花芳美,鶯啼燕舞。
俊帝收到一株進攻的美人桃,實在是歡喜,就像是小孩子得了心愛的玩意忍不住要和小夥伴們炫耀,立即打發侍者去叫了阿珩進宮,指著庭院中的桃花讓阿珩看。
阿珩不確定地說:「這是復瓣桃花,花色又作粉紅色,可是碧桃?」
俊帝大笑,依著白底寶藍紋綾軟枕,娓娓道來:「你只看到它是稀罕的復瓣,又恰好是粉色,就判斷它是蟠桃,大錯特錯。復瓣桃花雖然罕見,可也分了十來種,花色有白色、紅色、紅白相間、白地紅點與粉紅諸色,花朵大小也各異,根據顏色不同,花型不同,有鴛鴦桃、壽星桃、日月桃、瑞仙桃、美人桃……」
俊帝正說得高興,少昊緩步而進,俊帝意外地笑著:「怎麼沒有通傳,你就進來了?既然來了,就一起看看這株稀罕的桃樹。」
少昊跪下磕頭,將一份奏章呈給俊帝,裡面羅列著宴龍這段日子以來的所作所為,最為嚴重的他竟然替換了掖守宮廷的侍衛,這是歷來帝王大忌。
俊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大怒著高聲呼喝,想命侍從立即去傳召宴龍,可叫了半晌,仍然沒有一個侍從進來。
俊帝察覺部隊,怒盯著少昊,「侍衛呢?你想幹什麼?」
少昊奏道:「兒臣已經遵照父王的吩咐,代父王擬好旨意。宴龍勾結俊後意圖不軌,共有罪證一百一十條,鐵證如山,父王已經決定幽禁宴龍,廢除俊後。」
俊帝面色煞白,目光猶如刀刃,「我的決定?」
「是的,父王的決定!」少昊平靜地回答,眉目堅毅,俊帝眼內刀刃的鋒芒全碎裂在了少昊的巍峨山勢前。
俊帝不甘心地怒叫,可是不管他聲音多大,都沒有一個侍衛進來。俊帝明白了,少昊已經控制了整座宮殿。
他盯著少昊,少昊沉默地看著他。
一室沉寂,靜得似乎能聽到每個人內心掙扎的喘息聲。
良久後,俊帝的目光慢慢地從少昊身上移向阿珩,阿珩不敢與他對視,低下了頭,俊帝輕聲問:「你可知道?」
阿珩不能回答,少昊代她答道:「她不知道。」
俊帝點點頭,竟然笑了,「那就好,不算辜負了這一樹桃花。」
少昊把空白的帛文放在俊帝面前,「請父王下旨。」
俊帝提起筆,一揮而就,宣佈廢除俊後,幽禁宴龍。
俊帝寫完,連筆帶帛文砸到少昊臉上,「拿去吧!」
筆上的墨汁還未乾,甩得少昊臉上身上都是墨痕,少昊默默地擦乾淨臉上的墨汁,一聲不吭地撿起帛文,遞給了守在簾外的將軍。
一隊侍衛走了進來,都是陌生的面孔。
少昊對俊帝說:「為了讓父王更好的休養,請父王移居琪園。」
俊帝氣得身子都在顫抖,「你就這麼迫不及待?」
少昊面容冰冷,沒有一絲笑意,躬身道:「兒臣恭請父王移駕。」
俊帝悲怒攻心,卻清楚大勢已去,他深吸了幾口氣,無奈地說:「走吧!」
侍衛們上前,把俊帝抬放到坐榻上。俊帝閉著眼睛,不言不動。
在上百名侍衛的「保護」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向著五神山最東邊的漸洲峰飛去,因為它在最東面,必須要經過五神山的前四峰才能和內陸往來訊息,所以歷代帝王多把與自己不和的太后或兄弟安置於此,算是變相的幽禁。
少昊站在殿外,目送著一堆人消失在了天際。
回頭時,阿珩靜站在桃花樹下,人面桃花兩相映,可阿珩的眼神卻是冷冰冰的。
阿珩問:「這株桃樹是你派人進獻給父王的吧?你知道他若得了珍品,一定會忍不住找我品賞。」她知道少昊遲早會動手,可沒想到的是今日,更沒想到他會利用自己分散俊帝的注意。
少昊沉默無語,面沉若水。
阿珩慘笑著搖搖頭,「父王還沒告訴我這株桃樹叫什麼名字。」轉身出了宮殿。
衣裙簌簌,不一會兒,身影就消失在了曲闌深處。
少昊默默地看著一樹桃花,灼灼明媚。
女子的哭泣叫喊聲不停地傳來,那是將士們在移遷父王的後宮。
因為俊帝喜好管絃歌舞后宮女子都能歌善舞,不管何時走過,總能聽到隱約的絲竹聲和少女歌聲。殿內又處處都是精心侍弄的奇花異草,有風時香飄滿殿,無風也是暗香浮動。不管何人走過這座雕欄玉砌的宮殿,都會目眩神迷,以至於來過承恩宮的神農國王子一直無法忘記這座風流旖旎的宮殿,慫恿著當年的七世炎帝攻打高辛國。
從清晨開始,舊的宮人殺的殺,關的關,十去七八。現在又把最後一批近臣宮妃或處死或幽禁,如今整座宮殿除了持著刀戈計程車兵,再沒有幾個人影。
整座宮殿,沉寂空曠,開始變得截然不同。
安晉和安容走了進來,他們兩兄弟出自少昊的母族青龍部,和少昊是表親,是少昊的心腹之臣。
將軍安晉龍騰虎步,有著軍人特有的矯健和霸氣,大聲奏道:「殿下,後宮的所有妃嬪凡沒有子女者已經全部被遣出承恩宮,移居到五神山下的僻香居。」
安容五官俊俏,身材頎長,說起話來,不緊不慢,「經過我的仔細篩選,留下的宮人都很可信。要不要趕在殿下入住前再選一批宮人?」
少昊說:「不必了,就我和王子妃起居,餘下的宮人加上承華殿的舊人足夠用了。」
安晉摩拳擦掌地說:「可不是嘛!以前是一個女人就要十幾個人伺候,如今把那些女人全趕走了,當然不需要那麼多奴婢了有選奴婢的時間還不如趕緊想想怎麼打仗。」
安容拉了拉哥哥,對少昊進言:「現在的確是只有殿下和王子妃,可殿下登基後,很快就要再立妃嬪,服侍各個王妃的婢女總是要的。」
安晉瞪眼,「選什麼妃嬪?我警告你,你小子可別做奸臣,教殿下沉溺女色,學壞了!」
安容哭笑不得,「歷代俊帝都要從四部中挑選女子冊封妃嬪,大哥真以為是四部女子格外美麗嗎?殿下登基之後,既要消滅敵人,更要對有功的臣子論功行賞,咱們青龍部自然沒什麼,可羲和部對殿下的忠心不需要回報嗎?最好的回報是什麼?不就是選擇羲和部的女子入宮,讓未來的皇子擁有羲和部的血脈嗎?常曦部難以拉攏,白虎部卻不是非要和宴龍、中容他們結盟,如果殿下肯從白虎部選妃,只怕一個女子頂過無數計謀。」
安晉聽得頭疼,擺擺手,向少昊行禮告退,「你們慢慢商量吧,打仗時別落下我就行。」
安容看安晉走了,笑著問:「殿下要我留意四部的女子嗎?雖然身份血統第一,可容貌性子也不能委屈了殿下。」
少昊凝視著阿珩消失的方向,一直不說話,半晌後說:「不用了。」
安容神色大變,「殿下,雖然我們暫時成功了,可是宴龍好中容他們的勢力不能低估,要想帝位穩固,必須……」
「我說了不用!」
安容心中一凜,眼前的人不再是少昊了,而是高辛今後的帝王,忙跪下:「臣明白。」
少昊彎身,雙手扶起他,「表弟,我知道你是一心為我好,只是……這事以後再說吧,我不相信我少昊一定要靠女人才能收服這江山!」
安容聽到他的稱呼,心中安穩下來,行禮告退,「琪園那邊,殿下還有什麼要叮囑的嗎?」
少昊沉默了半晌,指了指桃樹,「把這株桃樹小心掘出,送到琪園。」
安容應了聲是,躊躇著想說什麼,卻又忍了下去。
當日夜裡,大荒的最東邊,了無人煙的湯谷。
青陽腳踏重明鳥,乘夜而至。
扶桑樹下,無數個空酒罈子,少昊已經爛醉。
青陽一語不發,依樹而坐,拍開一罈酒的封泥,仰頭灌下。
少昊笑著問:「你怎麼不恭喜我?今日我碰到的每一個人都在恭喜我!」
青陽淡淡問:「恭喜你什麼?恭喜你要弒父殺弟嗎?」
少昊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半晌後醉笑著說:「我可以控制住情勢的發展,還不至於那麼波瀾壯闊、精彩絕倫。」
青陽默不作聲,有的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頭,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
少昊把一瓶藥扔給青陽,青陽問:「什麼東西?」
少昊醉態可掬地說:「讓你父王生病的東西,病到他不能處理朝事。」
青陽悚然變色,少昊笑著說:「誰都查不出來!」
青陽失聲驚問:「難道你父王不是真生病?我以為你只是抓住了一個天賜之機。」
少昊大笑,「青陽小弟,我以為你已經心硬如鐵了,沒想到還這麼天真!哪裡有什麼老田賜予的機會?只有自己去創造的機會!兩千多年,我等兩千多年,等到了什麼?黃帝是什麼樣的性子,你很清楚,你想等到什麼?你以為自己又能等到什麼?指月殿的彤魚氏是會饒恕你,還是會饒恕嫘祖?」
青陽握著藥瓶的手,青筋直跳。
少昊說:「這藥只有這一份了,你可要用到刀刃上。」
「藥從哪裡來的?你不怕洩密嗎?」
「噓!」少昊食指放在唇上,醉笑道,「我不告訴你!我和配藥的人說一份給父王,一份給宴龍,她以為這份藥給了宴龍,什麼都不知道。」
青陽把藥收了起來,少昊笑著舉起酒罈,「來!慶祝你我先並肩作戰,再生死對博!」
青陽舉起酒罈,和少昊用力一撞,酒罈碎裂,濺得兩人全身都是酒。
「好酒!」少昊大笑著,身子一軟,向後跌去,跌在一地酒罈中。
青陽站起,召喚重明鳥,準備離去。
少昊喃喃說:「等你登基為黃帝,我們逐鹿天下。青陽,我若死在你手裡,你就把我的屍骨葬在酒罈中,你若死在我手裡,我就把你……」他醉眼迷離地想了想,「我就把你的骨頭做成我的王座,每天上朝時都坐,天天坐,日日坐,一直坐到我死。」
青陽的一張冷臉都笑了起來,好笑地問:「為什麼?恨我和你爭天下嗎?」
好好笑嘻嘻地揮著手,「這樣,我就給你報仇了!讓坐在上面的那個人不敢稍忘,日日寢食難安!」
青陽笑著一愣,繼而就再笑不出來,心中全是難掩的蕭瑟惆悵,清嘯一聲,重明鳥沖天而起,消失在了雲霄中。
俊帝宣旨昭告天下,因為自己重病在身,難以再治理國家,所以特遜位於德才兼備、仁孝恭謙的大王子少昊。
少昊在推辭了幾番後,正式登基,入住五神山承恩宮,成為八世俊帝,軒轅妭獲封王妃。眾人猜測著既然他們夫妻恩愛,少昊卻沒有直接封軒轅妭為後,應該是因為軒轅妭身體太弱,幾百年來一直無所出。
為了慶賀少昊登基,在承恩宮前殿舉行百官大宴。
軒轅妭略坐了一會兒,就藉口累了告退,反正她已經纏綿病榻兩百多年,大家都習以為常。
行到寢宮,軒轅妭的精神才真正懈了,將侍女都屏退,正在換衣服,一個人從後面扣向她的腰,她立即側身,下了重手。
「是我!」
她的力量散了,身子被蚩尤拉進懷裡,什麼都沒說,先是一個綿長激烈的吻。
蚩尤笑問:「怎麼下這麼狠的手?」
阿珩靠在他懷裡,疲憊地說:「宴龍雖然被幽禁了,但中容他們還在外面,這段日子,一直有傳聞說會刺殺少昊,我精神一直繃著。」
蚩尤道:「我若是少昊,直接把那二十幾個兄弟全關起來,能留的就留,不能留的就殺,何必給自己添麻煩?」
阿珩微笑著說:「因為你不在乎天下人是否叫你魔頭,可少昊在乎,他想要做一個好帝王。奪取天下可以靠殺戮,但想要治理好天下還是必須要靠仁孝禮儀,再說了,殺孽造得太多總是不對。對了,你怎麼突然來了?」
蚩尤把阿珩的頭按在自己的心口,鏗鏘有力的心跳聲傳入阿珩耳中,「聽到它的聲音了嗎?它說想你了。你呢?有沒有想過我?」
阿珩不說話,勾著蚩尤的脖子,把他的頭拉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蚩尤眉開眼笑,拖著阿珩,向視窗走去,「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兩人剛躍出窗戶,少昊走了進來,笑著叫:「阿珩,阿珩。」
阿珩立即用力一推蚩尤,蚩尤貼著窗戶邊的牆站住了。
從屋內看過來,只能看到站在窗戶外的阿珩。
「你怎麼過來了?宴會結束了嗎?」
少昊的笑意從眼裡褪到嘴邊,「還沒有,我是藉口更衣偷偷溜出來的。」
「有事情嗎?」
「沒什麼,就是隨便來看一眼,你剛搬進來,一切可習慣?」
「比承華殿舒服,以前走到哪裡都是一群宮女侍衛跟著,如今自在多了,謝謝你。」
少昊含笑道:「那幫大臣們都擔心服侍我們的人不夠用,他們哪裡知道我們真是被‘服侍’怕了,身邊的越少越好!」
蚩尤不耐煩地扯阿珩的袖子,阿珩問:「你還有事嗎?」
「沒了,你休息吧。」少昊提步離去。
出了殿門,走了一會兒,他忽地停住腳步,抬頭看向天空,雖然那天上好似什麼都沒有。
寬大的袍袖中掩著一壺酒,那是南邊一個海島上的人專為今日的宴席進貢的,用椰子釀造,總共就兩壺,他喝了一口,覺得滋味很是特別,與以前喝過的酒都不同,趁著大家沒注意,偷偷替換了一壺出來,想拿給阿珩喝。
他反身走了回去,侍女們都在廊下打瞌睡。
他輕輕走入寢殿,已經人去屋空。
窗戶依舊大開著,風吹得紗簾布幔簌簌而動。
他將手中的椰殼酒壺放到了阿珩的榻頭,走過去把窗戶仔細關好,又走出了殿門。
逍遙飛了兩個時辰後,落在神農山,蚩尤牽著阿珩躍下。
阿珩遙望著小月頂,只覺恍惚,很多事情仍歷歷在目,似乎昨日才剛辭別了炎帝,可實際上,炎帝的屍骨只怕都已化盡。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蚩尤指了指對面安的山谷,阿珩凝神看了一眼,才發覺影影綽綽都是人。
「祝融今日夜裡出關,你看到的是祝融的親隨,后土和共工的人應該都躲在暗處保護。」
「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而是你想做什麼。」
「嗯?」
蚩尤從後面抱住阿珩,頭搭在她的肩頭,「你要祝融死嗎?」
「不必了。」阿珩轉過身子,抓著蚩尤的胳膊,「不要把那些高門大族逼得太狠,他們雖然沒落了,但他們畢竟在神農族有幾萬年的根基,你只看到地上已經枯萎的枝葉,可地下的根究竟埋得有多深,你根本不知道。」
「要麼做,要麼不做,斬草就要除根!」
阿珩還想再勸,轉念一想,有榆罔在,倒不必過慮,炎帝當年早考慮到了蚩尤的兇殘,所以才特意用榆罔的溫厚來消解蚩尤的戾氣。
蚩尤帶著阿珩又上了逍遙的背,朝九黎飛去,「既然你不想殺祝融,我們就去九黎,挖一罈米朵為你釀的酒嘎喝。」
突然,光華大作,道道紅光瀰漫了天地。
阿珩和蚩尤不約而同地回頭,綿延千里的神農山全部被紅光籠罩,就好似二十八座山峰全化作了火爐。
阿珩驚訝地看著,喃喃說:「也許祝融現在才配叫火神。」
蚩尤也很意外於祝融的神力,不過,他從來不知道擔憂為何物,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把阿珩的臉扳過來,「喂,良宵苦短,從現在開始,你的眼裡心裡只能有我。」
阿珩凝視著他,不禁笑了。也許從一開始,她愛的就是他的這份不羈狂妄,管它是天塌,還是地陷,都不在乎。
漫天紅光,震驚了整個大荒,可在他眼中,只有她,而她的眼中,也只有他。